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韫,你说得不完全错,但我觉得这些都是可以通过提前防控解决的。唐述窟本就是禁地,换了部落后严加看管谁还敢没事乱过来?就算过来了,那时再杀一儆百也可以的,没必要无辜屠戮一整个部落啊!”我顿了顿道,“阿尕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有些做事的方式,阿尕真的希望你改一改。你不能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不顾别人,甚至总是利用别人、伤害别人,这样对你不好!”
“我为什么要改?从小都是我被欺负,如你说的以‘妇孺之身’如果不算计深一点、出手狠一点怎么自保?”无弋思韫有些激动道,”你说我伤害别人的‘别人’是谁?阿丽娅?哲锐?还是靡良?”
“抛开这些人,你最对不起的人你自己还没意识到!”我也有些怒了,“你最对不起的是萨妮、姝姬、洛卓、觉果!”
“我怎么对不起他们了?让萨妮、姝姬给我陪嫁她们自己也愿意的;洛卓、觉果更是以‘生口’之子的身份被我封为小豪,我亏待她们了吗?”无弋思韫道。
“你母亲身故前,应该留过遗言给萨妮的母亲和姝姬的母亲吧?正常情况下,她肯定是会让她俩好好照顾你,而绝不会是为了让她俩的丈夫报仇而自刎。如果没有人特别要求,她俩也绝不可能放下年幼的儿女和需要照顾的你去自刎殉葬,那一切应该都是你操作的!”不等无弋思韫答话,我又道,“而且当你知道杀你娘的凶手不是哲锐他娘后,你仍利用萨妮的父亲和姝姬的父亲去杀哲锐他娘,为的是让你爹耳边没了嚼舌根的,好让你获得你爹的信任。得手之后,你又说服萨妮的父亲和姝姬的父亲也自戕在这里陪葬,这样你爹就会认为是他俩为了给你娘报仇而跟哲锐的娘同归于尽,你就可以洗脱嫌疑,趁着哲锐小进入烧当羌的核心决策层!对敌人狠、对杀母仇人狠、对欺凌过自己的人狠、对有僭越之心的人狠、利用追求者、屠杀无辜者都不是我最不认同你的地方,昧着良心利用一心一意忠于你的人才是!”
不顾无弋思韫惊讶的目光,我指着萨妮父亲和姝姬父亲的尸骨道:“你最对不起的是他俩一家!而他们都是一心一意对你的人!”
无弋思韫强忍泪水,她痛苦的闭上眼,思忖半晌道:“阿尕,你真的很聪明、很细致!什么都瞒不过你。”她说着脱下了我的皮甲,赤条条拿起火把走到西墙的壁画前道,“阿尕,之前被靡良打断,你没仔细看这里的壁画吧?你不妨现在来看一下吧!”
我不太明白无弋思韫的用意,跟着她走到壁画前。她将火把交给我道:“最后这两个仪式,一个是犯罪的羌人贵妇适用的;一个是继任女大豪适用的。其实今天我带你来这里,就是想当着你的面把这两个仪式都执行了!”
我依照无弋思韫的指示先看了第一组壁画:劓鼻,含义是接受无弋爰剑正妻、西羌老祖母劓母同样的刑法,以惩戒之前犯下的罪行,表示将来洗心革面。
在第一组壁画边的第二组更令我倒吸凉气:这一组壁画名为“乔达努玛”,意为“剜乳献祭”,继任女大豪者以自剜双乳血祭幽冥之神,表达放弃自身血脉繁衍、一心只为部落图强之意。
当我看完两组壁画后再看无弋思韫,她已经跑到火堆旁捡起了之前在地上画地图的匕首,对我说道:“阿尕,既然你不认同我,看来你我将来也再无如之前亲密无间的可能,我现在就同时完成这两桩血祭,来还之前的因果吧!”
“不可以!”我说着忙跑上前去夺无弋思韫已经划向鼻翼的匕首,“那些自残的陋习祭祀应该停止了!”
我飞速跑到无弋思韫身前,不顾一切要夺刀,但这次无弋思韫并没有任何要做戏的成分,已经决绝的将刀划了下去。我左手一把拦在刀刃经过的地方,及时留住无弋思韫鼻子的同时手掌被刀划出淋漓鲜血。
当无弋思韫发现锋利的匕首并没有割掉自己的鼻子,而是割伤了我的手后便立即将匕首丢掉,心疼的看向我鲜血淋漓的左手道:“阿尕,你这是何苦!”她说着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阿尕说你的不好并不是想让你用自残来谢罪!”我说道,“我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好吗?”
无弋思韫不住点头,泪流满面的看着我说道:“阿尕,只要你对思韫还有一分情义,思韫以后都不会再想着自残!”
我点点头,走向萨妮父亲和姝姬父亲的骸骨,任凭鲜血从指尖流向骸骨旁的地面,说道:“我以羌主的血替你偿还因果,并保证将来让萨妮、姝姬、洛卓、觉果和他们的后代都能衣食无忧,我相信两位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应该可以原谅我们!”我顿了顿道,“等明天天亮,咱们找人将两位老人及哲锐他娘的骸骨都收殓了吧!那些墙壁上教人自残的壁画,也让人凿了!”
这时,无弋思韫已经去我牛皮囊里翻出备好的消毒草药和止血药及包扎绷带,她拉住我的手细心地帮我清创消毒并包扎伤口,那双还含着晶莹泪珠的眸子里满是心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她包扎好,我重新搂着她将她放回火堆旁。
“阿尕,既然你我做事的风格如此迥异,你为什么还要代替我受这皮肉之苦?”无弋思韫道。
“因为虽然你对不起很多人,却唯独对得起我!”我将她拥在怀里道,“就算未来咱们不能长期生活在一起,但我们彼此还是有情的,我不希望你为了自己的执念去伤害别人,更不希望你为了自己的执念去伤害自己!你能理解吗?”
无弋思韫点点头道:“未来有什么事情,我都跟你商量着来!虽然我目前不想跟你回西域,但我真的还是一心一意爱你的!以后你要经常来看我,我们也要经常传书,互通有无。思韫以后不再自作主张、一意孤行,不再为了自己的目的去伤害身边的人!”
“其实你能力也挺强的,很多抓机遇的事情你可以自己决断,不能什么事情都等着和我商量再做!”我笑道,“只是有些原则底线你不要碰,干系特别大、特别拿不准的事情你再和我商量。只要不是大原则的事情,你凭本心而为,完全可以做好。我想这才是焦先生让你‘本心而断’的本意。”
“明儿你也见见那位落下氏家主的嫡长子落下闳先生吧。”无弋思韫道,“他懂望气、擅长历法,他家里和我外公家在大汉的西南地区也都有很多资源,将来可以丰富你的商路。”
我点点头道:“你心里始终还是装着阿尕的!阿尕明白!未来西南商路的承接点就放在河曲,阿尕要把烧当部扶植成可以抗衡先零部的存在!不为别的,因为你、萨妮、姝姬都是阿尕的家人。”
我说着跟无弋思韫讲了葛履大哥当年跟我说的那段话:“修身齐家,用儒家那一套是好的,至少让人有个道德标准。但是如果为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而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不行的,因为如果只是照搬样式而不是发自内心,一切不过是矫揉造作而已,但凡有足够的利益放在面前,迟早要出问题。相反,如果你将与亲人的相遇、相处当作缘分,发自真心的对待每个人,而不是以父兄的姿态高高在上,凡事不要总从自己的立场出发,能照顾亲人的感受并慢慢熟悉、磨合彼此的性格,尽自己的努力给他们温饱、也给他们精神满足,你就可以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我的家庭较葛履大哥的复杂,我也不可能强求你们都能个性一样、目标一致,所以你要留在羌中,我也支持。但只要我们内心里有彼此、珍惜我们之间的缘分,你这个气运之女也可以是我的官配,在羌中的官配!”我诚恳说道。
我们又聊了许久,直到窟外风雨声停止。在篝火将要熄灭前,无弋思韫那身湿透的衣裳终于被烤干。我俩在篝火的余烬下相拥睡去。
此刻,她再也不纠结在我心里她份量几何、是不是最得宠的“官配”;我也不再对她的行事风格耿耿于怀。天命既然将她和我安排在一起,即使不能长相厮守,至少让我们觉得要彼此尊重、彼此信任,真正做到在内心里彼此扶持。道殊,可以求同存异,可以互不打扰,也可能殊途同归;情投,就要珍惜缘分、真心去爱。
八月初二,当我和无弋思韫醒来时洞窟外已经天光大亮。我整理好物品,带着她走出窟外,台地上依旧雾气缭绕,但明显光线比前一天明亮许多。
因为感觉左手伤口有痒感,我兀自打开了绷带,让无弋思韫用牛皮囊里剩下的药和最后一卷绷带给我重新包扎。在包扎时,伤口又渗出些鲜血,破开的伤口碰到清创的外敷草药痛得我“哇”地叫了一声。
“思韫!收手吧!你不能谋害主帅大豪!”台地上传来怒斥声。
我和无弋思韫都是一惊,循声望去,再借助声线,依稀可辨是姜什布。
“什布族长,思韫没有谋害我!”我忙搂着无弋思韫道,“我昨天割破手掌血祭了幽冥之主,请幽冥之主施展神通送对我有二心的一群人上路。”
我话说完没多久,尤卑南便顺着绳索爬了下来,接着姜什布和十来个尤卑南的部下也都爬了下来。
开始,他们应该都不太相信我说的话,但见我和无弋思韫安然无恙还举止亲昵才放下心。
“昨天靡良没来吗?”姜什布道,他说完便看到了地上靡良的尸体,大骇道,“他死了?”
“他想谋害阿尕,被我和阿尕联手杀了!”无弋思韫平静道,“因为他是大端工的儿子,我们顺便就剖了他的心,为诸羌在幽冥之主面前祈福。”
“把他的尸体带上去,用老己教你们的汉军防腐手段保存起来。”我对尤卑南道,“改天见了大端工,我还要跟他唠唠他们父子的事情。”
尤卑南一边安排部下去收敛靡良的无心尸身一边对我低声道:“主帅,罕羌靡堂部昨天全族暴毙……”
“我刚才说了,他们对我不忠,我发动血祭让幽冥之主带他们走了。”我说着伸出重新包扎好的左手道。
尤卑南点点头道:“那思韫夫人的随从……还有个不明身份的汉人,说是思韫夫人让靡良请来的,都放了吗?”“赶紧安排!”我答道,说着便一手攥着绳索,踩着印迹往上攀。
等我攀到崖顶,却见李己、无弋当煎、靡当三个出乎我预料的人已经在崖顶等着我了。
“你们怎么来了?”我问道。
“靡当打听到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想搞事情后就去张绵驿找了我,之后我打发他到罕羌这边策划一下围攻枹罕城的事情,结果他打听到你被骗到唐述窟,我不放心就跟靡当过来了。”李己道。
我点点头,问道:“你那边事情都顺利吗?”
“顺利!”李己说着看了一眼刚爬上来的无弋思韫,欲言又止。
“无妨,思韫的很多策划跟我不谋而合,不愧是我最贴心的夫人之一,有什么事情,不用瞒着她!”我说着又将无弋思韫搂在怀里。
李己尴尬的笑了笑,然后道:“那个绣衣使者的事情处理好了,甘赤听说他想举报张骞大人,直接一箭给他崩了。‘道家密语’也按你的版本发去长安了。”他顿了顿道,“无弋凡私建仓库等罪行经查属实,不过我们这边没惊动无弋留何。我还打听到:大汉加强汉羌边境的戒备跟那个仓库直接有关,那里面不仅放了盐,还藏了他们用卖私盐和保镖的钱私自购置的武器。陇西汉军没报告发现盐,应该是私吞了,但报告了羌人私囤武器意图谋反,所以大汉最精锐的边防军都开来了。”
“这狗东西确实该死!”我说道,“李息那边联络过了吗?”
“确定你没事我这就去!”李己道,“回头等我见过了再安排羌人围攻枹罕城。”
“你是老己喊来的吗?”我问无弋当煎。
“是尤卑南喊我来的。”无弋当煎道,“宣布您封思韫夫人为烧当大豪的斥候回来没几个时辰,尤卑南就派了另一路斥候说您有可能被……控制了……”他顿了顿道,“主帅,依耐也来了,被我们控制了……”无弋当煎道,“我这就去解除控制!”
我领着众人往山顶走,边走边跟李己交流了以后以唐述窟为囤货基地贩私盐的事情,又让无弋当煎派人改善南坡整体和下往台地的通行条件,并命他安排人将窟中的三具遗骨运回河曲。
回到山顶简单休整后,我们就下到北坡停车马、辎重的地方,无弋依耐等烧当羌诸人及落下闳都被软禁在此。
当我牵着无弋思韫的手在落下闳面前出现,四十多岁的落下闳打量了我一阵,对无弋思韫道:“思韫,我爹没有看错!你就该是主帅大豪的官配,只是他造化通达,又接了别的气运。”
“先生说得不错!”无弋思韫笑道,“我之前没想通,现在想通了!我不后悔按照你们的指示嫁给阿尕!永远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