秋华宫。
长杆上挑起的宫灯不算明亮,些微光透过窗纸落在屋内更微薄几分,似乎还没有那遥远的月光明亮,房中点着一树树烛台,摇曳晃眼,升腾的烟气并不明显,但那热度,似乎有些灼人。
“大王还在扶摇宫?”
田丽耐不住性子,在房门外来回走动,地砖都要被磨平了,她心中焦灼,也不知道是为了大王不来这里,还是为了大王留宿扶摇宫。
“新人嘛,总是新鲜的。”
跟在田丽身边的那个侍女没她那么急躁,普通的眉眼难得有一些沉稳,或许那种沉稳可以叫做“旁观者清”,反正怎么都轮不到她争宠,那就只能看着了。
她看着田丽那不明不白的焦躁,眼角余光扫过房中安坐在榻上,正陪伴着两个孩子的田夫人,稍远一些,那位才从梁国来的七皇子,也如同一个旁观者,正站在一树烛台侧,不厌其烦地一下一下用金钗拨弄烛火,惹得那落在田夫人脸上的烛光忽明忽暗。
“还要等多久,我要吃饭,我饿了。”
年幼的孩子不耐等待,拨开田夫人温柔的手,瞪了一眼努力做出温和笑容的兄长。
兄长齐峥没有看他,留意到母亲脸上那瞬间的卡顿,好似笑容僵住了一样,只是一瞬间,却在烛光的映衬下有一种诡异感,他不敢再看,慌忙垂下眼,明明是年长的那个,个子也高,可他心里头却始终惧怕母亲,不敢对她有丝毫违逆。
嘴上温言劝慰弟弟:“再等等,再等等。”
不痛不痒的言语半点儿不含真心,他不是不饿,不是不能对弟弟的不耐感同身受,而是更在意母亲的感受,更不敢对母亲有所冒犯。
粗神经的弟弟根本感觉不到气氛的转变,本来引而不发的东西因为他的一句不耐催促而摆在了明面上,他大声嚷嚷:“我都饿了,这都多晚了,还不让我吃饭,我要饿死了。”
这一个“死”字瞬间让田夫人变了脸色,知道小孩子有口无心,但这种话还是听得刺耳,她不轻不重地在幼子背上拍了一下,嗔怪:“胡说什么,看看你二哥,都没喊饿,怎么就你饿了?”
“我也饿了。”
像是有意跟她唱反调,被提及的“二哥”七皇子这会儿突然出声,他放下手中金钗,不是端正放在桌上或者榻上,而是直接把金钗插在那被火烤得软绵绵的烛芯旁,斜插着的金钗好像是一柄利剑,戳破了某种温暖的假象。
黑黝黝的眸子看过来,他站在烛火旁,一树明光都照不亮眼底的暗沉,像是两个黑洞,无声地吸纳着周围所有的光和热,半点儿不给与同样的反馈,贪婪毫无止境。
田夫人脸上的表情再也无法保持温和,有那么一瞬间的冷硬,很快就转化过来,轻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咱们先吃吧,你父王可能要晚些再来看你们。”
说着话,她看向外甥,招手:“谦儿快过来,既然饿了可要多吃些。”
她是看向七皇子的方向,却没留意到他的表情,在她叫“谦儿”的时候,对方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对这个称呼感觉到不适,却又很快掩饰过去,应声过来,施施然坐到桌前。
比他更快的是年幼的孩子,对方比他略小几个月,看身高竟是比他还要高一些,不仅高,而且壮,胖墩墩的样子一看就被养得很好,足够白皙的肤色在烛火下有着另一种莹润质感,若是白日看,大约那片雪白会让不少妃嫔嫉妒。
小孩子,就是白白胖胖才可爱啊!
继承了田夫人好容貌,以及齐王好骨相的胖墩墩齐嵘并不难看,即便胖,也是胖得可爱的那种。
他的性格却半点儿谈不上可爱,也许是自幼受宠,又是尊贵的皇子身份,周围人只有捧着让着的,哪里敢逆了他的心意,唯一能够耐着性子的大约就是这种等待了,却也只能等到肚子饿了,再久就不行了。
就是齐王也不行。
自小养成的霸道性子当然也不甘愿当个弟弟,对亲生兄长也没办法,自他出生,兄长就在了,他没有办法想象对方不在的情况,但对这个突然冒出的二哥谦儿,他就不喜欢了。
“我明明比他高,凭什么要当弟弟,他才应该当弟弟!”
胖墩墩齐嵘不满意,座位上,就要压过梁谦,非要坐在前头才行,绝不允许对方拆开他和哥哥相邻的作为。
梁谦对此无所谓,反正他已经坐下了,对方要是不愿意,就自己换座位好了。
齐嵘到底是小孩子,没有留意这个先后问题,第二个落座,见到兄长齐峥坐在自己身边之后,满意地晃了晃腿,拍着桌子,催促侍女:“上菜,上菜,我都饿了!”
在这个宫中,还没有人敢不听小霸王齐嵘的话,侍女瞥了一眼田夫人,见对方并不言语,表情上似乎还有点儿无奈,也就迅速行动起来,安静无声地出去传菜。
很快,一样样菜色被端上来,以炖煮烹蒸为主的菜色冒着热气,摆上桌面的时候那香味儿也格外诱人,肉香刺激着味觉,筷子还未触及软烂的红肉,便已经口齿生津。
齐嵘第一个吃起来,不管不顾,大快朵颐。
他的左右坐着两位兄长,排在首位离田夫人最近的就是齐峥,对方正看着田夫人动筷,等田夫人筷子上的肉落在盘中,他才伸手挟菜。坐在齐嵘下首的梁谦不会那么客气等待,他是第二个说饿了的人,自然也不是说假话的,动作也就只比齐嵘慢半拍,要比田夫人和齐峥更快。
吃饭就要有人抢才吃得香,虽然以前没人抢齐嵘吃得也香,但这一次,也许是饿了,也许是身边有人总是伸手刺激到了他,他吃的时候不觉得吃得快吃得多,等到吃完了,挺着小肚子动弹不得,才叫嚷着肚子撑得慌,让田夫人给他揉肚子。
这也不是齐嵘第一次吃多了,侍女早就备下了健胃消食的山楂水,兑了超量的蜂蜜,半点儿喝不出酸味儿来,这会儿忙奉上来,人人有份儿,一人一小盏,甜甜嘴儿。
齐峥
喝不惯,想要兑了茶水,又怕天太晚喝了茶睡不着觉,耽误明日事情,也不想为此麻烦侍女,就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不动了。
田夫人也喝不惯齐嵘的口味,早有侍女对她的那一盏山楂水进行了微调,减少蜂蜜,有意保留一些酸味儿,酸酸甜甜,一口下去,倒应了她的心情,酸涩难当。
梁谦第一次喝,眼中难得流露出来一点儿新奇来,把小盏端起来转着圈儿看,看过了之后先小小抿了一口,仔细品了品,似乎品出什么好滋味儿来,猛地喝一大口,这一口下去许是齁得慌,脸上露出某种难忍的表情来,他的表情都不大,细微的很容易被忽略过去,连眼中残留的情绪都很快被吞没在乌瞳深处。
下一口再喝的时候,仿佛就多了些谨慎小心,如同品茗一样,慢慢小口啜饮。
一盏山楂水并不多,也不算黏稠,几口的量,很快就喝下去了。
齐嵘还在吵着肚子不舒服,小声哼哼,田夫人嘴上骂一句:“该,下次少吃些就不难受了。”
“我饿嘛,当然要多吃!”
齐嵘是不会反省自己的错误的,转而瞪向梁谦,理直气壮地转嫁怒气:“都怪他,饿死鬼一样,怎么,梁国是不给你饭吃吗?非要到我家来吃!”
他说完,不管梁谦反应,自己先嗤嗤笑起来,漏气一样,天真的眼眸之中挂着明晃晃的恶意,他不喜欢,他讨厌的,他都会直接表现出来,根本不会隐藏。
齐峥知道弟弟的性子,见状心中无奈叹气,他大了,懂的事也多,一方面可怜梁谦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一方面又知道田夫人接他过来未必全是因为曾经的姐妹情深,恐怕还有别的算计,这样想,更可怜这位小表弟了。
赶忙喝止:“不许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分明就是,不然他为什么来?还不是没人养他了?”
齐嵘年龄小,对大人的话,正是半听不懂的年龄,那个“没人养”,估计是听人说过对方“没娘养”,转述出来,改了字眼,更多了一种厌弃。
见他还要多嚷嚷几声“没人养”,齐峥彻底沉了脸色,这么难听的话,弟弟怎么……他连复述都觉得难堪,再看梁谦,对方没事人一样,有几分恋恋不舍地浅啜山楂水,快要见底的山楂水在他反复多次的小口饮用下,竟然没下去多少,还保留着一两口的样子,让人舍不得放下那小盏。
田夫人被吵得头疼,揉了揉额角,一副疲惫之色显露:“快,把嵘儿带走,吃饱了就闹腾,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侍女连忙哄劝齐嵘,齐嵘揉了揉眼,这个时间,往常他也要睡了,这会儿闹腾了够了,也没多留,冲着梁谦做了一个鬼脸,不让侍女抱着,大步跑开。
他跑得快,出门的时候小炮弹一样差点儿撞到正转身回走的田丽,田丽匆忙闪避,被身后侍女扶了一把,才没歪倒,看着齐嵘头也不回跑开的小小背影被紧追的侍女内侍所遮盖,恨恨地跺了跺脚,九皇子可真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