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窗,临安果然下着小雪。细碎的雪粒从灰白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声响。湖面已经结了冰,不再是上次来时那种波光粼粼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片平整的、泛着哑光的银白,像一面被磨砂了的铜镜,将岸边的垂柳和远处的山影都映得朦朦胧胧。
“蓝湛,湖冻住了。”
魏无羡趴在窗边,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很快被风吹散。
蓝忘机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窗外。冰面平整如镜,有几只水鸟缩着脖子站在冰面上,一动不动,像是也被这天气冻住了。他伸手将魏无羡敞开的衣领拢了拢,又取了一件厚斗篷披在他肩上。
“今日冷,多穿些。”
魏无羡由着他摆弄,目光却一直落在湖面上。冰封的西湖比往日更安静,没有游船,没有画舫,连行人都少了许多,只剩下茫茫的白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魏前辈!”
楼下传来蓝景仪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我们准备好了!”
两人下楼时,蓝思追和蓝景仪已经在大堂等着了。蓝景仪裹着一件厚厚的青色棉袍,围巾围了好几圈,只露出一双眼睛。蓝思追穿得素净些,却也加了一件毛领的披风,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景仪,你包成这样还能走路吗?”
魏无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能!”
蓝景仪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四人在客栈用了热腾腾的片儿汤,汤头鲜浓,面条劲道,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出了客栈,临安的街道被薄雪覆盖,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润的光。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着厚袄的老人提着菜篮走过,脚步不紧不慢。
往西湖去的路上,蓝景仪走在最前面,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蓝思追走在他身侧,安静地看着他玩,偶尔伸手扶他一把,免得他踩到冰直接摔地上。
到了湖边,视野豁然开朗。
整片湖面都冻住了,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平平整整的,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白玉。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被风吹出细密的纹路,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一幅抽象的画。断桥横跨在湖面上,桥身的石栏被雪覆盖,与冰面几乎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像是湖面上的一道白色裂痕。
蓝景仪站在湖边,看着这片冰封的湖面,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好大……好大一块冰……”
蓝思追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冰面。冰层很厚,摸上去冰凉坚硬,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他抬头看向魏无羡。
“羡哥哥,这冰能走人吗?”
魏无羡也蹲下来看了看,又用指节敲了敲,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纹丝不动。
“能走,但别走太远,靠岸边玩玩就行。”
蓝景仪一听,立刻踏上了冰面。冰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滑,他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差点摔个四仰八叉,被蓝思追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稳住身形,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只刚学走路的企鹅。
“思追!你也来!”
他回头朝蓝思追招手。
蓝思追犹豫了一下,也踏上了冰面。他走得比蓝景仪稳得多,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两人在冰面上慢慢走着,身后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又被飘落的雪花慢慢覆盖。
魏无羡站在岸边,看着那两个在冰面上小心翼翼挪动的少年,忍不住笑了。他转头看向蓝忘机,蓝忘机也正看着那两个孩子,唇角微微弯着,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
“蓝湛,咱们也上去走走?”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踏上冰面。蓝忘机走得很稳,像是走在平地上一样,没有丝毫摇晃。魏无羡走在他身侧,手却悄悄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蓝忘机没有躲,反手握紧了他。
四人在冰面上慢慢走着,断桥在视野中越来越近。桥洞下的冰面颜色更深一些,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块巨大的寒玉。蓝景仪蹲在桥洞旁边,探头往下看,冰层很厚,能看见底下幽暗的水在缓缓流动。
“下面还有水!”
他回头朝蓝思追喊。
蓝思追也蹲下来看,冰层下的水确实在流动,缓慢的,无声的,像一条沉睡的蛇。
“别趴太久,凉。”
魏无羡走过来,将两个少年从冰面上拉起来。
四人继续往前走,过了断桥,便到了白堤。白堤两侧的湖面都冻住了,平整如镜,偶尔有几块凸起的冰棱,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岸边的垂柳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薄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蓝景仪走着走着,忽然蹲下身,在冰面上发现了一朵被冻住的残荷。花瓣已经枯萎了,卷曲着,却保持着盛开时的姿态,像是时间在它最美的一刻被凝固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朵冰荷从冰面上撬起来,捧在掌心里,回头朝蓝思追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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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思追凑过来看,那朵残荷被薄冰裹着,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颜色虽已褪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清的美。蓝思追看了片刻,轻声道:
“真的好看诶。”
蓝景仪将那朵冰荷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塞进袖子里,说是要带回去。
魏无羡看着他那副珍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景仪,你这跟谁学的?什么都往家带。”
蓝景仪理直气壮。
“跟魏前辈学的!魏前辈不也什么都往静室搬吗?”
魏无羡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蓝忘机。蓝忘机面无表情,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四人在白堤上走了很久,直到日头渐渐偏西,天色暗了下来,才往回走。湖面上的冰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银光,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深,像一幅正在慢慢暗下去的水墨画。
回到岸边时,蓝景仪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冰封的湖面,忽然道:
“魏前辈,西湖冻住了,下次来是不是就化了?”
魏无羡想了想。
“下次春天再来,到时候冰肯定化了,说不定桃花都开了。”
蓝景仪点点头,又看了那冰面一眼,才转身跟上他们。
四人找了家临湖的酒楼,要了一个二楼的雅间。窗户正对着西湖,虽然天色已暗,但仍能看见冰面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魏无羡点了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又加了一个热腾腾的莼菜汤。蓝景仪吃得呼噜呼噜的,蓝思追慢一些,但也吃了不少。蓝忘机吃得不急不慢,时不时给魏无羡夹一筷子菜。
用罢晚膳,四人在酒楼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壶热茶,才起身回客栈。街上行人稀少,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发间。魏无羡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蓝忘机走在他身侧,撑着伞,伞面大半都倾向了魏无羡那边。蓝思追和蓝景仪跟在后面,共撑着一把伞,蓝景仪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看到的冰荷,蓝思追安静地听着,偶尔也会搭上几句
回到客栈,和两个少年道了晚安,便各自回了房间。魏无羡和蓝忘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夜色和雪花笼罩的西湖。湖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面巨大的、沉入梦境的镜子。
“蓝湛。”
“嗯。”
“明天带他们去西溪吧。”
蓝忘机侧目看他,目光温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