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怀疑,那更应该去见证。”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月城真名在这件事上反而有一种不符合年纪的清醒。
她看着御狐神双炽,目光在那张沾满血迹的脸上停留。
“与其在怀疑和猜忌中死去,不如直面所希冀的真相,不管痛苦还是绝望,你都已经得到了答案。”
不管百鬼夜行是否和悟之原思纹有关,不管屠杀返祖人类的凶手是谁,去思之原多多少少能得到一些线索。
月城真名揉了揉眼睛:“更何况,双炽自己心里不是也有一个猜测么?”
只是不愿意相信,就好像怀疑悟之原思纹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明明一直在重复那样可悲的命运,明明下定决心要改变所有人的未来。”神裔站起来,她低下头,稚嫩的双手蒙上了妖狐流着血的眼,“仅仅因为害怕就放弃改变一切的机会,哪怕清楚的知道会走向怎么样可悲的结局。就算是这样,也要犹豫不决吗?”
一次次重复百鬼夜行,一次次看着在意的人死去,这是多么昂贵的代价。
“可最先放弃的人,不正是那个犹豫不决的双炽……”
月城真名知道御狐神双炽在迷茫,否则他绝对不会用这样极端的方法换取她的信任。
可这种事,当事人没有办法下定决心,旁观者说再多都是废话。
“真子,你照顾一下这家伙……”
月城真名放开手,沾满血污的手垂在两侧,血液顺着指尖滴在地面,流下一连串圆点。
纯白的羽织在阳光下远去,挂在腰间的御守摇晃朱红色流苏,脚步声拖沓着远去。
雪村真子俯身送别:“是,真名大人。”
阳光照在安静的客厅里,照在血泊中心蜷缩的妖狐身上。
走到玄关的神裔忽然看向二楼:“诶,要一起去散步嘛?”
月站着那里,低头看向那双金色眼眸,身影在二楼消失。
没过一会儿,他出现在一楼。
月路过血泊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妖化状态的御狐神双炽。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他的脸上怎么多了纹路?
“是诅咒。”月想起来了。
御狐神双炽脸上出现的纹路属于一种制造傀儡的诅咒,这种诅咒并不是立刻生效,而是潜伏在中咒者的身体里,需要下咒者唤醒。
月看向月城真名:“真名大人,您似乎唤醒了御狐神双炽身体里的诅咒。”
不进行干扰的话,等御狐神双炽睁开眼,他的理智就已被诅咒吞噬。
“是这样嘛?”月城真名凑过来,“我还以为心脏跳那么快是因为窥灵。”
上次看白鬼院凛凛蝶的前世今生,那家伙的心跳也非常快,月城真名还以为这是正常情况。
没想到原来还有可能是诅咒被触发。
“好像不一样诶。”月城真名盯着御狐神双炽脸上的纹路看,“这个诅咒好像还有一点副作用。”
她把手放在御狐神双炽的天灵盖,魔力从百会穴冲下,顺着血管行走整个身体。
魔力在御狐神双炽的身体走了几个来回,月城真名手掌抬起瞬间,几根金线缠绕在她的指间揪着一团红色离开百会穴!
她翻过手掌,盯着金线捆住的诅咒:“很纯粹的杀戮意志诶。”
五指猛地攥紧,将这团红色捏得粉碎。
午后的阳光总是很好,尤其池袋最近多雨,偶尔出现的晴天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明媚。
打羽毛球的时候,几乎破坏完的花园已经被魔法阵修复好,一眼看过去花团锦簇,满是生机。
月走到了月城真名身边,他看着她,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眼里出现了一丝迟疑。
是错觉吗?
还是因为之前一直没有注意过这种东西?
“真名大人,您好像变高了?”月忽然开口。
他在想,是不是上次打羽毛球留下的后遗症。
“唔,不是后遗症哦。”能听见别人的心声果然很作弊,月城真名看着一枝开在荆棘里的花,“神裔又不是真正的人类小孩子,才不会老老实实一点点长大。”
神裔这种存在,外表变化其实是跟着心理年龄。
有的神裔出生没几年就长成大人模样,有的神裔正好相反,数十年如一日,一直保持孩童模样。
月城真名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变化:“也可能是因为真子做的中餐越来越好吃?”
月想了想最近的三餐,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雪村真子的中餐水平已经从清蒸鱼,玉米排骨汤,凉拌黄瓜进化到了香酥排骨,猪肚藏鸡,料理水准持续上涨。
假以时日,说不定她还没有当上贺茂家家主,先当上了超级大厨。
妖馆的花园原来没有秋千,现在的两架秋千还是月城家派人过来扎的。
可能是多个样子多种选择,除了骷髅宫歌留多曾经看见的月亮船秋千,花园里还有个海盗船。
月合理怀疑,如果月城真名想在妖馆里玩过山车,月城寺人这个毫无原则底线的家伙绝对会把妖馆附近的地皮买下来扩建。
他想,月城家对待神裔是否过于盲目?
盲目到只要是神裔提出的要求,不管多么过分,月城家都会不计代价达成?
“咦?老师没有和月说过吗?”月城真名忽然开口,“月城家从古坟时代就在侍奉神明哦。”
现存的阴阳师家族中,月城家是唯一一个从古坟时代就被神明青睐的家族。
他们和神明的渊源甚至可以追溯到弥生时代。
秋千开始晃动,月城真名握着两根吊绳,不断往更高处荡。
她的声音在风声里有些模糊:“大概是在飞鸟时代吧,神明逐渐被约束,不再随意踏入人间,只留下一个个是似而非的传说供人遐想。”
神明在人间的痕迹随着时间一点点消失,蜷缩在黑夜里的妖怪意识到了这种情况,变得蠢蠢欲动。
随着妖怪暴动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些嗜血的怪物不满足只能在夜晚活动,开始将魔爪伸向属于人类的白天。
人与妖的界限在此后模糊,甚至出现大妖占城
为王,圈养人类的暴行。
“月觉得神裔是什么呢?”月城真名忽然问。
秋千缓缓落下,最终停在起点。
月:“人与神的混血。”
“混血?”月城真名看向远处的灌木丛,哪里刚刚落下了一只黄鹂鸟,“也可以这样解释呢。只是比起人与神的混血,其实倒是觉得像是从骨血里凝聚出的异类哦。”
人类作为万灵之长,智慧是他们最锋利的武器。
既然神明的离去使妖怪没有了约束,那么只要【神明】回到人间就好了啊。
于是,以源氏为首的阴阳师家族收罗拥有神明血统的人类,以人类大义为绳索,拴在这些人的脖子上,强迫他们不断生育,以各种方式追求新生儿的血脉浓度。
第一位神裔诞生于无数血亲的骸骨中,她的存在证明了人造神明的可行性。
只是人造神明终究不如真正的神明。
神明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移山倒海,神裔却没有那么轻松。
甚至因为是近亲繁殖,神裔有各种疾病,寿命还不如普通人长。
强大,短命,像一张白纸,这就是最初的神裔,她们理所当然的被当做兵器。
兵器需要优化,源氏因此将目光投向了月城家。
当时的月城家并没有今天的地位,只是他们的信仰如此纯粹,宁愿全族战死也不愿自己的神明被染指。
如此纯粹的信仰打动了月城家供奉的神明,神明复活了因祂而死的信徒,赐下了祂的眼眸。
命运的拐角便是这颗眼睛,源氏的阴阳师不知道看了什么邪书,用神眼做祭品,神裔做祭品,想要制造出真正的神明。
月城家第一位神裔诞生于这场仪式,她是当时的家主从祭坛抱回来的婴孩。
那也是个非常有个性的家伙,在妖怪横行的时代跟着浪人到处乱跑,进过山出过海,还去过邪马台。
至于源氏,也许是被这场祭祀反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元气大伤。
直到那位天才阴阳师安倍晴明横空出世。
他以京都作为阵眼,邀月城家的神裔为镇守,用禁术将妖怪困在狭间。
自此以后,唯有黄昏逢魔时刻,妖怪才能离开狭间靠近现世。
“所以,现在是真名大人在镇守狭间?”月走到月城真名背后,轻轻推起了秋千。
好微妙的感觉,这么重要的任务竟然会交给这样任性的家伙。
月城真名应了一声,看向万里晴空:“对啊,不然魔法师协会那群老东西为什么那么怕我走上歪路……”
月:“……”
说的也是啊。
人越老就越怕死,而这种怕死的老东西通常会在魔法师协里扎堆出现。
月城真名其实蛮讨厌这种人,她宁愿和一头热血的笨蛋说话,也不愿意和贪生怕死的老头交谈。
尤其是那种年轻时碌碌无为,老了靠资历才能熬出头的蠢货。
“真不明白,魔法师协会这地方为什么要看资历而不是能力?那些蠢货只是老了,又不是变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