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后传来另一道粗重的喘息声,脚步声踩着枯枝碎叶一点一点靠近,一只手落悄然无声的在沈妄渊肩上。
回头,对上了江亦澈那双尚在调整呼吸的眼睛。
江亦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诡气悄无声息地漫过两人全身,衣料在眨眼间完成了对调。
江亦澈接过那把砍刀,迈步走到杂草丛边,逆着光站定,那双泛红的眼睛居高临下地落在祁昭珩身上,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歪了一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喊哥也没用,今天你跑不了。”
砍刀扬起,刀身在烈日下泛着一道刺目的白光,带着审判的力道直直落下。
刀刃裹着日光劈下去,江亦澈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
祁昭珩瞳孔骤缩,他以为自己已经看穿了这场追逐的底牌,可当刀锋真正贴上来的时候,翻身已经迟了,摸卡片也已经迟了。
江亦澈几乎以为这一刀就能了结他,可下一秒,祁昭珩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像被空气吞掉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砍刀深深嵌进泥土里,刃口带起几根断草。
江亦澈皱着眉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没有诡气残留,没有瞬移卡的余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那片被刀砍开的土,才真正明白沈妄渊为什么一定要追着这个人不放,江亦澈提着砍刀站在原地,刀刃还嵌在泥土里。
他皱着眉四处扫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任何残留的气息之后,才朝着虚空里问了一句:“他明明没用卡片也没动积分,到底怎么没的?”
规则之力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沈妄渊从树后走出来,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步子虽然还带着刚才奔跑留下的微沉,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他看了一眼江亦澈脚下那道深深的刀痕,语气平淡地开口:“别追了,你找不到他。”
祁昭珩那种凭空消失的能力,和自己的关门bug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是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触发。
沈妄渊的话音刚落,规则之力像是终于检索完了什么,给了江亦澈一个迟来的答复。
(玩家规则属于管辖范围外)
江亦澈听到那个似曾相识的回答,眉心突突跳了两下:“玩家的权限这么大?你就不能给我也开点后门?”
规则之力回得倒是干脆:“整个狩生屿就是你最大的后门。”
江亦澈嗤了一声,没再接话。
这已经是他遇到的第二个能跳出规则管辖范围的玩家了。
如果祁昭珩那种逃生方式真的是在面临致命威胁时被动触发的,那想要正面杀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沈妄渊靠在树干上,没有出声,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想什么。
第三类人,套着玩家的壳子,却游离在规则之力以外。
沈妄渊自己其实也算这一类,他那个关门即遁的古怪能力同样不在规则框架内。
区别在于,他和祁昭珩站在了对立的两端。
祁昭珩多半是医院那边的人。
可他今年才十九岁,能在医院里扮演什么角色?沈妄渊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也没找到一个说得通的答案。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江亦澈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正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里,跟个守村人一样。
沈妄渊的目光扫过来,江亦澈条件反射似的把背挺得笔直,像是被老师在课堂点名的学生。
“你看我做什么?”他有些心虚地先开了口。
沈妄渊语气平淡:“你不用再扮我了。”
江亦澈愣了一下,下意识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我寻思我也没惹你啊?”他以为是自己哪里露了馅。
沈妄渊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不瞎,能看出来咱俩不是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次能糊弄过去算运气好,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江亦澈没再多问,只“哦”了一声,手掌不动声色地往兜里压了压。
江亦澈轻轻“哦”了一声,手掌不动声色地往口袋里压了压,心里那根弦悄悄绷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私藏积分的事被沈妄渊看穿了。
眼下这个局面里,祁昭珩对沈妄渊是否恢复记忆的执着显得格外扎眼,就像在完成某种固定的流程一样。
站在对立面的角度,沈妄渊有理由怀疑,只要祁昭珩确认他真的记起来了,就会立刻动手重置记忆。
他垂下眼睛,忽然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江亦澈,问了一句:“你好像对失忆这件事,特别习惯?”
江亦澈从恢复记忆那天起就没有表现出半点意外,也从来没有追问过失忆的事。
现在沈妄渊这么一问,江亦澈张口就答,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记忆被洗也不是头一回了,早就习惯了。”
沈妄渊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狩生屿呢?”
江亦澈对玩家下手那股狠劲,沈妄渊是亲眼见过的,像是骨子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敌意。
而江亦澈的回答也没有超出他的预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下得去手。来这儿的玩家,没几个是干净的。”
他说完,忽然抬眼看向沈妄渊,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你信我吗?”
沈妄渊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信。”
江亦澈缓缓开口,像是在整理那些连他自己也没完全理清的东西:“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狩生屿上有一部分玩家比我更像个猎手。如果我不先动手,他们就会找机会杀我。而且反杀BOSS在这里不算什么稀罕事,可让我觉得不对的是,有些人好像并不是为了通关或积分,而是在享受那个过程。”
他抬起眼看向沈妄渊,声音平静地往下落,“他们会换上我的样子,以猎杀我和其他玩家为乐。”
他停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离开一次狩生屿能拿到多少积分吗?”沈妄渊摇了摇头。
江亦澈的声音放轻了些:“BOSS的佣金是500积分起步,杀掉一个玩家就能直接吞掉他身上的积分。算下来,跑一次逃亡岛正常能进账2000以上。”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自省的味道,“我可是参加了六次,到头来手里只有7000积分。”
沈妄渊听出了他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你在挑人杀?”
江亦澈点了点头,随即补了一句:“那只是一部分原因。我杀的,都是那些假扮成我去猎杀同类的玩家,或者是那些执意要杀掉BOSS的人。”
他垂下眼,“我是能无限复活没错,可死的时候疼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了沈妄渊一眼,“那帮人跟祁昭珩一样,不像是冲着积分来的,更像是冲着扮演猎人的快感来的。”
江亦澈垂下眼,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措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把那类玩家叫做‘猎捕玩家’,剩下的那些才是真正来通关的。”
沈妄渊已经明白了,江亦澈口中的“猎捕玩家”,就是他自己刚刚推断出的第三类人。
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问了一句:“那另一半原因呢?”
江亦澈的目光从地面移上来,落在沈妄渊脸上,停了片刻才开口:“私心。”
沈妄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私心?”
江亦澈抿了一下嘴唇,像是那句话比之前所有的解释都更难往外说:“我本能地排斥他们。”
沈妄渊追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刨根问底的认真:“为什么排斥?”
江亦澈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像是自己也说不清那种感觉从何而来:“不知道,就是天生觉得该躲远一点。”
他说得很轻,像是那句话不需要被认真记住一样。
沈妄渊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马上接话,心里却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如果能弄清这帮猎捕玩家的来路,或许那些连江亦澈自己都说不清的排斥和压抑,就能被一场足够大的刺激唤醒。
到那时候,他也许就能像谢枳言那样,彻底从那套系统的控制里脱身出来。
江亦澈见沈妄渊一直没搭腔,伸手轻轻戳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沈妄渊摇了摇头:“没什么,你记好那帮猎捕玩家的编号,我去找祁昭珩。”
江亦澈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心:“你可别被他那套茶里茶气的糊弄住。”
沈妄渊瞥了他一眼:“放心,我不瞎。”
江亦澈一听这话反而更来劲了,声音都提了几分:“你不瞎?那你怎么还整出五六个前男友来了?”
沈妄渊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话,眉头都挑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那么多前男友?”
上一次在江亦澈嘴里还是四个,这会儿已经变成五六个了,下一次怕是直接跳到七八个。
江亦澈没接话,只是别过头去,小声嘀咕了一句:“谁知道呢,反正我小白菜地里黄,没人爱。”
沈妄渊半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开口就是一刀:“好白菜被猪拱了,人家心疼还来得及。你这样的烂白菜,猪倒是挺爱吃的。”
江亦澈气不过,挥着手赶他:“滚滚滚,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