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猎骄靡昆莫怀仁持正确实是出于真心的。不过我说自己是学着猎骄靡昆莫的怀仁持正才会在疏勒时开导都犍却是在拍猎骄靡昆莫的马屁。实际的顺序是我和都犍是在聊天和劝导中才全面了解了猎骄靡昆莫怀仁持正的做法。
面对我的夸奖,猎骄靡昆莫显然非常受用。他手捻须髯面露欣慰中又带着掩藏不住得意的微笑道:“主帅过奖了!我自幼孤苦,记事后也经历了太多身边人的不幸,所以内心确实比较渴望乌孙的子民都能安居乐业而已。至于怀仁持正,那就见仁见智了。”
猎骄靡昆莫说着分别看向大禄、军须和其他几位权贵,最后笑着将目光落在了都犍身上。
看猎骄靡昆莫盯着自己,都犍应该还是想说些什么的,但见大禄用眼神示意了他一下,才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说。
猎骄靡昆莫的目光在都犍身上停留了数息,才幽幽开口道:“都犍,当年冒顿单于收我为义子虽然于我、于乌孙有恩,但他本质上还是想利用我们;而老布就翕侯在我心目中才是亲生父亲一样的地位!但是作为一国之主,我不能以私仇废朝纲,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真的理解我!”
都犍虽然心里未必服气,在这个场合还是立即出列下跪道:“昆莫,您的良苦用心都犍明白!”
猎骄靡昆莫点点头,眼神转而看向左侧的军须岑陬道:“格局这方面,你还要多向主帅学习才是!”
“是!”军须岑陬忙出列道,“孙儿以后一定多多与主帅亲近,向他学习!”
我忙笑着抱拳道:“昆莫、岑陬:真的折煞在下了!未来能用得到区区在下的地方,我一定尽力!若这次我女儿真的有幸与翁归缔结了婚约,我也算是乌孙王室的亲家。昆莫陛下也好、大禄也好、岑陬也好,包括几位翕侯大人,只要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在下一定尽全力!”
猎骄靡昆莫微笑着捻了捻花白的胡须道:“很好!主帅的这个表态真的让我非常欣慰!”他说着转向大禄道,“翁归和主帅家闺女的亲事,咱们就定下来吧!”
大禄听完微笑着带着翁归一起出列谢恩,我也跟着垂手表达谢意。
猎骄靡昆莫转而对丘林光道:“一会儿去挑选四匹西极天马的种马,外加二十匹成色好的牝马交给主帅,既当作我们的还礼,也当作翁归的聘礼。”他说着转而对我道,“主帅你也知道,我们乌孙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良驹,我这一礼二用,你别嫌弃啊!”
我笑着点点头道:“昆莫赐的这些良驹在大汉可是天价的稀罕物!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聊完正事,猎骄靡昆莫又拉着我聊了许多闲事,主要涉及我刚刚完成的远西之旅。虽然距离大海极为遥远,猎骄靡昆莫对航海的兴趣还是很大,饶有兴致的带着一众乌孙贵族听我分享航海的经历,并对我能利用航海和蛮荒之地行军绕开安息人的控制表达了敬佩。
聊到最后,猎骄靡昆莫的话题转移到鱼露的使用。他告诉我:之前都犍回访大汉时曾给他带回过醢和豉,这两样东西用来煮鱼别有风味,所以对于大秦的舶来品鱼露,他的兴趣特别巨大。
我告诉猎骄靡昆莫:按照希腊化世界学者的说法,鱼露适合搭配四种食材:本命水产、蔬素提鲜、白肉腌制、清炖收尾,同时忌与盐、醯(醋)、醢(肉酱)、豉(酱油)及味道浓厚的西域香料一起用,其咸鲜度较之豉强数倍,所以也忌过量使用。
听我介绍完,猎骄靡昆莫立即找来了乌孙的御厨,让他按照我的提示用鱼露分别烹饪鲜活姑墨川虎鱼、冬葵嫩叶、鸡肉和羊羔肉。交代完之后,他便喝退了群臣,唯独留下我一人陪他和丘林光去御马圈舍挑选要给我回礼的西极天马。
乌孙御马圈舍名为天马苑,在赤谷城东南十里、距离姑墨川西源发源地不远的一片丘陵,我们抵达时已经是未正时分。此刻除了猎骄靡昆莫的直属卫队,只有猎骄靡、丘林光和我三人。
在前往天马苑的一路上,猎骄靡与我聊天的话题依旧是远西的见闻,丘林光就一直督促车骑车夫认真驾驭马匹,尽量保持匀速平稳行驶,对我和猎骄靡的聊天也不插话。
来到天马苑后,猎骄靡昆莫熟门熟路将我引领到一座大门敞开很大的穹庐。先期抵达的侍卫已经在穹庐内布置好了桌椅和刚刚煮开的嫩荼叶水。
我和猎骄靡昆莫、丘林光三人在穹庐内一边喝茶,一边品鉴天马苑的牧人送来的西极天马。
其实我原本也不打算挑肥拣瘦,不过猎骄靡昆莫非常热情,仅良牝就弄来一百多匹让我品鉴。经过多年向马骏学习,我已经能很轻松的辨别有身孕的牝马——即便是刚刚妊娠的。
于是我索性挑了二十匹应该是刚刚配种成功的牝马。跟战马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猎骄靡昆莫当然也是懂行的,见我眼光如此犀利不禁赞道:“主帅,看来你对马匹也研究颇深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笑道:“那是当然,我原来就是大汉李家军骑卒出身啊!其实我也没打算挑肥拣瘦,昆莫如果觉得亏了,随便给我换二十匹良牝也可以的。”
“那不用!”猎骄靡道,“我可没那么小家子气,哈哈哈哈!现下种马在配种高峰期,那四匹种马还请主帅移步马圈去挑选。”
“其实也无碍!”我笑道,“昆莫随便给我四匹便好,再挑挑拣拣我都有些汗颜了。”
这时,一直没插话的丘林光道:“主帅,去吧!路上咱们正好聊聊天。”
在丘林光的引领下,猎骄靡和我一前一后缓缓向饲养种马的马圈踱步,一众侍卫则不远不近的跟随在我们身周。
虽然都已经年过花甲,猎骄靡和丘林光的身体还算硬朗,他俩走得不快,但也不见老态龙钟之感。
走了几步,丘林光便回头对我道:“主帅,听说你是飞将军的庶出子?”
我点点头道:“丘林先生也知道家父?”
“那当然!”丘林光道,“哪个稍有见识的匈奴人不知道飞将军李广的大名?何况你应该知道,我的老师也是汉人。”
我点点头道:“说起来,我跟丘林先生应该算是有两重渊源。”
“哦?怎么说?”丘林光道。
“首先,当年白登之围时,向冒顿单于求情最后促成汉匈和解的颛渠阏氏——丘林氏应该是先生的同宗吧?”我问道。
“那是我家姑奶奶,也是我表叔伯老上单于的生母。”丘林光点点头笑道,“姑奶奶和你祖父李尚的交情我倒也是知道的。”
我也点点头,笑道:“那这么说来,现在在疏勒跟我合作的飒仁焉支跟你也是亲戚啊!她可是老上单于的亲孙女。”
这时,猎骄靡笑着插话道:“是啊!不然你以为你们前几年每次借道我们乌孙过境去跟单桓部、铁弗部和日逐王的人联络,甚至后来你女婿多次雇佣匈奴人在我们乌孙边境搞事情我们为什么都睁一眼闭一眼呢?都是给丘林先生面子啊!”
“哦?那我真的要好好感谢一下丘林先生了!”我忙垂手道。
“不值一提!你们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而且我跟昆莫说了:未来我们肯定是要合作的,不如先卖你们些人情咯。”丘林光笑道,“你说除了我姑奶奶这边还跟我有什么渊源?”
“你老师有没有跟你提过大汉原来的主爵都尉汲黯?”我问道。
“经常提起!老师说他在大汉时最好的四个朋友里面就有这个人。”丘林光道。
我笑着答道:“汲黯其实是我老师,我是他关门弟子。”
“这样啊!”丘林光垂手用汉人礼节道,“这么说来,按照汉人习俗,我应该叫你一声师弟!”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老师说,因为他投靠了匈奴,估计他在大汉的朋友都不会认他了。”
“实话实说:我老师并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中行先生的不是。”我答道。
“这倒也符合我老师跟我说的汲都尉的性格!他说:汲黯不会支持他,但应该也不至于愤恨他。”丘林光道,“其实我老师还健在,不知道汲都尉可还好?”
“应该还好,不过我有好几年没见他了。”我说道,“算起来中行先生年纪比我老师大不少,他还健在也是高寿了!”
“是啊!我倒是隔两三年就会去看他。”丘林光道,“伊稚邪上位后老师也就不受重用了,于是在一帮拥趸的扶持下归隐山林。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他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我正愁如何回答丘林光要叫我去见一个资深老汉奸的邀请,猎骄靡道:“你别为难主帅了吧?他虽然不是汉军了,但是你让他去见中行先生,人家也未必乐意吧?”猎骄靡顿了顿,对我道,“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我觉得中行先生确实还是有点才能的,你们大汉的天子抛弃他、让他为匈奴出谋划策,内心应该也是后悔的。就如你方才在我的王庭大帐说的:张骞大人、韦贤大人只是尽使者本分,中行先生也只是在其位谋其政,是大汉先放弃了他。而且作为局外人,我觉得他比赵信之流反复横跳的要强!”
我思忖片刻,点点头道:“昆莫确实是有见识和气度的人!虽然布就翕侯因中行说的计谋而死,你还是能客观分析。”
“我从小在仇恨中长大,做了快五十年昆莫后觉得有的仇恨真的该放下了。大月氏也好、匈奴也罢,只要他们不会影响乌孙的未来,我们就不该再轻易起刀兵。如果我们整天只想着报仇、征伐,那么乌孙的子民将永远不得安宁。不过如果哪一天,我们真有碾压的实力,我不介意给都犍一支人马让他去为老翕侯报仇。”猎骄靡笑道,“不过中行说是中行说,丘林光是丘林光,我不会因为丘林光是中行说的学生就迁怒丘林光;如果有机会报仇也不会因为丘林光是我好兄弟就放过中行说,主帅,你认可我的观点吗?”
我对着猎骄靡比了个大拇指道:“自抵西域以来,我见过的大小国王、城邦领袖、部落首领也有上百人了。说实话,猎骄靡昆莫您是我最认可的国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猎骄靡笑道:“咱俩的三观确实挺合!无论你之前在疏勒劝说都犍的话、还是今天你在王庭的表态,我都有这个感觉。乌孙这几十年走来,真的是如履薄冰。无论内部、外部都不停的逼我做选择,而且只要做错一次就可能动摇根基的那种,主帅你应该理解吧?”
我点点头道:“感同身受!其实我们初到疏勒时,还是非常忌惮你们乌孙的。”
“在大汉、匈奴面前,我们又何尝不是疏勒看乌孙的感觉呢?”猎骄靡道,“就算在我们内部,很多时候岑陬、大禄、三翕侯也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冲突,如果我调停不当,国家随时分崩离析。我们草原民族不同大汉,即使是国王权力也是相互制衡的,就跟你说的在西边很多希腊化城邦或者塞种人城邦见到的一样。”
我再次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在大国博弈之间夹缝求生的小国容错率是很低的。”
“所以做国王、城主,最重要的就是参调平衡。”猎骄靡道,“我知道其实你也挺看重大禄、翁归父子,特别是经过丘林先生调教的翁归,不然也不会明知站队可能得罪我,也要跟翁归定亲。其实我内心里也更喜欢翁归,但是就如你在疏勒跟都犍分析的,我如果弃军须而立大禄、翁归,最后乌孙就会彻底分裂,就算不是重新沦为匈奴的附庸像车师一样没有主权,至少分裂之后也难再在西域自保无忧。但其实我还是很担心,当有一天我百年归老,大禄、翁归父子加上都犍和军须之间的关系还是会不可调和;或者在远而强大的大汉和近而霸道的匈奴之间,翁归会做错误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