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十三日,在李二戊、金光通的陪同下,我与焦延寿在西海附近结伴游玩了两天。知道我因为无弋哲锐的死心怀不满的羌人们也没有来触我的霉头,只是每晚杨玉和李小囡陪我们一起吃晚饭时顺嘴提一下“今日某部大豪已经抵达”之类的事情。
这个时节的确是羌中最好的时候,在大汉或疏勒甚至蛮族生活的草原都处于“七月流火”的高温炙烤中时,西海附近的气温与暮春无二,且天蓝水碧,气象宜人。除了因为海拔高会让人略感不适,一切都很完美。
在这两天,我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情想问焦延寿,但是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我想把近期、中期甚至远期的事情都问得清楚一点,但是又在告诉自己:不能凡事都再倚赖他来“决疑”,得有我自己的判断取舍。
倒是焦延寿在游玩时主动跟我说了一个对基地未来发展而言非常重要的问题:分基地的使用周期。他告诉我:扜泥·伊循我的子孙只能用“两元”(三百六十年),疏勒甚至更短。反而是阗池西的新城,应该可以用到“黄龙之气大盛之时”。另外他还给我推荐了一个未来可以建设基地的地方——非常出乎我预料的在河西之地北部、我们过来时的效谷附近,他说那里将成为“黄龙之气初显的龙兴之地”。
两天时间转瞬而过。我特意让杨玉将十三日的晚餐提前到下午申时初。用完晚餐时天色还早,我便弄了两匹马,单独邀请焦延寿与我策马数十里,欣赏晚霞夕照。
这一天的西海边光线条件特别好,放眼西北,可以远眺祁连山主脉上几座雪峰巍巍矗立。远山近海、层峦叠嶂,蓝天、白云、夕阳、雪山、青草、湖水……一切无不彰显自然之鬼斧神工,展现天地之造化神韵。
“东行的补给已经都帮先生筹备妥当了,无弋当煎会带本部人马护送您直到张绵驿。”我先开口道。
焦延寿点点头道:“感谢主帅对我的优待!等回了山东,我一定让师父协调最好的稷下先生为公子们启蒙!”
“你知道,我在大汉还是个通缉犯,也不知何时才能去山东看你了。”我有些失落的说道。
焦延寿摇了摇头道:“据我的测算,今天应该是我们今生相聚的最后一天。回头烦您辛苦跟当煎将军说一下,明日卯时我们就启程,你大会将近,明天就不要起早送我了。”
“好的!听先生的安排。”我说得很平淡,内心却涌起悲情。缘起缘灭,我转眼就要结束与这位“先天灵体”的大能短短不到两年的相聚,从此天各一方,今生再难相见。
“主帅不必挂心,睿儿夫人和蕙蕙一定会长期通信的。”焦延寿道,“我在气运轨迹的牵引下西行万里来找您;之后我们又结伴从亚细亚走到阿斐力加再到欧罗巴,水陆行程数万里;返程后再结伴走了这东归的数千里,许多普通人,纵使穷尽一生,也不会走这么远的距离。”
我看着夕阳下轮廓越发模糊的雪山道:“是啊!所以在我心中,仿佛和你这个小老弟已经认识了很久,相交了半生。”
“大道永存,你我终有一日会在轮回中再见的。”焦延寿道,“希望那时咱们只是气运普通的人,不需要被迫走‘天命’安排好的路、承受无可奈何的因果。”
我笑着点点头道:“最好我俩是两个憨傻的农夫,每天稼穑之后喝一碗稀粥、嚼几两会卡牙的粗疏,然后聚在村头的大树下像今天一样看着夕阳、剔着牙,聊哪家的娘们儿漂亮。”
“以主帅的根骨总不至于落到那境地的。”焦延寿笑道,“好歹咱们也应该是煮着香茗,聊着诗书,闲来手谈一局的人吧?”
“其实没什么区别。只要别动不动惹因果、招羁绊便好。”我笑道。
“因果、羁绊是难免的,只是寻常人的因果、羁绊没太大能量而已。”焦延寿道,“经我到西域为你改了基地的气场,汉家天子与他手下的望气士们应该再难觅见你身上的气运轨迹。不过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随着你在西域影响力越来越大,你的消息会被很多人因不同的目的传给他,他迟早还是会注意到你。不过你放心,只要你自己多加小心不妄为,‘天命’不会让他加害到你。”
我点点头道:“我不担心!很多年前东方朔就帮我算过了。现在你也这么说了,我就更加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见天色已晚,我和焦延寿上了马,缓缓并辔向回走去。
“以先生的才学不入仕也是可惜的。”我说道,“而且你还有倪宽大人这样现成的保举人。”
“我与师叔最后的交集也只在将索西琴尼先生帮我总结的西方历法传授给他了。”焦延寿道,“估计等我回家之时距离我出门差不多三年半到四年。这期间、尤其是与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的历练和积累的财富已经足以让我坐在家里半生,将我想写的书写出来了。至于剩下的天年,带带学生、出仕当当小官为百姓做点事情,也无不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希望我能看到你出仕的一天。”我笑道。
焦延寿摇摇头道:“我不会以时君感兴趣的术士之能出仕。所以你不死,我不仕。”
趁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我和焦延寿回到了营地。
聂文远已经在营地等候我们多时,他将我准备送给焦延寿的马牵上前道:“七岁乌孙良驹,品质不及军马,一般骑乘足够了,昨天到的,休息得很好。”
“有劳了!”焦延寿道。
我让聂文远去通知无弋当煎焦延寿希望开拔的时间,又问了明早的早饭和路上的补给保障,这才领着焦延寿往我们住宿的石屋走。
“明早真不要我送你?”我在进门前最后一次问道。
“不用了!”焦延寿道。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道:“那送我最后一卦吧!”
焦延寿借着最后的天光打量了我一阵道:“问福问祸?”
“你常说‘君子问祸,小人问福’,我不肖当君子,但最在意趋吉避凶,还是问祸吧!”我答道。
焦延寿笑了笑,用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略显戏谑的语气道:“我想说有段日子了:自离开乌孙后,我就发现你整体运势不佳。应该会接连面对亲情、情感的不如意和事业的考验,虽然相信你最终能凭借大气运加持平稳度过,但难免遗憾。”
我笑着一抱拳道:“无妨!运势总有高低起伏,感谢‘焦神’指点!”我说着叹了口气,换上一副郑重的表情道,“还有什么比不能与你常伴左右更遗憾的呢?老弟,珍重!”
焦延寿点点头,眼眶似乎微微湿润。他出乎预料的向我行了一个向师长辈行的标准长揖礼,我刚反应过来要还礼时,他已经进到石屋,并快速关上了房门。
七月十四日一早,卯正时分起床的我第一时间打开门,只见对面的石屋门开着,已经不见了焦延寿的踪影。营地的亲兵告诉我:焦延寿寅正时分便起了床,卯时初就已经随无弋当煎开拔。
趁着亲兵离开去给我协调早饭,望着焦延寿东归的方向,我对着空气作了一个长揖,算是还他昨晚的礼。
七月十四日午后,就在焦延寿离开后半天,李己在我之前的召唤下从张绵驿出发来到了西海。
跟随李己来到西海的是大量积攒在张绵驿的情报。张绵驿不仅是大汉各地情报发往西域的汇总地,也是陇西成纪李家祖茔及长安的机密长篇幅情报发往河西的重要桥梁。
老兵营旧址及成纪李家祖茔距离张绵驿仅小几百里,以李辛的专业水准一日可达。李己坐镇张棉驿后就削减了李家祖茔的信鸽饲养规模,大多数情报改走张绵驿中转。同时,张绵驿距离长安不太远,且经过一段时间的经营后这段商路的通行效率已经很高,很多长安发出的机密性高、篇幅长、时效性要求不那么高的密文除了用信鸽送到张绵驿,相当一部分情报也改由“探丸借客”组织游侠假扮的往来商贾传递。我之前让雷厉重点打听的汉羌、汉氐边境异动等情况就在通过游侠传递至张绵驿的情报之中。
李己到西海后立即被安排在了焦延寿走后刚刚空出的房间,之后他就让李二戊组织了已经在西海的金光通、张合、夏侯遁、夏侯远、乌乾等营地主官碰头。在与老羊利氏、杨玉等敲定“西海会盟”最终流程的我也在第一时间被李二戊通知回了营地。
看到我前来,已经两年不见的李己先跟我寒暄了几句,简单同步了彼此信息。我还跟李己提起了都犍想跟他家定亲的事情,他忙说让她家娘们儿做主就好,惹得李二戊等一阵哄笑。
李己跟我说了他在半路上与焦延寿和无弋当煎相遇的情况,还向我特别介绍了他到张绵驿后收的年轻小弟:罕羌人靡当。
“这位靡当兄弟是罕羌小豪的侄子,母亲是汉人。因为罕羌被研种羌羁縻、他又不是嫡子,我第一次路过他们领地时他就主动申请跟着我混了。”李己道,“靡当跟雷厉和睿儿夫人也是旧相识,雷厉和睿儿夫人都在传书中肯定过他的人品,所以我才收到麾下重用的。”
我点点头,打量了一下衣着、相貌与汉人几乎无二的靡当道:“好!跟着老己,前程不比回被羁縻的小部落当小豪差!”
“主帅说的是!”靡当应道,“既然来了张绵驿,我以后就只认主帅和己大哥!”那语气相当诚恳。
“主帅,有两封传书,你是不是要先看一眼?”李己表情严肃道,“一封是郦东泉从淮阳寄来的,算是你让他办的事情的回信;另一封是雷厉托人从长安带来的,挺长一封,写明了必须主帅亲启,我也不知道写了什么。”
我简单思考便猜到了雷厉那封信的内容——应该和接回施施有关,于是赶紧道:“那我先回屋看一下,你们在这里先碰着。”说着接过了李己手里的那一薄一厚两封莎草纸密信。
“主帅,东泉那边的消息并不好,你有个思想准备。”李己道。
我点点头,拿着密信回了我的房间,然后分别找出和郦东泉、雷厉通讯的密文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李己已经打了预防针,加上从欧罗巴回来的路上和到疏勒后已经两次有感应,我大致也猜到了郦东泉发信的内容。元鼎五年春月,师父汲黯卒于淮阳太守任上。郦东泉的信很简单,除了报丧就简单说了将来在淮阳帮胡汉商人躲避“算缗”、“告缗”及大量进货生漆难度加大,已经在和雷厉协调逐步转移,其余诸事正常,师父汲黯死前让汲仁转告我及众弟子:死为至乐,无须伤悲。
虽然以师父汲黯的年龄,去世算是“喜丧”,他更是直言了“死为至乐,无须伤悲”,我还是对不能再见到他、聆听他的教诲充满了遗憾。又一位真心扶持我、让我从憨怂转向睿智的关键人物离我而去了,不起悲痛之心是绝不可能的。
我平复了许久心情,怀着期待打开了雷厉写给我的那封信。
信很冗,不似雷厉平素的风格。他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开头说了一些似乎跟我们关系不大的长安的情况:
元鼎二年,刘猪崽大姐平阳公主的丈夫夏侯颇与自己父亲的妾室乱伦(顺便给平阳公主戴绿帽子)被赐死,老祖宗夏侯婴攒下的汝阴侯爵位也被没收。不久后,平阳公主的嫡子曹襄也因病去世。为了减轻姐姐的痛苦,刘猪崽决定为其赐婚。于是在元鼎三年年底前后,平阳老妖婆选择了曾经的骑奴、现在的大将军卫青为第三任丈夫。
由此,寄居大将军府并在平阳公主府进修歌舞的施施和四弟李季跟着搬进了公主府,李延年更是在平阳公主的举荐下成为刘猪崽身边的红人。
大约一个多月前、也就是雷厉刚接到我要接回施施的传书后,刘猪崽在一次平阳老妖婆也参加的宫廷歌舞表演上听了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后有感而问:“如此佳人在何处?”
平阳老妖婆答:“李延年的妹妹就是!”
就这样,色心大起的刘猪崽沿着当初收卫子夫进宫的路线再次驾临平阳公主府,见到了真的是倾国倾城的施施。
平阳老妖婆让伴驾而来的李延年奏《北方有佳人》之曲,命施施起舞。一曲终,倾国倾城的施施就被中年色批、卑鄙无耻下流怪蜀黍刘猪崽带进了宫!
于是在这个西海边风光最好的时节,我迎来了此生最大的遗憾:我最爱的女人被我最憎恨的僭主抢走了!永永远远的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