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五年七月廿三日辰时,在所有参与“西海会盟”的诸羌豪主恭送下,我与尤卑南、金光通、李己离开西海营地南下,姜什布与我们同行。李二戊、聂文远、李俊驰则依照之前的安排各司其职。
出发前,老羊利氏和杨玉一再向我保证:会按照我的要求去落实相关事情,等我从河曲返回时再向我作汇报。
我们沿着西海岸一路往东,来到距离西海东岸最近的一座大山前,这座山以生产赤色土而闻名,被羌人称为“悉泥岭”,意为赤色之山(日月山)。
在“悉泥岭”西麓,有一条自东南流向西北的无名大河(倒淌河),沿着这条大河的河谷行军即可避免攀山,顺利到达西海东岸的谷地。廿三日晚,我们的营地就扎在了谷地开阔处,与我们前后脚出发的当地小豪在老羊利氏的关照下对我们进行了当地最高级别的接待。
廿四日卯时,我们从谷地出发,继续往南过大允谷,在大允谷,我所在的大队与李己分兵,我们将继续沿着大允谷西缘到西海最东南端的须抵池,然后便可抵达西海南岸的先零羌核心牧场(切吉草原);
而李己则要过大允谷转向东南,沿着湟水南岸河谷抵临羌出羌中。
分兵前,我将师父汲黯给我的《帛书道德经》交给了李己,我告诉他:要打李息关系的时候可以将这本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书交给李息,并告诉李息:我尊他为“大师兄”。
廿四日夜,我们在先零羌核心牧场(切吉草原)休整。廿五日卯时,全队又从牧场出发,往南行进约六十里,便来到了一条不算特别宽阔的河边。
姜什布告诉我:这条河是赐支河(黄河上游)的一条支流,也是先零羌与烧当羌的界河。自三年前西海会盟后,这条河以南、赐支河主河道以北、大积石山以东的约三成区域被无弋思韫授意安置姜氏部落,那条原本无名的支流也因为姜氏部落迁居其南边被命名为“姜阳水”(恰卜恰河)。
在姜阳水的渡口,我见到了久违的无弋依耐。无弋依耐看见我的表情挺复杂,既期待又隐隐暗藏闪烁和不安。我假装没看出来无弋依耐那么有层次的表情,只是很热络的询问他自从在亚历山大里亚与我别后的情况。
无弋依耐特意给我准备了一艘较小的渡船,除了几位负责划船的亲卫,船舱里只能坐下他和我以及金光通、姜什布四人。
“‘西海会盟’的事情你听说了吧?”我问无弋依耐道。
“是的主帅!”无弋依耐道,“我和堂姐昨天就到什布族长的领地等您了,萨妮和姝姬也来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想到即将见到无弋思韫,其实我内心里还是有些许矛盾的。
“依耐,主帅其实都料到了。”姜什布道,“提前联络你们是主帅的意思。”
“哦!”无弋依耐的回答有些尬,“我们之前一直在须抵池附近,确实是昨天才到的姜阳水这边。”
“从西域带走的两百人都带出来了?”我笑着问无弋依耐。
“嗯!”无弋依耐答道,语气依旧尴尬。
“光通先生,一会儿到南岸渡口后我和依耐、什布族长先留在船上喝会儿茶,说点话。你去帮我做个事情。”我笑道。
“什么事情?主帅您尽管吩咐!”金光通道。
“让尤卑南的人借着原地休整找机会问问依耐率领的那两百位同袍:这几天都是怎么行军的,当然不能说是我安排问的,然后把每位同袍的大致说辞都记下来交给我。”我说道。
“好的!”金光通道。
姜阳水并不宽,也就半炷香工夫所有渡船便到了南岸。我让金光通带走所有船上的亲兵,换上我这边的随行亲兵,然后找了个炉子,拿出随身带的木槿花茶和一套被海绵严密包裹的琉璃茶具,开始教姜什布和无弋依耐煮茶喝。
表面上,我们聊着河曲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等闲话,话题连“西海之会”期间帮烧当羌杀了尤迅的事情都没涉及。
因为尤卑南的人比无弋依耐的少很多,所以套话的事情做起来并不那么容易,我们喝了大概一个时辰茶,到日头西斜还没完成。
“我尿急,要下船方便一下顺便透透气!”姜什布道,“你们慢慢聊。”
待姜什布下船,无弋依耐立即跪倒在我面前道:“主帅,如果不是什布族长在,我一定会对你说实话的!”
“起来吧!说说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我平静道。
无弋依耐起身道:“自从犂靬离开后,堂姐确实做了许多错事!但是希望您看在她是您妻子的份上能原谅她!”
“不原谅她会如何?”我继续平静道。
“烧当部会万劫不复!”无弋依耐道。
我点点头,缓缓开口道:“她自己意识到了吗?”
无弋依耐思索片刻,嘴唇嚅嗫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船舱里沉默了十几息,我又开口道:“如果她想杀我,我还要原谅她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绝不可能!”无弋依耐道,“堂姐也许会气你将她赶回疏勒,但是绝对不至于想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摇摇头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根本控制不了她想什么、做什么。”
无弋依耐思量许久道:“我和堂姐虽然都是无弋烧当的孙辈,但我是庶出,过去与她交集并不多。对于她嫁给你之前的很多传闻,我也只是那个稍与她血缘近一点的吃瓜群众而已。当然是得益于她嫁给你,我才能因为血统成为供奉给您的羌人,又在李己大哥的培养下成为首领。其实在疏勒的这些日子,我和兄弟们都非常认可您的为人和您制定的制度!即使经常有人怀疑您的血统,我也不以为意,因为我知道只有跟着您烧当羌和整个西羌的羌人才能吃饱穿暖!只有理解您的制度才能摆脱愚昧!”他顿了顿道,“所以如果堂姐真的起了大逆不道的心思,我也一定会誓死保护您!”
我点点头道:“那一会儿你手下二百人的摸底结果你也看一下,看看之后哪些人还能带在身边吧。”
“不用看,我相信他们的回答都跟我之前的回答一样。我们确实是昨天到渡口这边等您的,至于之前在哪,没有军令他们是不会说的。这么说既没有欺骗同袍,也没有泄露军机,不是吗?”
我们正说着,金光通已经将记载着二百同袍被套话后的说辞都给到了我,我笑着点点头道:“随便喊一位依耐手下的同袍上船。”
在金光通去安排人上船的时候我对无弋依耐道:“一会儿你背过脸去喝茶,不准给他们任何提示。”
很快,一位烧当羌背景、在疏勒训练的士卒便上了船,我问他道:“跟我说说,最近几天都行军去了哪里?”
“十天前思韫夫人和依耐司马带着我们在须抵池附近驻扎,每日会抽调斥候往西海打探消息,前天开拔往这里走,昨天在这里扎的营,今天接主帅大豪您摆渡。”士卒道,“主帅大豪还要问更久前的行军轨迹吗?”
“不用了!回去吧!”我笑道,“一会儿去领一石青稞、一石盐,抽空送回家。”
等士卒走出去,我对金光通道:“再随机抽十个人来问话!”
接下来,金光通又随机一次性抽了十名羌卒,一一带进船内问话,每个人都会无视无弋依耐的存在向我毫无保留的说出近期的行军安排。
问完,我对金光通道:“问什布族长借点盐和米,这两百位同袍辛苦了,每人都奖励一石青稞、一石盐。”
等金光通离开,我带着无弋依耐下船道:“你带兵不错!”
“我只是能认识自己的位置而已!”无弋依耐道,“我从来都只当自己和同袍是主帅大豪的卫队,而不是我自己的或烧当羌的!”
因为被我耽误时间试探烧当部士卒的忠诚度和专业素养,我们就在渡口南岸扎了营开始埋锅灶饭。这样一来,我也可以等一天再和无弋思韫见面,扯清楚我和她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七月廿六日,我们整装出发,大约一个时辰后便来到了姜什布所在的姜氏部落的坐落地。
距离营地寨门还有一段时,骑在高大汗血马马背上的我就看到了无弋思韫、萨妮、姝姬在营门前等待我们的身影。
无弋思韫依旧是她最爱的那一袭红衣,虽然嫁给我后得到过不少丝绸、氍毹等材质的衣裳,她依旧最喜欢自己那一袭羌服红衣。大半年不见她清瘦了许多,看见我依旧是笑容可掬的样子,让我在某一瞬间仿佛以为我与她只是普通的别后重逢。
等我下马,立即有人帮我将马牵走饮喂,无弋思韫也笑着亲昵的走到我身前道:“阿尕,本以为你昨晚就该到了!”
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拉过她的手道:“跟什布族长渡船时聊得开心忘了时间,大家又不提醒我,想起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就在渡口旁歇了一晚。”
无弋思韫喊来萨妮、姝姬,然后道:“阿尕想我们不?”
“想啊!怎么会不想呢?”我笑道。
完成不知几分真假的重逢寒暄,无弋思韫向我介绍了两位随她一起在姜氏部落等我的烧当羌小豪。这两位小豪都很年轻,十五、十六的样子,待人接物也很青涩,感觉就是普通的憨怂羌族青年。细细一问才知道:这两位都算是我小舅子——萨妮、姝姬的弟弟,分别叫洛卓和觉果,小豪的身份是无弋思韫刚封的。无弋思韫还告诉我:烧当部的豪帅她也选好了,就是无弋依耐,等我点头跟老羊利氏、唐述端工报备即可。
我继续看着无弋思韫的表演,只见她忽然带着萨妮、姝姬、洛卓、觉果等人向我下跪,并大声道:“感谢主帅大豪为我父亲和弟弟报仇!”说着居然声泪俱下。
看着无弋思韫堪称水准的表演,我也戏精附体,想着施施被刘猪崽夺走的痛苦,将无弋思韫拉起来抱在怀中道:“都怪阿尕没用!没能让阙烈大豪早日沉冤得雪,这才给了歹人可乘之机毒害了哲锐!尤迅那个狗贼死不足惜,可惜哲锐回不来了!是阿尕对不起你!”说着也陪着无弋思韫掉了几滴眼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心照不宣的姜什布、金光通、尤卑南、无弋依耐等人应该被我和无弋思韫的表演都搞得傻了,除了无弋依耐要假装共情,其余人都是面面相觑。
“主帅,先回家坐坐再说吧!”姜什布终于忍不住道,“相信阙烈大豪和哲锐大豪知道自己沉冤得雪也都会欣慰的!”
被姜什布这么一说,无弋思韫这才挣开我的怀抱,擦干泪道:“多亏什布族长提醒!阿尕舟车劳顿,赶紧先进营地小憩片刻吧。”
因为在营地寨门前折腾了许久,很多营中的居民都已经赶着跑出来看热闹。在姜什布的介绍下,这些以妇孺为主的人对我都极为友善。
姜什布一边向我介绍着这些人跟我是什么亲戚,一边将我引进营地深处。他指着最大的那顶穹庐道:“那是我的住所,本来我打算让给你和思韫住的,结果她还是要住在这间。”他说着指向侧面一间普通的穹庐道。
“没事,回头我让疏勒那边多拨些物资过来,给营地规模和档次都再提升一下!”我说道。
“主帅,我还要留下来过夜吗?”金光通道,“现在时辰尚早,我想尽快赶路去武都,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我点点头道:“好!有劳了!”我对无弋依耐道,“依耐,你护送光通先生一程吧。正好问什布族长借点盐和青稞,赏赐将士们带回家,再在家里休整七日陪家人,之前自从西行回来你们应该都没好好休息过。”我说着对无弋思韫道,“思韫,你有意见吗?”
“没有!”无弋思韫笑道,“阿尕说了算!”
无弋依耐当然知道我这是在演戏作出不信任他和他部下将士的样子。他看了无弋思韫一眼道:“好!那七天后我再召集兄弟们回来销假!”
在我们说话的空当,萨妮和姝姬已经将我的行装都送进了无弋思韫居住的穹庐。
“阿尕,河曲之地虽属羌中高原但地势平坦,一会儿你先跟你的族人叙叙,到午后,你我二人策马扬鞭,我带你领略一下河曲风光,好吗?”
“好啊!”我立即愉快的答应道,心里知道跟她摊牌的时候终于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