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早,魏无羡便拉着蓝思追和蓝景仪出了云深不知处的山门。
“魏前辈,咱们今日去哪儿?”
蓝景仪跟在后面,脚步轻快,满脸跃跃欲试。
“去西边那片林子。”
魏无羡懒洋洋地走在前面,手里转着根随手折的树枝。
“前几日有村民来报,说那儿出了怪事,夜里常有哭声,路过的人还会莫名迷路。你们含光君今日有事,让我带你们去瞧瞧。”
魏无羡回头看两个少年,笑得眉眼弯弯。
“我在旁边看着,你们上。两个月没见你们动手了,让我看看进步了多少。”
蓝景仪顿时来了精神,握紧腰间的佩剑,昂首挺胸道:
“魏前辈放心,我们一定拿下!”
蓝思追虽未言语,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期待。
西边的林子离云深不知处约有半个时辰路程,是一片杂木林,树木茂密,平日里少有人至。今日天公作美,秋阳高照,林间光影斑驳,倒也不显阴森。
三人行至林深处,魏无羡忽然停下脚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蓝思追和蓝景仪立刻屏息凝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半塌的土坟,坟头长满荒草,墓碑歪斜,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坟边有一株老槐树,枝叶稀疏,却偏偏在树干上缠着一条褪色的红布,在风中微微飘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此刻正值正午,阳光最盛之时,那片空地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连阳光都透不进去。
魏无羡后退一步,靠在一棵树上,朝两人努了努嘴。
“去吧。我先看看,不动手。”
蓝思追与蓝景仪对视一眼,默契地拔出佩剑,一左一右朝那片空地包抄过去。
刚踏进空地范围,异变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四周的树木开始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半塌的土坟中,猛然涌出一股浓重的黑气,黑气在空中凝聚成形,化作一个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妇人虚影,张开双臂,朝着两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那尖啸声尖锐刺耳,直刺魂魄,带着浓重的怨念与恨意。蓝思追和蓝景仪虽早有准备,仍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得身形一晃,剑势微微一滞。
“稳住!”
魏无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疾不徐,却清晰入耳。
“怨气冲击神魂,凝神守心,蓝氏的功夫都学到哪儿去了?”
两人立刻收敛心神,运转灵力抵御那怨气的侵袭。蓝景仪咬牙道:
“这什么东西?怨气这么重!”
蓝思追目光沉静,快速扫视四周。那妇人虚影在空中盘旋,却始终不离开土坟太远,仿佛被什么束缚着。他目光落在那歪斜的墓碑和缠着红布的老槐树上,心中飞快地思索。
“景仪,你正面牵制她,我绕后看看!”
蓝思追低声道。
“好!”
蓝景仪二话不说,长剑一横,剑身泛起淡淡的蓝光,朝着那妇人虚影直刺而去。他剑法凌厉,身法灵动,虽被怨气压制,却丝毫不怯,一剑快过一剑,逼得那虚影不得不分神应对。
蓝思追趁机绕到土坟后方,仔细查看。墓碑虽已模糊,但仍能辨认出几个字。“……氏……之墓”。他蹲下身,拨开坟前的荒草,发现坟前有一块被泥土半掩的木牌,上面写着几行小字,似是什么人的忏悔。
他飞快地扫过那些字迹,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那妇人虚影被蓝景仪缠得不耐烦,厉啸一声,调转方向朝蓝思追扑来。蓝思追身形一闪,堪堪避过,衣角却被怨气扫中,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思追!你没事吧?”
蓝景仪大惊,挺剑追来。
“没事!”
蓝思追稳住身形,沉声道。
“我知道她是谁了!”
他指着那木牌,快速道。
“这坟里埋的是一对母子的母亲。当年她的孩子被人害死,她为子报仇,手刃仇人,自己也重伤而亡。但因杀孽太重,魂魄不得安息,被束缚于此。她怨的不是害她孩子的人,而是自己——她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孩子,恨自己杀人太多,恨自己死后也无法解脱!”
那妇人虚影闻言,身形猛地一滞,随即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悲鸣,那悲鸣中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听得人心中发颤。
“所以,她怨的是自己?”
蓝景仪瞪大眼睛。
“是!”
蓝思追握紧手中剑。
“她被困在这里,年复一年地重复着临终前的悔恨,无法超脱。那些路过的人被她的怨气所困,迷失方向,是因为她的恨意太深,影响了周围的灵气。”
魏无羡靠在树上,嘴角微微弯起,却仍不出声。
那妇人虚影此刻已彻底疯狂,怨气化作无数黑雾凝聚的触手,朝着两人铺天盖地地抽打过来。蓝景仪和蓝思追背靠背,剑光连成一片,将那些触手一一斩断。但触手断了又生,源源不绝,两人渐渐有些吃力。“怎么办?”
蓝景仪咬牙问道;
“总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
蓝思追脑中飞快思索。怨气源自她的悔恨,单纯驱散无用,需得化解她的心结。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你的孩子,不会怪你!”
那妇人虚影猛地一顿,所有触手同时僵住。
“你为孩子报仇,是因爱他。你恨自己杀人太多,也是因爱他。”
蓝思追的声音清朗而坚定,穿透层层怨气。
“你的孩子若在天有灵,只会心疼你受苦,绝不会怪你杀人太多。你困在这里百年,难道要让他一直看着你这般痛苦吗?”
那妇人虚影剧烈颤抖起来,怨气开始紊乱,时而浓重,时而淡薄。
蓝景仪看准时机,从怀中摸出一张净化符咒——那是出门前魏无羡塞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他咬破指尖,以血在符咒上飞快地画了一道加持的符文,然后猛地拍向那妇人虚影!
符咒贴上的瞬间,金光大盛!那怨气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妇人虚影的面容渐渐变得清晰,不再是狰狞的鬼脸,而是一个眉目慈和的妇人模样。她望着两个少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最后,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同时,那半塌的土坟“轰”的一声塌陷下去,重新归于平静。缠在老槐树上的红布悄然飘落,阳光终于穿透树冠,洒满了这片空地。
蓝景仪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额上满是汗珠。
“累死我了……”
蓝思追也微微喘息,却仍站着,朝那土坟深深行了一礼。
魏无羡从树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不错嘛,配合挺默契。思追推理得清楚,景仪那一剑也够快,最后那道符用得好——是我平时教你们的那些吧?”
蓝景仪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
“魏前辈,我们厉害吧?”
“厉害厉害。”
魏无羡摸摸他的头,又看向蓝思追。
“思追最后那番话,说得好。对付这种因执念而生的怨灵,强行驱散不如化解心结。你们今天学到一招。”
蓝思追腼腆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越过魏无羡,落在不远处。
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从林间缓步而来。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腰间悬着熟悉的古琴和长剑——正是蓝忘机。
魏无羡眼睛一亮,朝他挥了挥手。
“蓝湛!这边!”
蓝忘机走近,目光先是扫过两个少年,见他们虽有些狼狈,却无大碍,微微颔首。然后,他的视线落在魏无羡身上,那沉静的目光里,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结束了?”
他问。
“刚结束。”
魏无羡笑道:
“他俩干的,我就全程看着。怎么样,进步大吧?”
蓝忘机又看了两个少年一眼,点了点头。
“尚可。”
蓝景仪咧嘴笑了,蓝思追也悄悄松了口气——含光君的“尚可”,已是极高的评价。
魏无羡忽然拉起蓝忘机的手,对两个少年道:
“行了,活儿干完了,你们自己回去吧。我跟你们含光君四处逛逛。”
蓝景仪眨了眨眼。
“魏前辈不跟我们回去?”
“不啦。”
魏无羡理所当然地道:
“难得出来一趟,还不得逛逛?你们路上小心,别贪玩误了时辰。”
蓝思追点点头,规规矩矩地道:
“羡哥哥放心,我们这就回去。”
两个少年行礼告辞,转身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蓝景仪忽然回头,小声嘟囔道:
“魏前辈真会偷懒……”
蓝思追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两人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林间。
魏无羡收回目光,转向蓝忘机,笑眯眯地道:
“蓝湛,咱们去哪儿逛逛?”
蓝忘机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将他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落叶拈去。
魏无羡由着他动作。他握紧蓝忘机的手,道:
“那边有条小溪,咱们去走走?”
蓝忘机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慢慢往林间深处走去。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潺潺的水声,和偶尔的几声鸟鸣。
魏无羡忽然想起什么,笑道:
“蓝湛,你说他俩回去会不会跟人吹牛,说今天单挑了一个百年怨灵?”
蓝忘机想了想,道:
“景仪会。”
魏无羡笑出了声。
“那思追呢?”
蓝忘机侧目看他,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思追会看着他吹。”
两人相视而笑,十指相扣,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片经历过一番激战的空地,此刻已恢复了宁静。阳光洒在重新塌陷的土坟上,洒在那飘落的红布上,洒在每一片树叶上,温暖而安详。
那被困百年的怨灵,终于得到了解脱。
而属于他们的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