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北行,脚下的山川从青翠渐渐变得苍黄,又从苍黄转为茫茫的白。过了黄河之后,气温骤降,风也变得凛冽起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魏无羡将斗篷裹紧了些,缩在蓝忘机胸口。避尘飞得又快又稳,但高空的风实在刺骨,他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都快跟空气持平了。
“冷?”
蓝忘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关切。
“还成。”
魏无羡嘴硬了一句,然后又诚实地点点头。
“……有点。”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将御剑的速度放慢了些,又把揽在魏无羡腰侧的手抬起,护住了他的头,防止冷风灌到斗篷里。
“这样好多了。”
魏无羡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蓝忘机唇角微微弯起,没有抽手,就那样单手控着剑,慢慢往前飞。
脚下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城镇渐渐稀少,村落也稀稀落落的,大片大片的荒野被白雪覆盖,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
“这边是这个样子的?”
魏无羡探出头往下看了看。
“比我上次去的那地方还要荒。”
“此地已是关外。“
蓝忘机解释道:
“再往前,便是塞北。”
魏无羡点点头,从怀里摸出聂怀桑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只说苏氏在关外有一处隐秘产业,具体位置不详。茫茫关外,要找一个刻意隐藏的据点,无异于大海捞针。
“蓝湛,你说咱们从哪儿开始找?”
蓝忘机想了想。
“先寻落脚处,再打探消息。”
魏无羡觉得有道理。两人又飞了一阵,终于在暮色四合时看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坐落在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河边,几十户人家,几缕炊烟,在这片苍茫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孤零。
两人在镇外落下,步行入镇。镇上的房屋多是土坯墙、茅草顶,被雪压得低矮敦实,倒也有几分朴拙的味道。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皮袄的汉子经过,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几眼,又匆匆走开。
魏无羡搓了搓手,左右张望。
“得找个住的地方。”
镇子虽小,竟还真有一家客栈。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一户人家腾出了两间空房,门口挂了个木牌,写着“歇脚”二字。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带着浓重的塞北口音。
“两位公子打哪儿来?这大冷天的,咋跑到咱们这穷地方来了?”
魏无羡笑着编了个由头。
“我们是做生意的,过来收几张皮子。”
妇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收皮子啊,那可来对时候了。今年雪大,皮子好。不过两位公子穿得也太单薄了,这身衣裳在我们这儿可扛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开了房,又抱了两床厚棉被过来。
“夜里冷,多盖些。灶上有热汤,一会儿给你们送过去。”
魏无羡道了谢,和蓝忘机进了屋。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炕烧得热乎乎的,一进去就让人觉得活过来了。
魏无羡往炕上一倒,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算暖和了。”
蓝忘机将两人的行李放好,在他身边坐下。魏无羡便顺势滚过来,将脑袋搁在他腿上,仰着脸看他。
“蓝湛,你说苏志会藏在什么样的地方?”
蓝忘机低头看他,想了想。
“应是人迹罕至之处。”
“废话。”
魏无羡笑了。
“我也知道是人迹罕至。问题是这关外这么大,人迹罕至的地方多了去了。”
蓝忘机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他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开。那指尖微凉,动作却轻柔。
魏无羡闭上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
“蓝湛,你说咱们要不要就在这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蓝忘机点头。
“明日去镇上打听。”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那妇人送热汤来了。蓝忘机起身去接,魏无羡便坐起来,接过一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汤是羊杂汤,放了胡椒和干辣椒,辣得人额头冒汗,却格外驱寒。
“好喝!”
魏无羡赞了一声,又喝了几口,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
蓝忘机也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魏无羡被辣得微微发红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喝过汤,两人便早早歇下了。炕烧得热,被子也厚实,魏无羡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颈间那枚玉佩——还在,红绳系得牢牢的。
“蓝湛。”
“嗯。”
“思追那玉佩,你说真能挡灾吗?”
蓝忘机沉默了一瞬,道:
“信则有。”
魏无羡笑了,往他那边靠了靠。
“那我信。”
窗外,风还在刮。但屋里暖融融的,身边人的呼吸平稳而安宁。魏无羡闭上眼睛,在那片温暖中慢慢沉入梦乡。第二天一早,两人便起了。妇人给他们煮了两碗热乎乎的荞面,又指点他们去镇上找“赵老六”——据说此人走南闯北,对这一带了如指掌。
赵老六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正蹲在自家门口修雪橇,听说他们要打听事,放下手里的活计,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收皮子的?”
他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两位公子看着可不像做买卖的。”
魏无羡也不慌,笑道:
“那像什么?”
赵老六没接话,只是又看了看他们,目光在蓝忘机腰间那把避尘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往北走八十里,有片废弃的矿场,早些年挖过玉石,后来挖不出东西就荒了。前阵子有人说那边夜里亮灯,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地方邪性,劝你们别去。”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多谢。”
魏无羡掏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
赵老六接过,掂了掂,又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低头继续修他的雪橇。
两人离开赵老六家,魏无羡低声道:
“矿场。你说会不会就是那儿?”
蓝忘机沉吟片刻。
“有可能。”
“夜里亮灯,说明有人在。荒废的矿场,正好藏东西。”
魏无羡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矿场正好位置大,在地下某些法器的气息不好渗出来。苏志那批法器,说不定就藏在那边。”
蓝忘机点头。
“先去探探。”
两人没有急着出发,先在镇上又转了一圈,买了些干粮和水,又添了两件厚实的皮袄——魏无羡那件是牛皮的,毛色油亮,穿在身上十分暖和。蓝忘机那件是羊皮的,素净些,但被他穿出了几分清冷贵气。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那身打扮,忍不住笑了。
“蓝湛,你穿这个也挺好看的。”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他皮袄上的一根松了的带子重新系好。
午时刚过,两人便出发了。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大,吹得地上的积雪漫天飞舞。魏无羡将皮袄裹紧,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蓝湛,你说那矿场里会有什么?”
蓝忘机走在他身侧,步履沉稳。
“去了便知。”
魏无羡狡黠一笑。
“蓝二公子真是的,猜猜都不肯吗?”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弯起的桃花眼,认真分析道:
“此处并不在关外深处,常有流浪商人,矿场里是谁不定。”
魏无羡点点头,赞同了蓝忘机的想法。
八十里,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漫长。天色渐渐暗下来,风也更大了。魏无羡呵了口气,搓了搓被冻得发红的手指,正要抱怨两句,蓝忘机忽然停下御剑,抬手示意他噤声。
魏无羡立刻警觉起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
远处,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隐隐约约有几盏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矿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