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思忖了片刻,柳崇瑾还是决定见上一面。
柳崇瑾愿意见她,是在李媚姝和赵驰昭的预料之中。毕竟现在的情况是她们在明处而柳崇瑾在暗处,若是柳崇瑾拒见李媚姝,那便是坐实了他心虚,所以无论如何,今日李媚姝是一定能够见到柳崇瑾的。
一路引到柳崇瑾的办公室,李媚姝都在酝酿悲伤的情绪,即便心里已经将情况演练了千百遍,但她仍是不确定是否会在柳崇瑾面前出纰漏。
一进到室内,柳崇瑾便换上了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俨然是她记忆中那个温柔祥和的竹马哥哥,只是这副笑容落在如今的李媚姝眼中,更像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见过柳侍郎。”李媚姝不动声色地对着柳崇瑾行礼,声音带了几分怯懦,神色也露出淡淡的忧伤。
“媚儿妹妹不必和我这般见外。”柳崇瑾将人扶起,轻声道。
李媚姝低声言谢,坐在了一旁的位置上。这次她身旁跟了一个李阳府里的侍女,原先赵驰昭打算在王府中挑一名稍会拳脚的侍女同行,但被她拒绝了。一来是害怕柳崇瑾有所察觉,二来是她肯定柳崇瑾不会对她动手。
毕竟她明晃晃地进了户部,若是前后有了什么差池,柳崇瑾也难逃其咎。
“不知媚儿妹妹此番过来找我,所为何事?听闻李府遭刺,妹妹没有受伤吧?”,柳崇瑾言语关切,眼中也是满满的担忧之色。
将对方的神色看在眼中,他现在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简直让李媚姝觉得虚伪至极。毕竟对方可是威胁过她生命危险的人。
“不瞒柳哥哥,媚儿此番前来,正是因为此事。”,李媚姝怯怯地说着,还十分适时地啜泣了两声,加上她那副柔弱的面容,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柳崇瑾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似乎是已经知道了实情,但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府中不幸遇刺,我的侍女千红遭遇毒手,惨死在大佛寺山下,如今凶手未曾缉获,曾经主仆一场,媚儿实在不愿千红的尸身停留在大理寺那种冷冰冰的地方,所以此番前来,是想要拿千红的身契。”
当初千红自居容所回来之后,的确没有带回任何的身契。既然当初柳崇瑾愿意帮千红缔造一个身份,那么无论是良民抑或奴仆,都应当有自己的身份记录,而千红当初作为一名女奴跟在李媚姝身边,却没有带回身契,现在看来是柳崇瑾根本没有帮千红制造一个能在京城安定下来的身份!
当初她没有去关注这件事,没想到现在竟然酿成了这般祸事,李媚姝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忏悔。
一时,四下无声,微妙的气氛中夹带着剑拔弩张般的紧张。
难怪那些在衙役的犯人进了公堂就开始跪下,这要是换做李媚姝自己,估计自看到主审官的时候腿就已经吓软了。
柳崇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李媚姝自诩心理素质不差,但在此时此刻心脏也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终于,柳崇瑾叹息一声,用着李媚姝最为熟悉的口吻回答道:
“媚儿既然开口了,这件事原不应该拒绝。但此事涉及朝廷命官,千红姑娘又是大理寺追查到的证据,所以此事请恕我不能答应。”而后,柳崇瑾露出一份歉然懊悔的模样。
“那,什么时候,我才能将人接回来?”李媚姝焦急追问道,而后又忽觉自己十分失礼,便低下了头,怯生的歉然道:
“对不起柳哥哥,是我太着急,失礼了。”
柳崇瑾摇摇头,依旧是那副如沐春风的模样,柔声道:
“无事,我知妹妹心地善良,即便只有一年的主仆情谊,也值得为其冒险。这样,若是大理寺有用不到千红姑娘的地方,我一定尽早通知媚儿,你看这样如何?”
李媚姝颦眉犹豫了一会,最后也只得朝柳崇瑾道谢,而后慢吞吞地离开了户部。
而上了马车,李媚姝方才释然地呼出一口长气。对于柳崇瑾不会应允一事,赵驰昭早就料想到了,于是嘱托李媚姝要做出一副万分焦急的模样,但却是以主仆情谊这样的借口。一则是用其他的借口,像是害怕千红的身份一事暴露,有私藏逃犯之嫌,那势必会引起柳崇瑾的怀疑,并且给到他一个威胁李家的机会。二则是若是柳崇瑾未对李媚姝产生怀疑,归还了千红的身契,那么他就是承认千红的身份,将来无论是公堂对峙抑或是官府查验,皆不利于他。
故而他不会将千红的身契归还。
加上今晚宫中举办宫宴庆祝元宵,京城的禁军都会集中在皇城,所以今晚柳崇瑾必然会借此机会前去查探千红的生死,所以,千红无论是生是死,都将有性命之忧。
“那怎么办?”李媚姝不由得忧虑道。
“放心吧,我已经替千红准备了一具相似的女尸,大理寺也会加强戒备,说不定还能一靠这次机会来个敲山震虎。”
赵驰昭柔声安慰道。
一路回到云昭王府,却不见赵驰昭的身影,李媚姝坐在案前,思绪杂乱,像是赶苍蝇地朝空中挥了挥手,试图将心中的烦闷挥散。
侍女不明所以,但看到李媚姝心情烦闷,便只是站在门前说道:
“小姐,这是李侍卫遣人送来的。”
循声望去,只见婢女端着一件浅红衣裙站在门外,衣服上还搭了配饰。
李媚姝收敛心绪,提声让侍女送进来。
将衣裙拉起,面料柔软厚实,细细密密的暗纹镶嵌其中,其余的花钿珠钗一应俱全。
这时她才想起来今晚有一场宫宴。
元宵的宫宴,是朝中重臣携带家眷进宫的一次机会,既彰显了家中地位,同时也是一个接触宫中权势的机会,因此能进到此宴会的人家都会精心准备一番,以免失了自家脸面。
李家在虽非什么权臣高位之家,但胜在民间名望颇丰,自然也受邀入宴。虽然这其中不乏有贵妃的手笔,但仍是要坐在末流。
不知道李阳是否有这般心思,但李媚姝也愿意相信是他所准备的。
而在李媚姝回到王府之前,赵驰昭早已为她准备好了一切,对比两件衣裳,李阳所准备的自然不及赵驰昭所准备的。但毕竟都是些达官贵族,李媚姝也不想太高调,便推辞了。
而一早出门的赵驰昭带着赫业竹与莫圭二人潜伏在城东外的一片芦苇荡里。芦苇高挺的身躯成为了一些河道的天然屏障,不仔细留意的话还真是发现不了。
两个时辰的盯梢,三人的脸庞已经被冷风吹红,而在此期间,已经有八艘小船从其间驶过,每艘船间隔半个时辰,且皆配有二人,一人在船头一人在船尾
,配有长刀,面带布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驰昭先是派遣赫业竹跟着其中一艘船,自己则与莫圭继续盯着,直至第八艘船在他们面前驶过,而后便再也不见任何船只了。
而此时的雾气已然散尽。
回到王府,莫圭则是回到东宫向赵祺汇报,赵驰昭则是等了一会,见到赫业竹之后才商量着今日所见。
“属下跟着船一路到了码头,发现码头之人并未对此起疑,属下怀疑其中定有人接应。”
“哪一个码头?”
“汪湖码头。”
京城只有南北两个码头,而这汪湖码头,便是京城外最北的码头。
“汪湖码头。”赵驰昭默默念了一声,眼帘微垂,轻哼了一声,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柳立松。难怪这般嚣张,敢在皇城脚下私通漕运。”
“盯紧这个人,或许他会是柳家的一个破绽。”
“是。”
对于此人,赵驰昭倒是了解几分,此人并非与柳崇瑾同出一房,但虽如此,仍是做了五品的发运使。
由于在风中带了太久,赵驰昭浑身都带着寒气,加上本就阴沉的脸,使得周遭气压都低了几分。婢女捧着衣裳,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赫业竹得令之后离去,赵驰昭认出婢女捧着的是自己给李媚姝送去的衣裳,眉峰一挑,招呼问道:
“怎么没送去?”
“已经送去了,只是被小姐送回来了。”
没想到李媚姝会拒绝,对于李媚姝的喜好,赵驰昭自认为还是了解几分的。
说不出来情绪是舒缓了还是没变,赵驰昭只淡淡的嗯了一声,便让婢女下去了。而自己则是走到了梨园。
梨园就是此时李媚姝所住的院落,一进到院中,赵驰昭的脚步不由得缓了几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李媚姝的身后。
隔着围栏木窗,李媚姝提着笔,只能瞧见她的侧面。赵驰昭一生所接触的女人不多,且大都不留意,印象最深的便是文家的大小姐,印象中站在太子身边,喜爱一切清淡素雅的服饰,与李媚姝截然相反。
寒日里能开的植株不多,现下是一片绿竹和芭蕉占据了整个院子,而李媚姝一身明黄坐在屋内,让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
她好像画得极为认真,就连赵驰昭站在她身后许久都未曾留意,右手旁散落了一叠已经画好的画稿,上面画的都是图案都是一个圆圈以及几根线条,似乎是作为四肢画上去的。圆圆的脑袋上方又添了一个不规则的框,有方有圆的。
最后一笔落下,李媚姝转了转酸涩的脖颈,却注意到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转头一看,竟对上了赵驰昭含笑的目光。
“你回来啦?”李媚姝扬起嘴角说道。
“嗯,回来了。”
赵驰昭走近,坐在李媚姝身旁,顺手将案上的画拿起,细细看了起来。
李媚姝也画累了,便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直到赵驰昭将所有的画都看完,才拉过李媚姝的手,一边捏着她的手指一边问道:
“你这画的都是什么?”
李媚姝也任由她捏着,就欲开口解释,但似乎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质问道:
“你是不是从未看过我的画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