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
夏青和的晚膳已然摆上了桌。
见到秦洛水过来,她有些惊讶。
“秦妹妹,不过一日不见,你脸上这是……”
她手臂还在脖子下悬着,快步走近,一脸关切地睁大眼睛看着秦洛水。
实则,她已经听说了偏殿发生的事,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将秦洛水当刀使,让秦洛水去对付岑令仪,正是她想要的。
秦洛水在心里冷笑。
她可不信夏青和是真的关心她。不过,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多谢太子妃娘娘关心,我这是意外,原本脸上受伤,有碍观瞻,我是不该来见娘娘的,只是有桩事情,想和娘娘说,不得已才来。”
她将在偏殿的事情略微说了一下。
自然是说她不是故意的,而岑令仪得理不饶人。
她心里还有些忐忑。
宴淮皎毕竟是夏青和的孩子,夏青和听了之后,会不会责备她?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夏青和并没有询问宴淮皎的情形。
“先坐下,一起吃些东西,有什么话晚点再说吧。”
夏青和反而邀她坐下,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端庄。
“我就不吃了,太医让我忌口。”
秦洛水心中有些疑惑,摇头拒绝,但也没往深处想。
她一心想要报复岑令仪,哪有胃口?
今日,若不是岑令仪非要挡那一下,将那颗烧得通红的炭打向她,她怎会毁容?
“那秦妹妹到底有什么事,这么要紧?”
夏青和关切地问。
“我来东宫之前,就听人说过,岑令仪将东宫的小殿下视若己出,小殿下也离不开岑令仪。”秦洛水道:“娘娘一直将小殿下放在她跟前养着,小殿下渐渐长大了,万一什么事都听她的,可如何是好?娘娘可别忘了,她和殿下是有过往的,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安分守己呢?”
她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半日,眼前反复出现在偏殿时的情形。
岑令仪一个奶娘,居然能不顾自身安危,以血肉之躯护着宴淮皎,宁可自己受,第一时间也是关心宴淮皎。
这正常吗?
岑令仪恐怕真的将宴淮皎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想了一个下午,终于彻底想明白。
岑令仪能在东宫立足,拿到掌宫之权,靠的是什么?
靠的不就是宴淮皎吗?
所以,宴淮皎就是岑令仪的死穴,是她的命门!
只要让宴淮皎离开岑令仪,用不了多少日子,岑令仪就握不住这掌宫之权了。
到时候还不是任由她捏扁搓圆?
“你的意思是?”
夏青和装作不懂。
她当然听明白了秦洛水是让她把宴淮皎接回身边。
可那又不真是她的孩子,她看那孩子一眼都嫌烦。
要是她真的跟宴承徽有一个孩子就好了。
可惜,宴承徽连她的指尖都没有碰过。
“外头都说,太子妃娘娘跟自己的孩子不亲呢。再说娘娘没发现吗,小殿下被岑令仪带的,跟她越长越像了,反而一点也不像娘娘你。”
秦洛水竭力说服她。
当然,前面半句话是她捏造的。
东宫后宅的事情,除非有心人往外传,否则外面根本打听不到。
她要是不进东宫来,也不知道宴淮皎成日都是岑令仪带着的。
夏青和几乎不会去看。
后半句,倒是真话。
她第一眼就觉得,宴淮皎长得像岑令仪。
“你说的也有道理。”夏青和轻轻笑了笑:“我这手臂受伤了,这些日子是没怎么去看淮皎,那孩子和我也不亲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她之前也曾有几次觉得,宴淮皎和岑令仪长得像。
后来看多了,便没有再觉得。
此刻,秦洛水一提,她顿时起了疑心。
岑令仪可是生了个不知下落的孩子的。
那孩子现在说是找到了,殿下不让岑令仪去探望。
但是以岑令仪倔强的性子,必会想方设法去探望。
但是这么久了,岑令仪也没闹出什么动静来,更没有去看外面那个孩子。
这不符合岑令仪一贯的行事风格。
难道……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由攥紧了手。
“那可是娘娘亲生的孩子,怎么能假以旁人之手?要是小时候还喝奶,那也是没办法,现在都断奶了,我斗胆劝娘娘,还是将孩子接到自己身边来养着吧。太后娘娘时常说,孩子养在谁身边,就和谁亲。就好比我一直在太后娘娘身边长大,就和她老人家最亲近。”
秦洛水一脸恳切,又搬出太后来,竭力想让夏青和接回宴淮皎。
“我会考虑这件事的。”夏青和点点头,若有所思:“不过,还要等我手臂再好一些。”
这件事不简单。
如果真如她所想的那样,殿下应该还不知情。
殿下要是知道了,可不得了。
可能到时候,她连她的太子妃之位都保不住。
她得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做。
*
秦洛水回到怡情院。
紫锦扶着她伸出手,撩开帘栊,便见堂中烛火明亮。
宴承徽着一身天青色常服,衣摆熨贴垂坠,正背对着她立在屋子中央。
秦洛水心猛地一跳,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紫锦和素客也忙跟着行礼。
“免礼。”
宴承徽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殿下来怡情院怎么不让人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在院子里候着殿下。”
她走上前,含羞带怯的开口。突然,又想起自己脸上的灼伤,忙抬手掩着。
今日在偏殿出了那样的事,她脸受伤了,本以为殿下会厌弃冷落,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她的院子里。
“孤不放心你的伤,过来瞧瞧。”
宴承徽双手负于身后,瞥了她一眼。
“多谢殿下关心,顾院正说这伤没有大碍,只要及时用药,过一阵子就会消下去了,不会留下疤痕。”
秦洛水受宠若惊,连忙与他解释自己的伤情。
宴承徽微微颔首。
“殿下,快请坐下吧。”
秦洛水上前掸了掸案前的椅子。
宴承徽走过去落座。
“殿下用过晚膳了吗?”
秦洛水问他。
“用过了,你自便吧。”
宴承徽翻开一册书。
“我……我不饿,紫锦,快给殿下上茶。”
秦洛水哪还有心思吃饭?
殿下竟然会亲自来探望她,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得将殿下陪好了,早点养好伤,就能给殿下侍寝。
宴承徽在书案前翻着书。
秦洛水就在桌旁站着,陪在他身旁,腿都站僵了。
她有些疑心,殿下难道是来给她罚站的?
此时,紫锦端了药进来。
“良媛,该上药了。”
秦洛水松了口气,总算能坐下弯一
弯膝盖。
“孤来吧。”
宴承徽放下手中的书册起身。
“殿下……”
秦洛水受宠若惊。
“别动。”
宴承徽俯身,捏着软刷,给她脸上上药。
秦洛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怦怦直跳,脸也红了。
刚才是他多想了。
殿下要是对她不好,能亲自给她上药吗?
宴承徽放下药,走回去在桌边坐下。
“云阙,取茶具来。”
“是。”
云阙很快取来茶具。
“长夜寂寥,无事可做,孤点些茶吧。”
宴承徽抬手取过茶筅。
“早听说殿下点的一手好茶,我真是荣幸,能亲眼看到殿下点茶。”
秦洛水连忙奉迎上去,送了一壶水,又将小炉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宴承徽不再言语,只盯着自己手上。
他的举止从容矜贵,动作行云流水。
清水煨沸,筛入茶末,提壶注水,持茶筅轻快击拂,盏内浮起一层雪白沫饽。
秦洛水安静地坐在边上,悄悄打量他。
暖黄的烛火落在他如画眉目之间,这样的他少了白日里的清冷淡漠,多出几分难得的清润来。
光影错落之间,他长睫低垂,鼻梁挺直,真真是清贵逼人。
秦洛水看得失神,一时忘了一切,心里眼里只有他。
小时候,她怎么没发现宴承徽这么好看呢?
要不然,陪在宴承徽身边的就不是岑令仪了,她就可以捷足先登,现在太子妃之位上坐的人,就该是她了。
宴承徽利落地收了茶筅,将一盏点好的茶推到她跟前。
盏中茶汤青白相映,沫饽凝整,色香味皆绝。
“谢殿下……”
秦洛水笑着伸手去取。
“你脸上有伤,是不是不能饮茶?”
宴承徽忽然问。
“不妨事的,我喉咙又没受伤。”
秦洛水哪肯错过这机会?
这可是太子殿下亲手点的茶,她怎么也要喝的。
宴承徽不语,重新拿起茶筅,又开始点下一盏。
待秦洛水喝完盏中的茶,便沉默地为她续上。
他自己倒是一滴茶未沾。
秦洛水受宠若惊,只当他是怜惜自己受伤。
为了取悦他,纵然腹中已经喝的发胀,她依旧盏盏接下,小口饮尽,不曾有半分推辞。
如此,到了下半夜。
“你脸上有伤,好生歇息,孤明日再来看你。”
宴承徽起身,并不与她多言,抬步回去了。
“恭送殿下。”
秦洛水起身行礼。
出了怡情院,宴承徽顿住步伐。
“殿下?”
云阙跟上去,知道他大概是有事要吩咐。
“将孤今日留在怡情院的事,设法传到孙佩环耳中。”
宴承徽吩咐。
“是。”
云阙悄悄笑了笑。
殿下这是要让孙良媛对付秦良媛,好给岑姑娘报仇呢。
宴承徽一走,秦洛水便提着裙摆往净房奔过去。
腹中胀的厉害,她早想小解了,又不好意思和宴承徽说。
茶水喝多了,躺到床上闭着眼睛也是毫无睡意。
晚饭没吃,她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但是又不想吃东西。
好不容易稍稍合眼,腹间又是一阵坠胀,她只得再挣扎着爬起来再去净房。
如此折腾下来,一直到天亮她也没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