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绣娥战战兢兢牵着弟弟的手回家。
凝滞的黑夜挂着数颗疏星,这段路长且笔直,颇有些暗,距离远处的街巷还有些距离。
谢照就这样被姐姐牵着走了好一段路,起先他还有些受宠若惊,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才发现姐姐状态不对。
她的嘴唇苍白,紧紧抿着,看似很紧张。
手……她的手也在颤。
为何她的手会那么颤?
她到底发现了什么?
谢照垂首仔细瞧着谢绣娥,她方才定是被他吓到了,还吓得不轻。
谢照发觉了这点,便开始对症下药。
他思索一番,故作轻松地对她说:“阿姐想不想知道宫里的事?”
谢绣娥仍垂首敛目,只略略蠕动一下嘴唇,没有说想听,也没有说不要听,很沉默地牵着他走。
谢照便默认她是想听的,便开始道:“前几日新帝拨了三千两银子,要请了安国寺的方丈来做法事,结果礼部侍郎侵吞了大部分银子,招来一群粗俗无礼的酒肉之徒假扮的野僧,夜里惊扰宫女。”
谢绣娥一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仍听得七上八下,霎时攥紧了牵他的手。
谢照无声笑笑,又往谢绣娥的方向靠了靠,轻声道:“只那宫女恰好是先前随着兵士出征的后援娘子军,结果便是,这群酒肉之徒,一夜之间全被阉了。”
谢绣娥暗暗松了口气,谢照瞧着姐姐的反应,心下更觉得姐姐无比可爱,便又同她说了许多宫里大臣们的事,加上自己在宫里的起居生活,谢绣娥仍然不说话,却听得入了神,紧张的神色松弛许多。
然而当谢照说到关于行刑场上侩子手的事,谢绣娥却眼睫一颤,脚步骤然停顿。
谢照顺势停下来看姐姐。
他看出她今日乔装过一番,又被官兵吓到,此时乌发凌乱,衣裳松乱,显得她有些憔悴。
只见谢绣娥深低着头,颤声地反问他:“为何不告诉我?”
谢照忽然愣住了。
谢绣娥站在月光下,而他整个人却站在漆黑的墙影里,四下的光无法透进来,越发显得他神色冷沉,加上他穿着的衣裳,更是令他浑身都与这黑夜融为一体,然而他的眸底却是亮的。
他就这么借着月光看着姐姐。
“阿姐……”他张张口,语气紧张,却又透着几分难言的兴奋与害怕。
她是否认出他了?
她会怕他,厌恶他,不要他吗?
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姐姐那双紧握着他的手。
她会吗?
然而谢绣娥却拼尽了浑身的气力,失声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宫里做的是这些事情?”
“怪不得你能拿那么多月俸,原来你给我的钱都是这样来的,你……你!”
谢绣娥方才听他说了一整个晚上,心里也想了一整个晚上。
此时此刻,她的情绪已接近崩溃,薄薄的眼眶兜不住她滚热的眼泪,那些水液便洇湿了她的面颊,大颗大颗地从颊边落下来,落在了二人的手背。
“阿姐?”
谢绣娥抬眸看他,破碎的目光,可怜的模样,紧紧攫住了谢照的心。
他忍不住伸出手替谢绣娥擦眼泪,然而谢绣娥却一举攥住他的手腕,目光静静望着他衣袖上那一小块无人察觉的血渍,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谢照这才意识到谢绣娥发现了什么,嘴唇一动,想解释给她听,却听见她再度开口:“你让姐姐以后怎么办?”
“这可是宫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啊,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里头当侩子手?若是有一日杀了不该杀的人,有人要寻你的仇,你要姐姐怎么办?”
“我不是告诉过你,日后不能轻易杀人,更不能为了我杀人,如今你却,你却……”
以前她想要谢照读书,是想让他近妖的性子得到礼仪廉耻的教化,日后性子能安生下来。
她深深地记得旧时为了谢照杀的那三个人,一个人走去官府,求大人们饶过她的弟弟,她在官府里头足足跪了三个日夜,额心都磕得血流不止。
县令悯她心诚,恰好有被三个人祸害过的百姓见她这般,也大胆站出来发声,最后县令重新开堂审理此事,这才将年仅十岁的谢照从牢里放了出来。
若是在宫里,她一介人微言轻的民妇,若是谢照招惹了那些贵胄们,她怕是把头磕烂都救不回弟弟,甚至可能连知道弟弟被谁杀的资格都没有!
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谢绣娥呼吸紊乱急促,见谢照仍然缄默无言,只看着她一个人在这里为他担惊受怕,方寸大乱。
她心下顿时来了气,想甩开他擦擦眼泪,却发现他竟反攥住了她的手,她低声斥他放开,他却抿着
唇,越攥越紧。
“谢照!”她忍不住叱责出声!
他声音低沉沙哑,仿若呢喃:“阿姐何必怕这些呢,我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若是日后出了事,定不会牵连到姐姐,更不会让阿姐沾到丝毫腌臜污秽的……”
谢绣娥默了一瞬,而后不可置信地抬头,惊疑的目光死死定在他脸上。
她分明是在担心他,可谢照为什么会将她的话理解成这个意思?
她哪里是怕他牵连自己?
她何曾怕过?!
谢绣娥实在是很生气了,她觉得他今日的发言实在是太过不可理喻!便颤抖地抽着胸中进出的气,甚至气到咬唇扬起手,想要打他一巴掌,然而谢照却浑然不怕不躲,甚至还闭上了眼。
因此,她的手掌没有落下来。
谢绣娥半是含恨地看他一眼,而后抿唇凌乱地擦掉自己的眼泪,没有再理会谢照,一个人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谢照感知到谢绣娥的离开,便睁开眼,望着她轻淡的身影亦步亦趋地离开。她方才在城门下踩中了石头,狠狠地摔了一跤,此时此刻走路都有些跛。
然而她丝毫没有减缓步伐,反而沉默地越走越快,像是全然没有感觉到疼痛一般。
谢照静静望了一会儿,这才跟了上去。
回到屋中,谢绣娥便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房门关上了,春香站在屋外焦急地看看房门又看看谢照,谢照却站在她门前摇了摇头。
“她今日担惊受怕了整一日,让她好好休息。”
春香还是头一回看见谢绣娥同人发那么大的脾气,她仍然有些担心,站在屋外头瞧了半晌,见谢照也没有走,她想问问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迫于谢照的气势,她又问不出声,到底是两姐弟的事,还是交给他们自个儿处理最好。
春香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第二日再问问谢绣娥,便回去睡了。
只是她到底睡眠浅,夜里下了大雨,雷声轰隆的,她被雷劈得醒了,一起身,却见窗外竟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跪在雨中,跪在谢绣娥的房门前!
她吓得往窗边定睛一瞧,这才发现是谢照!
他垂着头首,脊背却挺得笔直,春香夜里起了几回,却仍见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变换过姿势!整个人浑身湿透,狼狈无比!
这人到底是哪里惹到谢绣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