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开始亮了。
宗竹和周小圆的神色都已经变得平静。
药浴桶下的柴火彻底熄了。
半垂着眸子,许拙听完苏沐的话,悠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去瞧瞧。”
“我也去!”周小圆从药浴桶里站起来。
一身衣裳灰白的外门弟子衣裳已经被黑漆的污垢粘了厚厚一层,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宗竹也转了个身,睁开还沾着水汽的眼睛,看向许拙和苏沐。
“焦来春是我接引进门的新弟子,我也去瞧瞧。”
看许拙没有反对,苏沐乐呵呵地收拾东西:“正好,我也该回丹阳峰待了,那便一起走。”
“先将这里收拾干净。”许拙进屋,再出来时把一只玉盒递给苏沐。
“月叶菩提叶?!”打开玉盒看到里面色白如薄玉的叶片,苏沐惊呼,也立刻明白这不是送给自己的,“这树生在极阴之地,百年抽一叶,只在满月夜落下,落地即枯,必须在落下十息内以玉盒封存。丹阳峰已经很多年没有了!”
她语气酸涩地对进西屋收拾自己的周小圆道:“难怪大师姐那么笃定地要加半钱天星子,原来是连这个都给周师妹准备好了。”
“啊?”周小圆听了个半拉子,拉开门一脸懵。
许拙摇头:“她用不上。这个给你那个弟子,叫……”
偏头看一眼坐在桌上抱着杯子喝灵露的玄羽,她道:“就你新收的那个女弟子。刚结丹的那个。”
苏沐愣了。
怎么都没想到,这会是给白巧巧的东西。
听大师姐说话,分明连白巧巧的名字都没记住,怎么会突然给她这样的宝贝东西。
不对……
大师姐给人东西,从来不看是否贵重,只看是否用得上。
不过转瞬,她想明白了,脸也黑了下去。
“她果然听不懂人话!”苏沐怒道,顾及着在许拙面前,又行礼郑重道谢,“谢大师姐,又救弟子逆徒一次。”
周小圆半垂着眸子,往阴影中略移了半步,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看他们三人都准备好了,许拙提起扫帚:“我们走吧。”
许拙先去弱水谷外察看情况,周小圆和宗竹同行,而苏沐先回丹阳峰。
她虽有意让白巧巧再记一记教训,但焦来春还在丹阳峰,不知那几个留在峰里的弟子是否看明白了他的伤情。
等苏沐一走,周小圆麻溜地给许拙跪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宗竹诧异问道。
倒进窝在许拙头顶当发包的玄羽,偏着小脑袋打量着周小圆,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若不是大师姐,弟子就完了。”周小圆磕头道。
许拙看了一眼院子外长势正好的灵植,满意点点头:“这些灵植是因你种的,便交由你打理,若有损伤,我只找你。”
周小圆大喜:“是!弟子一定把它们看得比弟子的性命还重要!”
“倒也不必。”许拙摇头轻叹,“灵植再贵,贵不过人命。”
说着,不等周小圆再说什么,提着扫帚往下山的方向走。
“周师妹,别愣着啊。”宗竹张开五指在周小圆面前晃了晃,“快跟上啊。”
说完,也不管周小圆什么反应,自己先跟了上去。
“啾!”到弱水谷外,玄羽伸直了脖子,轻轻叫了一声。
是它干的,有它的气息!
它可没留手!
还得靠爷的平安符救命!
弱水谷的界碑边,有一道长长的凌厉的灵力劈痕,界碑的位置,一直往后延长了十数丈。
劈痕周围,草木尽毁。
这不是一个金丹期弟子能承受得了的。
“是。多亏了你。”
“啾?”这么敷衍的吗?
围着许拙飞了一圈,见她一双眼睛盯着弱水谷深处的方向,它轻轻落到许拙肩上,歪着脖子拿带软毛的小脑袋蹭许拙的耳朵根。
算了算了,爷大鸟不记主人过,看在主人心情不好的份儿,就自己把自己哄好,顺便再哄哄主人吧……
嗯!
就是顺便的!
许拙在界碑外站了许久。
任由宗竹和周小圆查看四周的情况。
在他们走向她似有什么想问的时候,她忽地迈开步子。
周小圆和宗竹赶紧跟上。
“不用打扫吗?”周小圆道,“要不弟子留下来打扫?”
“不必。”许拙回答得斩钉截铁,“宗竹,通知全宗,凡弟子不得靠近弱水谷界碑三丈之内。违着,生死不顾。”
“是……”宗竹脚步一顿,冷汗从头顶上哗哗落下。
这弱水谷里面,似乎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像是随时能把自己撕成碎片一般。
为什么以前从这附近经过时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不对……
他突然反应过来,他一直很守宗规,就算巡逻,也没来过离弱水谷这么近的地方。
果然,守规矩是有好处的!
而宗规的第一条,就是听大师姐的,以大师姐为重!
周小圆落后几步,偏头看着界碑。
隐约间,在泡药浴的时候似乎听到白巧巧在这里说话?
只是那个时候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强行往她脑子里灌……她还没有能控制好它们的能力,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甚至有可能,是她当时察觉错了。
许拙不知这俩孩子心里经历了怎样的跌宕,目光一直微微沉着,直到丹阳峰,看到苏沐安排着在等她的弟子,才收敛了神色。
“大师姐,弟子是君澜,丹阳峰的亲传弟子。”扎着两根粗辫子搭在双肩头,一看到许拙就上前来自我介绍,“师父让弟子在这里等大师姐。”
以前见过几次大师姐,她发现每次大师姐都只是礼貌回应,分明是不认得她的样子。
所以,这次她抓住机会向大师姐介绍了自己。
“君澜?”许拙微微颔首,“你排序第几?”
“第三。”
许拙愣了,驻足看向她。
“大师姐是不是在想,排第三的丹阳峰弟子,这个时候为什么不跟在师父身边学着?”君澜背着手,俏皮地问着。
在玄天宗三百年,许拙很少见在她面前这么活泼得纯粹的弟子,略微错愕地默了一息,点头:“为什么?”
“因为弟子不是丹修呀!”君澜笑得很清爽。
不是丹修?
许拙更不明白了。
看许拙一副“我怀疑你在逗我的样子”,君澜笑得更欢了。
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大师姐高高在上不好亲近的啊?
明明就是个和我们差不多的,看起来孤独的人嘛。
“啾啾!”从许拙头顶传来的鸟叫声,让君澜微愣,不自觉地止了笑。
“呀!这就是老黑吧!”君澜赞叹,“早就觉得老黑的羽毛很好看了,一直没机会近了看,今天才发现,老黑黑得和大师姐的头发一样好看!”</
p>“不得无理!”君澜口没遮拦的样子,终于让宗竹和周小圆一左一右地挡到了她和许拙之间。
宗竹不高兴地提醒:“别打扰大师姐办事。”
“无妨。”许拙轻轻弯了一下眉眼。
这个弟子,叫什么来着……君澜,活泼得很讨喜,她一点也没有被打扰到的感觉。
不过,眼下确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带路吧。”她略一顿,偏头问宗竹,“为什么丹阳峰会收这样的弟子。”
“因为我是关系户啊!”赶在宗竹回答前,君澜先一步开口道。
“关系户?”
“对呀对呀,我姓君,就是君子剑的那个君家……”
许拙听沉默了。
她在玄天宗三百年,对外面的修仙世家并不了解。
“总之,我想要这个师父,那个时候,她还不是丹阳峰主呢!我师父想要君家得到的紫金丹炉。就收我为弟子了。不过,我也不是全无用处的!我是个符修,能在师姐妹们炼丹的时候给她们添点助力的……”
许拙听明白了。
百余年前,苏沐躲在丹房里哭的那次,把丹炉炸了。
那会儿,她指点完苏沐的丹方,发现自己这里没有适合苏沐的炼丹炉,就给她指了个方向,出宗门去寻,她回来的时候,就带了适合她的紫金丹炉,用到现在。
她没细问丹炉的来历,没想到,带回紫金丹炉的同时,还带回了君澜。
倒也是桩有趣的因果。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安置焦来春的院子。
君澜自觉地停在院外,没有要进去凑热闹的意思。
“你……”许拙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君澜!”君澜主动提醒她自己的名字。
许拙轻笑着颔首,递给她一本被翻得泛黄起毛边的小册子:“看完之后还我。”
“啊?”君澜懵了。
不是说大师姐是顶顶大方,很爱送弟子们东西的吗?
怎么到她这里,就变成了还要还的了?
见她迟迟不接,许拙疑惑:“不想要?”
“要要要!”君澜赶紧把小册子接过去,讪笑着。
不管要不要还,先接过来再说,没必要这么点小事惹大师姐不痛快。
等她翻开册子看清楚里面的内容,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我刚才的‘要’说得太小声了……”她抱着小册子激动地道。
这是翻遍玄天宗藏书阁都找不到的高阶符箓书!
对于她来说,便是往久旱的地里倒入甘霖。
她恨不得抱住许拙表达清楚她的激动心情!
但此时,许拙三人已经进了屋,她听不到屋里的声音,猜测屋里的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咕哝几声就离开了。
她不知,屋里的人都听到了她在外面的咕咕哝哝。
“大师姐,我这三弟子……”苏沐尴尬地道,“让你费心了。”
“无妨。她很有趣。”许拙道,“不知她是只修符箓还是对阵法一道也有兴趣……”
苏沐双眼放光。
阵法一道!
大师姐竟然对阵法也有了解!
整个苍玄大陆,都没几个懂阵法的啊!
但许拙话音一转:“罢了。先说这个弟子吧。”
她略微抬起的下巴,指向焦来春:“情况如何?”
苏沐让开了身子,没说话。
许拙看见床上的焦来春,眉头轻轻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