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聊什么?”
裴瑀跨进门来,目光先在徐庭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柔筠脸上,话音微顿。
他走到柔筠身边,抬起手,指腹轻轻从她眼尾掠过,声音低下来,带着只有面对她时才有的轻柔,“心情不好?”
他看两个人眼眶都红红的,显见是聊到了伤心处。
柔筠盈着目光笑了笑,握住他放在她眼侧的手,“没有,就是阿庭担心我过得不好,我看着有些心疼。”
徐庭听姐姐这么说,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去看裴瑀的表情,有些担忧他因此感到不满。
然而裴瑀并没如他所担心般露出什么不好的情绪,反倒是意料中般叹了口气,怜惜地反握住柔筠的手,顺势坐在了她身侧。
“阿庭说得对,到底是我做得不够。”既然徐庭会有这样的担忧,就定然是他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周全,而他心中其实也清楚,“这几日府中因兄长的病情忙碌,不得安歇,我来时听到有人有些碎语闲言,已都罚过了,世人多爱捕风捉影,你不必多想。”
这种话既然都能传到他耳中,柔筠想必也是听见了的,他不会推卸。
柔筠笑笑,“无妨的。”
她示意徐庭从桌上端了另一盘茯苓糕过来,递给裴瑀,“想是又忙了一晌午,先吃些糕饼垫垫?”
桌上放了好几样点心,但她却独拿了这盘茯苓糕给他。
一瞬间,裴瑀的目光又柔软了一些。
“你还记得。”记得他喜欢吃这个。
柔筠没接他的话,只是偏头问:“吃吗?”
裴瑀轻笑一声。
“好。”他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又将瓷盘接过,起身重新放回桌上,放下时扫了一眼桌面。
“这桂花糖酥想必是你阿姐特意给你备的。”这话裴瑀是对着徐庭说的,“听说你从小便爱吃这个,只可惜,这里买不到从前那家店的味道。”
徐庭有点惊讶。
裴瑀打趣道:“从前为了你吃上这包糖酥,你阿姐能拉着我起个大早到街口去排队。”
徐庭立即红了脸。
他自然记得,他最喜欢吃这个,小时候还不懂事的时候,因为不小心把新买的桂花糖酥打翻掉地不能吃了,委屈地包在被子里偷偷哭,被姐姐发现了,一大早就给他把新的桂花糖酥买回来哄他。
却原来不只是姐姐一个人买给他的。
“裴大哥,我得先告辞了,回去还有些功课要温习。”他觉得他也不太适合再待下去了,于是起身提了告辞。
裴瑀和柔筠都没有拦着,将他送去了门口。
临分开时,徐庭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身后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是沉稳的石青,一个是温雅的藕荷,清隽挺拔,温婉端庄。倘若中间没隔着那许多,也应当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
他又想起方才裴大哥看向姐姐的眼神,是他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柔软和温情。
他们的相处是那么的自然与熟稔,可,越是如此……
从前他们的父母,应当也是有过这样温情缱绻的回忆罢?
徐庭低下头,松开了自己不知不觉紧握的手。这双手指节分明,手上因握笔磨出的茧子硬硬的,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却还不够有力,不够强大。
他心中明白,他永远不能指望别人来保护姐姐,即使这个人是他信任了多年的裴大哥。
只有他真正长成一座大山,才能站在姐姐身后,真正替她遮挡来自外界的风雨。
……
半个月后。
自上回裴琢再起高热后,大约是用对了药,一次性将热发了出来,熬过了那几天后,缠绵的病势反倒一下子平稳起来。
府中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紧绷,裴瑀又忙了几日朝中的事后,这日傍晚回来,突然提出要带柔筠出去散散心。
“今日逢五,城南有夜市,卫珂说那边很是热闹。”裴瑀解释,“你自来后还未出过门,可想出去看看?”
柔筠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她回过神来,弯唇一笑。
裴瑀的视线落在她面上,也跟着勾起了唇角。
马车在暮色四合时出了府。
柔筠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裙装,头上只簪了一只素银簪子,不贵重,却干净素雅。
“怎么穿得这么素净。”裴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前他们出去玩时,即便不会盛装打扮,柔筠也总是要比平日多装饰些的,而今日柔筠这身装扮却比平日的素简还要更素净些。
让他很难不疑心她今日心情其实不佳。
然而柔筠却歪头看他,猝然一笑:“既是出来逛街,不妨今日便由裴二公子替我一掷千金,点缀满头珠翠吧?”
裴瑀愣住。
见他没答,柔筠也不意外,身体向他那边微倾,弯了弯眼睛。
“怎么,裴二公子是不愿意?”
裴瑀的目光被吸进她波光澜澜的眸底,久久回不过神来。
“岂会。”他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心口温热的情绪一层一层漾开,溶进唇边不知觉的笑意。
“好。”他回过神来,目光定定,“我来替阿筠妆饰。”
*
马车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外头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天色已黑,透过车帘缝隙隐约可见街边渐次亮起的灯火。
“到了。”
裴瑀先下了车,回身向柔筠伸出手。
柔筠笑了一下,将手递了过去。
他立刻握住了她的手,稳稳扶着她下了马车。
一如从前。
柔筠抬起头,望向面前长长的街巷。
长街灯火通明,将黑夜的寂静驱散在外,越是走近,越能听到不绝于耳的吆喝声、叫卖声,还有杂耍热闹的人群掌声,空气中混着各样食物的香气,甜的是糖炒栗子,柔的是馄饨汤圆,一股脑地扑面而来。
“好热闹。”
柔筠已经许久没有逛过这样的夜市了,也许久没有能够这般静心地感受这样的热闹。
“晚间还未用膳,先吃些东西,再陪你去逛别的。”裴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想吃什么?”
柔筠回过头去,微微仰头看着他笑道:“什么都想吃,怎么办呢?”
“那就每样买些尝尝,若是吃不完便分与卫珂他们。”
柔筠侧头看了眼站在裴瑀身后的卫珂,卫珂笑着挠了挠头,不敢打扰,又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站着。
这是自上回公主府书房门口一见后,卫珂第一回正式见到柔筠。
说实在的,一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他都实在觉得有些尴尬。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公子竟然打的是这样移花接木的算盘,且半分都没透露,就连他都蒙在鼓里,当真是沉得住气。
这般出格的事,主子从未做过,也不怪他没能料到。
虽说他也不知道主子如何能确保二公主一定会答应他的条件,但从最终结果来看,主子显然比从前在公主府时开心多了。
他们二人以这样亲近的身份站在一起时,一反从前隔阂的别扭感,周身那股屏绝旁人的和睦气氛也实在是令人羡艳。
柔筠领着裴瑀顺着人流慢慢往里走。
他们简
单吃了热腾腾的馄饨和糖饼,买了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转身又路过了一个买糖画的小摊。
柔筠的目光落在竹签上随着糖画老人手腕起落逐渐凝成的金黄画像上,没挪开步子。
“你就是喜欢这种糖做的东西。”裴瑀走到摊位跟前,回头问她,“还做个小兔子吗?”
“哎,”柔筠拦了他一下,摇摇头,“算了罢,吃不完了。”
“也不是非要吃,拿回去摆着也可。”
柔筠犹豫了一下,笑了,“好,那就拿回去摆着。”
裴瑀摸出几文钱递给老人,说了想要的花样,老人乐呵呵地浇了一个小兔子出来,递给柔筠。
柔筠接过兔子,打量了几眼,很是喜欢。
然而当她抬眼与裴瑀柔和的目光对上时,却又顿住了神色,扁了扁嘴:“你作甚把什么都记得这么清楚?”
“你也记得很清楚。”
他是说上回茯苓糕的事。
柔筠避开眼神,又再看向他,晃了晃手里的兔子。
“给你也做一个,如何?”不等裴瑀反应,她便又从自己袖口摸出几文钱,往前走去,“这回换我请你。”
糖画很快做好,柔筠把活灵活现的小牛递给裴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跟你还真不般配。”她轻声道。
裴瑀今日穿了一身暗花云锦团蝠纹的藏青色直裰,腰间佩一块白玉佩,虽然简单,但那一双长眉星目,清隽身姿,却依旧难掩贵气。
这样的人,此时手里却拿着一支市井才有的小牛糖画,站在她的面前,站在烟火熙攘的长街上。
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走罢,还没买钗环呢。”然而她也并没有把糖画从裴瑀手里拿回来,只是转了身,没多作停留,又继续往前走着。
裴瑀果然说到做到,跟着她一个小摊一个小摊地逛,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挑,替她簪在头上反复对比,最后终于替她将盘起的发髻点缀得略繁复了些,又另挑了几件心仪的替她包着。
夜市到了后半程,人渐渐少了些。
两个人渐渐走到河边的一处廊桥上,隔着一片河水,静静地凝望岸边模糊喧嚷的热闹。
柔筠靠在桥边的石栏上,仰头去看天边的星星。
夏夜的暖风拂过她的鬓角,又不知溜向哪去。岸边的柳条静静地摆着,气氛一时寂静。
“真好。”她轻声道。
裴瑀伸手替她将脸上的碎发拂开,挽到耳后,露出了一小截白净的耳廓。
“往后只要你想,我们都可以同来。”他安静地凝视着她。
柔筠依旧望着夜空,唇角弯了弯,语气柔和:“其实能有一回如此,我便已经很满足了。”
她知道,这是她贪心过后的自知之明。
裴瑀看着她的目光深了深,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像是在认真地守护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些潮湿的水汽。
柔筠心里那些一直绷住的情绪,在这一刻到底松了松。
既然今夜已经决定贪心,那又何妨更彻底些。
柔筠微微侧了侧脑袋,借着裴瑀的力量,将头自然地靠在了他身上。
裴瑀的肩膀很宽,是她印象中除了母亲之外,唯一一个能够让她如此踏实安心的怀抱。好似即便有再大的风浪,他也能稳稳立在她身后,不让她受风浪侵袭。
裴瑀的身子僵了一瞬,很快又松了下来。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揽住她的力道又紧了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