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斥候离队去传递消息后,经过简单的准备,我和无弋思韫便打算下到南坡的唐述窟祭祀幽冥之神。
“主帅,南坡的山路不比北坡,据说上下的路都很崎岖,你这一身装备估计攀登起来会很累。”靡良道。
“你下去过?”尤卑南一边质问靡良,一边将一个野外行军用的牛皮袋子递给我,并帮我一起绑在背上。
“没有!但我爹下去过。”靡良道。
“那你能担保下面的密林中没有毒蛇猛兽吗?”尤卑南斥道。
靡良被斥责后不再发言,看着我整理好装备,又帮无弋思韫绑好了绑腿、配备了登山杖。
“主帅大豪,我很久没下去了,但是知道下面也不算太深,你们祷告完即刻返回的话如无意外天黑前肯定能回到山顶。唐述窟附近雾气比较重,但没有瘴气,只是这个季节估计蚊虫比较多。”
我点点头,尤卑南道:“牛皮囊里有驱蚊的艾蒿干牛粪混合物,主帅到了那里点燃即可。万一遇到突发情况一夜回不来也没事,里面驱蚊、照明的东西都足够。”他顿了顿,又递给我一个羊皮水袋道,“如果你今晚被困在下面,我明天天亮就下去寻你,管它什么禁地!”
“没事的!”我说道,“当年随汉军征战,负重攀山的距离比这长多了!”
我说完就拉着无弋思韫钻进了南坡的密林。我一手持镔铁长刀砍树开路,一手牵着无弋思韫,很快便不见了山顶的众人。
向下走了一阵,我在一个缓坡边寻见一块大岩石,岩石向前突出数丈,是观察位置的理想选择。
我让无弋思韫在原地等我,独自走到岩石前侧。我先回望了一下山顶,但见茂密植被已经挡住了视线,完全不见山巅的状况;再放眼望了一下山下,只见数百丈外水气氤氲之间依稀可见赐支水潺潺流过,南坡与赐支水相邻的部分几乎全是峭壁,再往上虽然植被茂密但坡度也挺陡峭,看得我这个怂人内心里有点发寒。
我折回山道,打开腰间的羊皮水袋喝了一口,将水带取下递给无弋思韫道:“女大豪也当了,想跟我说什么在这里说也挺好,一定要折腾阿尕去唐述窟禁地吗?”
无弋思韫笑着向我摆摆手,又顺手帮我把水囊塞好绑回我腰间道:“唐述窟没什么可怕的,阿尕让我带你走便好了。”
无弋思韫说着拉着我主动走在了我身前,她不时用登山杖横扫树枝开路,遇到枝丫实在稠密之处才会喊我用刀劈砍。我见她轻车熟路很想问她是不是来过,但见山势险要,路边灌木丛中还不时冒出貌似蛇虫形态的物体,于是先收敛了好奇心,专心戒备赶路。
在握着无弋思韫的手看她为我开路的那一刻,我的直觉让我彻底放下了对她的戒备:我感觉她绝对不会害我,虽然她还藏着一些我不确定的事情没说。
在无弋思韫的引领下,我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的盘山路便下到了应该是唐述窟那个高度的山腰。在这里已经能隐约听到淙淙水声;透过林间枝叶的缝隙,氤氲下的赐支水也比刚才见到得更真切了。
这时,无弋思韫递给我一个麝香味很重的香囊道:“阿尕,这附近蛇虫很多,你也戴一个。”她顿了顿补充道,“就算不喜欢这个味道也克服一会儿呗!”
我接过麝香香囊,笑道:“没有不喜欢!”
无弋思韫走到我背后,取出牛皮袋里的艾蒿、干牛粪混合物,然后用火石点燃,等混合物燃烧一会儿又吹灭,顿时一股刺鼻浓烟熏了出来。她将冒烟的混合物绑在登山杖上,说道:“那这个味道你得忍一忍了,没办法,下面的蚊虫太多!”
我一手捂着鼻子点点头,说道:“希望剩下的距离不远。”
“就快到了。”无弋思韫笑道,“你应该好奇我怎么这么熟悉这里。我七岁那年春天,阿咩曾经回阆中省亲,将我托付给萨妮的父母和姝姬的父母看管,他们怕我阿咩走后哲锐他娘会来找借口欺负我,于是将我带到了靡良他们这里寄养,阿咩那年秋天才回来,那半年时间,我跟靡良隔三岔五就会溜到这里玩,唐述窟少说也去了几十次。”
“怪不得这条路你这么熟!”我说道,“你们倒是无知无畏,就算不怕鬼神禁忌,满山蛇虫鼠蚁也不怕吗?”
“不怕啊!靡良他爹,也就是唐述端工那时候每逢晦日、朔日、望日都要来此修行,特别是晦朔之间那个夜晚,还会在窟前过夜,说是要‘感悟鬼神神通’。靡良每逢那天都会给他送饭,久而久之这条路就熟悉得跟自己部落的后山无二了。”无弋思韫道。
“原来如此,这里距离部落可不近,你们那时候应该也不能随便调动驼马,每次要来应该是早饭后就出发、晚饭前回去,挺赶的吧?”我问道,“要是遇到意外,困在这山里,不得吓死你?”
“还真遇到过一次!那天早上出发时的天气与今天差不多,午后我们下到窟前时便下起了大雨。那天我们摸着黑在窟里待了一夜,又渴又饿,幸好第二天雨停了,我们才顺利回去。”无弋思韫道,“阿尕,那年我才七岁,不算‘失节’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然不算!”我答道,“你的第一次是在伊循给阿尕的,阿尕记得清楚呢!”我顿了顿道,“唐述窟下雨就上不去了吗?”
无弋思韫笑着指着脚下道:“喏,你看?”
我顺着无弋思韫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数丈之下有一块台地,台地上的悬崖有两排浅浅的石坑,另有一条绳索一头系在我们身侧的古柏之上,一头直垂台地,一看就是辅助攀爬台地的工具。
“那个台地后面的洞窟就是唐述窟,这个角度看不见,要下去才能看到。”无弋思韫道,“我和靡良当时都还是小孩儿,下雨天脚下打滑,这个绳索可攀不动。别说小时候,就是现在我也攀不动,也许还不如小时候,毕竟那时体重轻。”
“嗯!那咱们赶紧下去吧,别耽搁了!云层这么厚,天这么闷热,说不定一会儿就要下雨。”我说着便拉着绳索,踩着岩壁上的刻痕缓缓下到了台地上。等我放下绳索时便看见了一座巨大的洞窟,窟门前有密密麻麻许多堆祭祀剩下的柏木灰烬坑。
这时,无弋思韫也已经顺着绳索攀抵台地,虽然下来这一段不算长,我和她都已经大汗淋漓。
台地的通风效果比丛林内好很多,于是我们一边补水一边在台地上歇了片刻。
“阿尕,你可能还得上去弄点柏树枝下来!”无弋思韫笑道,“不然这篝火燃不起来,仪式也搞不了。”
“对啊!”我摇摇头笑道,“就记挂着下来了!”
我将所有补给丢在台地上,随身只带了镔铁长刀和羊皮水袋,重新慢慢爬上台地,然后用镔铁长刀劈了些柏木的小枝条,分批丢下台地。因为没带蒿草与牦牛粪的混合香薰,这一会儿就被蚊虫叮了数个包,幸好贴身带着干妈义姁配置的解毒外敷药,才没痒得吃不消。
等我重新下到台地,无弋思韫已经用柏木枝和我放在地上的匕首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我和她合力将柏木枝都拾到坑里,然后洒了一点点火油,最后用火石点燃。
柏木火堆燃起后,无弋思韫从自己的香囊里捡出一小撮麝香撒在了火上,然后拉着我一起轻声念着羌人祭祀幽冥之神的咒语。
我还算虔诚的跟着无弋思韫的示范和提示走完了整套祭祀幽冥之神的流程,待坑内的柏木基本燃烧得差不多后对无弋思韫道:“应该差不多申时了,咱们现在回去吧!”
“阿尕,要等柏木燃烧殆尽我们才能走的。”无弋思韫道,“而且你不想听我跟你说事情了吗?”
“那就趁着等柏木燃尽的时间你跟我说说吧,大不了我也陪你在这里过一夜。”我笑道。
“跟我进洞窟,我慢慢跟你说。”无弋思韫说着就要拉我进洞。我让她稍等,收拾起地上的牛皮袋,顺便取出牛皮袋里的火把,借着柏木坑的暗火点燃,然后才让无弋思韫带着我进了唐述窟内。
借着窟外的天光和火把的映照,我大致观察了一下唐述窟的环境:目测不到一亩,但进深挺深,三面洞壁上都雕刻了斑驳的壁画。
无弋思韫没有往很深处走,只是在距离洞口不远的一处停下,说道:“阿尕,你看看这里。”
我拿着火把循声过去照了一下,见地上的一条浅沟里有不少白骨,再结合墙壁上的壁画看,这些应该都是历代战俘、奴隶(也就是羌人口中的“生口”)活人杀生祭祀场所。
在无弋思韫的身前,有一具身形较小的骸骨,应该是女性。
无弋思韫淡淡笑了笑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哲锐他娘。”
我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觉得这也并不让我特别意外,于是点点头道:“你也挺厉害的,能把她诓到这里!看来你阿咩是她害死的吧?”
“是也不是。”无弋思韫平静道,“开始我一直以为是她下的毒,或者至少是她指示我爹下的毒。我娘下葬后,我偷偷挖出她尸体还割了肝脏,联络我外公家的人找汉人的高明仵作检验才知道:她中的是两种毒——礜石加丹砂。这两种东西单吃一种只要量不大都不会立即致死,但两种混在一起,很小的计量就会致死。据我判断,丹砂应该是唐述那个杀千刀的骗我阿咩吃的,礜石应该是我爹下的毒。”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有些吃惊。
“我爹当然是烦她干涉我纳亲;至于唐述,一方面应该是拿了我爹好处;另一方面,应该也是想让靡良对我死心:他爹杀了我阿咩,我知道了还会理他吗?”
我摇了摇头道:“那你为什么杀哲锐他娘?”
“她不无辜!抛开她一贯欺侮我们母女不说,不是她千方百计想让我嫁人、阻挠我等你出现,我娘能跟我爹走到那一步吗?”无弋思韫道。
我点点头,没说话。无弋思韫顿了顿,指着旁边另外两具身形高大些、明显是男性的尸体道:“这两位你拜拜吧,算起来也都是你丈人。他俩分别是萨妮和姝姬的父亲,萨妮的娘和姝姬的娘都是我娘的陪嫁丫鬟,我娘做主把他们嫁给了这两位,这两位之前是‘生口’,是我娘用嫁妆给他俩赎身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点点头,给两具尸骨前分别点了三支香,并虔诚的拜了拜。然后道:“所以,是他俩帮你杀了哲锐的娘?那萨妮和姝姬的母亲现在还在吗?”
“我娘死后,萨妮和姝姬的母亲就主动殉葬了,为的就是让他俩下决心替我娘报仇。”无弋思韫道,“但是帮我杀哲锐他娘的还有唐述端工。”
“他?他为什么要帮你?”我不解道。
“我用靡良威胁他的啊!”无弋思韫笑道,“他不怕我这个‘寡妇精’祸害他儿子吗?他不怕害我阿咩的事情曝光端工的名声尽毁吗?他不怕私下与我爹结盟无弋留何和羊利氏对付他吗?”见我点点头,无弋思韫又道,“阿咩死后,哲锐他娘心虚,加上我安排萨妮和姝姬的父亲做了几次手脚,终于让她坐卧不安,后来就自投罗网找了唐述端工咨询。唐述端工告诉她:要来唐述窟跟阿咩的鬼魂说清楚,她并没有下毒毒害我阿咩,于是她就趁我爹去西南夷做生意的机会来了唐述窟。还是唐述骗她吃了丹砂,萨妮的爹骗他吃了含有礜石的食物……”无弋思韫说着一边流着泪,一边咬牙切齿。
“那大仇得报,他俩怎么也死在了这里?”我问道。
“他俩说:他们跟着哲锐他娘一起失踪我爹就怪不到我了。”无弋思韫顿了顿,擦了眼泪又道,“阿尕,后来我爹和哲锐的死你大概都猜到真相了吧?所以你这次见到我之后,我给你准备的吃喝你都不敢碰了,内心里再也不相信我了,对吗?”
我摇摇头道:“我是猜到你大概干了什么,当然也不敢不防着你。但是就在你拉着我手,为我开路往唐述窟走的时候,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会加害我。”
无弋思韫蓦地扑进我怀里,声泪俱下道:“你终于能理解我了!自我懂事后就一直等着你出现,我是不会害你的!哪怕有一刹那因为和你闹别扭想过谋害你,那只是一瞬,我也向你坦白了!”
我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拍拍无弋思韫的后背道:“好了!阿尕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