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大夫说七日之内刘白便能如常行动,此话不假。明日,他们便会重新启程。
马匹在这几日里歇得嚼草都透着一股劲儿,此时被套上车架,颇有些躁动。
夜已深,客栈后方的墙上,坐着一人。
阮刃曲起一条腿撑在胳膊下,另一条腿自然垂落。
她睡不着。
或者说她不想睡。
只要睡着,那些诡异的梦境便会时不时的再次缠上来,甚至开始逐渐变得清晰。
每当她想更深入了的梦下去,头痛就会将她拽出梦境。
她掂着手里的玉坠,神色寡淡。
正对面一直漆黑的房间倏然亮了。
阮刃挑了下眉毛,跳下墙。
亓疏晏竟然醒了,还是她下手太轻了。
近几日亓疏晏很是缠人。自从那夜后,他的占有欲便从各种小事中显露出来。
走路时要贴着她走、吃饭时小腿要抵着她的腿、睡觉时,那就更不必说了……
阮刃对此并不反感,只是凡事都要有个限度才是。于是,她在他哄骗最后一次的时候,一手劈在他的后颈上,反手将他“哄”睡着了。
她担心亓疏晏身体承受不住,于是便收了力气。没想到他醒得如此之快。
看来下次她下手还能再重一点。
阮刃顺着窗户跳进屋子,却发现里边已空无一人。她思索片刻,又跳了出去。
月朗星稀,微风徐徐。
客栈附近都是已经打烊了的商铺,幽暗的巷子里,只有亓疏晏一人拿着火折子缓步前行。
阮刃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玩心渐起,欲要趁他不注意时吓他一下。
亓疏晏确实是来找阮刃的,他清醒过来时发现阮刃没了踪影,以为她又来练剑了。
不知阿刃到底有何烦心事,起早贪黑来练剑,也不同他说。
难道是他缠得太紧?
不应该啊,他已经很克制了。
一只野猫蹭着他的脚踝,围着他打转。亓疏晏不得不停下来,蹲下身子拎起它,轻笑了声:“黑得都要看不见你了。”
黑猫听不懂,张嘴喵了声,歪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它身上有些伤口,血将毛糊成一团,样子可怜。
亓疏晏打量片刻,将火折子熄灭,双手拎着黑猫,打算带着它一同去找阮刃。
一颗石子砸到他脚边,他嘴角上扬,转瞬又落下。
他早已嗅到了她的味道,但他愿意陪她演一场。
亓疏晏像是受到惊吓般,猛然回头,见阮刃站在身后,松了口气:“阿刃怎么在这里?亓某还以为会在清晨练剑的地方。”
他两只手分别夹在黑猫腋下,微微展开手臂,尽量远离自己这身衣裳。
毕竟,阿刃很是喜欢看他穿这套,还是不要弄脏了为好。
阮刃瞥了眼他手里的黑猫,淡声道:“屋内太热,出来凉快一下。你…脖子疼吗?”
闻言,亓疏晏眼尾上扬,委屈开口道:“怎会不疼?”
阮刃摸了摸鼻子,清了下喉咙,另起话题:“你要把它带回去包扎吗?”
亓疏晏轻嗯一声。
“那明日要带上它一起走吗?”阮刃问。
黑猫安静地听着两人谈话,时不时蹬几下腿。
“不带,上完药便放它走。”
话落,气氛沉默半晌,月光下两道身影逐渐靠近又拉长。
“阿刃这几日有何烦心事吗?”亓疏晏问。
“没有。”阮刃回答得很快。
亓疏晏侧目看她:“是因为亓某吗?”
阮刃看他,淡声道:“不是。”
“阮姑娘当真心悦亓某吗?”
亓疏晏垂眸看向手里的黑猫,语气低沉,不难察觉其中的寥落之意。
“为何会这么问?”阮刃问。
亓疏晏轻抿着唇,微垂着头,留给阮刃一个棱骨分明的侧颜,却始终未回应。
余光里,他瞥见阮刃有了动作。
下一刻,阮刃素白的脸闯入他的视线中央,眉眼清锐,目光坦荡。
亓疏晏心口骤然一颤,却依旧佯装镇定。
她探着身子,歪头问:“亓大夫为何会那么问?”
相比阿晏,阮刃更喜欢叫他亓大夫。
“我觉得你这几日总在避着我。”亓疏晏将手里的猫往旁边挪了挪:“亓某这几天也在思考,阿刃为何心悦于我。诚然,我没有健壮的体魄,不能与你并肩作战,容貌…虽说容貌甚好,但亓某认为阿刃不是如此肤浅之人。”
阮刃仔细看了看亓疏晏低垂的眉眼,勾了勾唇,直起身:“你怎知我不是肤浅之人?”
“那亓大夫为何心悦我?”她反问。
亓疏晏沉默片刻道:“无关其他,只因为是你。”
“骗人。师父说,天下没有不费功夫便得来之物,倘若有,那就要当心其中是否有诈。”阮刃头头是道:“所以,亓大夫看中我的哪一点?”
“施掌门此言虽不假,但情爱是世间最奇特之物,可不计得失,只因你是你,便令我倾心。”
亓疏晏调整手中猫的位置,始终不让它碰到衣物。他瞥了眼阮刃:“阿刃既然问及于此,那便是亓某有吸引到阿刃的地方,是哪里?”
阮刃轻笑道:“我还真是个肤浅之人,亓大夫的容貌,我甚是喜欢。”
“仅此而已?”亓疏晏问。
阮刃点了点头。
此话不假,她确实喜欢他的容貌,但这只是其一。她更喜欢他义无反顾站在自己身旁,不论她行事是否鲁莽,他都支持她。
但这话,她不想说。
太肉麻,太矫情。
俩人回到客栈,亓疏晏为黑猫简单清理了伤口,上完药便放在了窗户旁。
黑猫回头看了看他们,又舔了舔爪子,墨迹了片刻,才转身隐没到黑夜里。
夜还深,但明显两人毫无睡意。
盥盆前,亓疏晏正俯身仔细净手。半晌,他拿起架子上的巾帕将手擦干。
阮刃坐在榻上,看他又走到窗前,合上窗户。
亓疏晏转身走向她,边走边解开腰间束带。他盯着阮刃,低声问:“阿刃困吗?”
阮刃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
他说:“好,那就做点别的。”
阮刃还是摇摇头。
亓疏晏轻笑了声:“为何不想?阿刃你会喜欢的。”
冰凉的手指划过阮刃的每一寸肌肤,最后停在一处使坏。
海中的船只,被动承受着一重又一重的激浪,而风好似不知疲惫,依旧狂吹不止。
期间,亓疏晏始终让阮刃看着他自己。
既然她喜欢他的脸,那就让她好好记住。
阮刃攥住他的手腕,气息不稳道:“够了。你不累吗?”
亓疏晏吻了吻她的眼睛,暗哑道:“亓某又没怎么动,怎么
会累?”
“阿刃又要把我打晕了吗?”他轻笑道:“你明明很喜欢啊,为何要拒绝呢?”
阮刃颤抖几下。
片刻后,她眼角绯红,翻身坐在他身上。
两人均衣衫不整,春色在其中若隐若现。阮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攥住他两只手腕,小声发怒道:“那也要有个限度!这般样子成何体统!”
亓疏晏先是耸动肩膀闷笑几下,而后笑声从吼间溢出。
她此番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他见阮刃眉间隐约浮现不悦,敛了笑容,低哄道:“人之常情,阿刃见谅。”
最终亓疏晏在阮刃的武力压制下,熄了火。他将睡熟的阮刃圈在怀里,嗅着她发尾的香气,好一会儿,才合上眼睛。
*
刘白皮实耐劳,白着嘴唇也要驱车。
“你这是何必?”郑明月不解。
刘白答:“躺得都快长毛了,不做点其他事情我手痒。”
郑明月摇了摇头,撩开帘子往车厢一看,问:“亓大夫怎么了?犯病了?”
阮刃看了眼躺在车厢里的人,淡声道:“死不了。”
闻言,看似在熟睡的亓疏晏勾了勾唇。
马车幽幽驶出闹市,道路两边又开始出现林子。不多时,后方传来马蹄声。
刘白向右侧靠了靠。
不料来人却不走了,和他保持齐平。
刘白微微仰头看了眼来人,嚯了一声:“是你啊。”
谢无双手握缰绳,控制马的速度:“真巧,又碰面了。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刘白呵呵一笑,道:“随便走走,这位兄弟去哪里?”
“幽水镇。”谢无双答。
郑明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无双隔着帘子向车内喊道:“倘若有缘,我们还会遇见。到那时,谢某再请你们吃顿饭。”
说罢,也没等任何人回话,便骑马走远了。
刘白和郑明月相互对视一眼,又齐刷刷地扭头看向车帘子。
里边一片安静,不知他们有何反应。
车厢内,亓疏晏紧盯着阮刃,阮刃神色淡然地看了回去。
半晌,亓疏晏坐起身,手掌撑在阮刃身后的车厢壁上。
他低声道:“此人甚是惹人厌。”
“亓大夫不理他便是了。”
“可是他总出现在阿刃周围。”
阮刃抬手抚摸了下亓疏晏的面颊,道:“你看我搭理他了吗?”
亓疏晏向她手心里蹭了蹭,阮刃没由来想到了昨日的那只黑猫。
看起来同样是乖巧、亲昵。
阮刃心下一软,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看向他眉目含情的双眼:“亓大夫到底在担心何事?”
亓疏晏没答,又点了点另一侧的面颊,示意这一边也来一下。
他没有说担心阮刃不心悦他了这番话。
他说了也没用,阮刃尚无法理解他这番心情。那种要她全心全意倾心于他的迫切感。
他低笑了声,问:“我与他,谁生得更俊?”
阮刃一时间没说话。
“很难回答吗?”亓疏晏语气温润,似笑非笑。
“不是。我只是在回想他的容貌,但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阮刃停顿了下,道:“显而易见,是你胜了。”
亓疏晏靠坐在阮刃对面,凝神看了她片刻,转头看向窗外,轻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