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仙门团宠何时跌落泥潭 > 17.第十七章
    沉剑池那日剑气震荡,数十柄断剑同时震鸣,剑气冲破寒雾,惊得巡山弟子连夜上报。

    执法堂当即封了后山,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只发现池底断剑略有移位,池水也浑浊了几分,却不见半点邪祟煞气残留。

    池底沉埋旧剑无数,千百年积累的剑意本就偶有冲撞。争论了半日,也没能断定那场异动究竟因何而起。

    那日去过后山的人并不多,偏偏有人瞧见一抹红衣掠进林间。

    于是,裴清让亲自来问了梅雪枝。

    梅雪枝头一回对大师兄撒谎,心里发虚,连茶都比平日多喝了两杯,面上却仍故意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没什么。我去后山散步,看见几朵毒蘑菇。许是哪只灵兽误食了蘑菇,掉进沉剑池,把那些断剑都惊动了。”

    裴清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少年刚沐过浴,乌黑发尾垂落红衣肩头,眼尾抬得很高,握着茶盏的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着杯沿。

    “什么蘑菇?”

    梅雪枝沉默了一瞬。

    “……吃了会生出第二个脑子的蘑菇。”

    裴清让静静看了他片刻,到底没有再问。

    那日梅雪枝越想越觉得丢脸,抄起软枕就砸了萧松霁一下。萧松霁接住枕头,认真道:“少宗主说得很好。”

    “闭嘴。”梅雪枝耳根发热,“以后不许再提蘑菇。”

    往后几日,梅雪枝见到裴清让,总忍不住先心虚一瞬,再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好在,这件事很快便被另一则消息冲淡了。

    九月中旬,温修竹在宗门东北角的松崖涧底,又排查出一座休眠的聚煞阵。

    这一次,他处置得比上回从容许多。先以符箓封锁外围,再逐层上报,请长老与执法堂共同查验,自始至终未伤一人。

    消息传开后,宗门上下对这位入门不足一年的关门弟子愈发赞许。梅无隅更是当众点名嘉奖,言辞之间毫不掩饰器重之意。

    秋去冬来,山色几番更迭。

    待太华峰最后一片银杏落尽,一封求援信由临淮镇顾家家主顾秋川亲笔送至归元宗山门。

    信中提到,自入秋以来,镇中陆续有人在夜间无故走向淮水河滩。

    被拦下的人,大多声称听见有人隔着河雾呼唤自己的名字。有人看见亡故多年的双亲立在浅滩,也有人追着夭折的孩子,一步步走进河水。

    短短一月,已有十余人落水,所幸都被夜巡的船夫及时救起,未曾闹出人命。只是其中三人至今昏睡不醒,无论灌药还是施术,都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顾秋川亲自带人搜查河滩,在淤泥深处掘出几片刻满符纹的黑铁碎屑,与求援信一并送至归元宗。

    太华殿当日下午便召集诸峰议事。

    临淮镇尚无死者,邪祟形迹也未完全明朗,因此宗门并未将此事列为高阶除祟,只暂定为疑似聚煞案外派调查。

    一则追查黑铁碎屑的来历,二则借此机会,让年轻弟子下山历练。

    领队自然是裴清让,宋知意精于法阵符箓,也在名册之中。

    另外又点了曾去过白水村的李闲生。李师弟剑术不算拔尖,追踪与绘制地形却颇有天分,此类搜查最是合适。

    梅无隅特意点了温修竹的名字,语气也比先前缓和了几分:“修竹两次察觉邪阵,此行便跟着你大师兄,多看、多学。临淮距宗门甚远,一切听从安排,不可擅自行事。”

    “弟子明白。”

    温修竹双手接过任务玉简,神色平静,没有因掌门当众点名而流露半分得色。

    待退回队列前,他却又停下脚步。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说。”

    “辨煞实训那日,最先察觉青角鹿有异的,其实是萧师兄。他虽修为尚浅,却感知敏锐,对煞气变化尤为敏感。临淮镇水域广阔,此行又以查探为主,若能请他同行,或许能有所助益。”

    理由无可指摘。梅无隅略作思量,便将萧松霁的名字添进了名册。

    梅雪枝知道此事时,正捏着鼻子喝药。

    一连喝了数月,一日也没断过。说不上有没有用,他的身体还是老样子,不见好,也没再坏下去。

    梅雪枝早已喝出了经验,仰头、闭眼、一口灌下,再眼疾手快往嘴里塞颗蜜渍梅子,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苦味还没散尽,院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师兄。”

    前来传话的弟子停在院门外,拱手道:“掌门传召,请即刻前往太华殿议事。”

    萧松霁正握着竹帚扫院中的落叶,闻声抬起头。

    “何事?”

    “临淮镇出了邪祟。裴师兄明日领队下山,掌门命诸位同行弟子今日先赴太华殿听令。”

    梅子核“啪”地吐在碟子里。

    “诸位是谁?”

    一道清亮的声音自窗内传来,带着几分被人扰了清静的不悦。

    传话弟子循声望去,只见少宗主半倚在窗边,一身正红的外袍松松拢着,乌黑长发只用一支赤金簪随意挽起半束,余下尽数散落肩头,在衣襟间轻轻晃着。

    分明是闲散休养的模样,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抬,便平白生出几分逼人的锋芒。

    他看得愣了半拍,连忙低下眼报了名单,直到说完,也没有梅雪枝的名字。

    “好啊。”梅雪枝把药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走,衣袖带起一阵风,小炉上袅袅升起的热气都被拂歪了几分。

    “走,一起去。”

    那弟子急忙追上两步:“少宗主,名册上没有您——”

    “现在没有。等我到了,就有了。”

    梅雪枝赶到太华殿时,殿中已没了方才议事时的热闹。诸峰长老大多散去,只余裴清让、温修竹,以及尚未离座的梅无隅。

    温修竹正将任务玉简收入袖中,见他进来,微微一怔,随即含笑行礼:“四师兄。”

    梅雪枝连眼风都没分给他,径直朝殿首走去。

    “父……”

    话到嘴边,他顿了一下,还是改了口。

    “掌门。临淮镇之事,我也去。”

    梅无隅微微蹙眉:“你这几个月一直服药,临淮水寒,情况也尚未查明。此次只是下山查探,并非非你不可。”

    “我只是身上不舒坦,又不是卧床不起。”

    梅雪枝眼尾微挑,不爱听这话。

    “白水村的阵因我而破,线索也是从那里断的。我不去查清楚,往后再出什么岔子,难道又要算到我头上?”

    梅无隅尚未开口,裴清让先上前一步:“师尊,让雪枝去吧。”

    梅雪枝偏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裴清让没有看他,只是对梅无隅道:“雪枝亲历白水村之事,临阵判断也从未有误。弟子愿为他担保。此次下山,若有任何状况,由弟子一力负责。”

    梅雪枝方才还压在眉宇间的不满,一瞬间散了大半。唇角险些扬起,又被他故作矜持地压住,只冲梅无隅抬了抬下颌,那点得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但有条件。”裴清让道。

    那点得意顿时僵住,梅雪枝撇了撇嘴:“你先说。”

    “此行不得擅自离队,不许擅入水域,不许隐瞒不适。若做不到,现在回去。”

    “知道了,还有什么一次说完,省得路上反复念我。”

    话已至此,梅无隅终于颔首准许了。

    离开太华殿后,梅雪枝沿着长阶走下十余级,忽然停住脚步。

    裴清让跟在后面,险些与他撞个正着,抬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腰,又在他站稳后松开。

    “你方才,怎么帮我说话?”梅雪枝仰头看他,鼻尖被山风吹得微微泛红,“我还以为大师兄会第一个让我回去养着。”

    裴清让抬手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压好:“你近一年没有下过山了。”

    梅雪枝怔了怔,随即撇嘴:“宗门里难道少我一口饭吃?有什么可下的。”

    裴清让看向云海之外:“你从前每隔两三个月,总要下山一次。春日看花灯,夏日游湖赏荷,入秋要去吃新出的糕点。如今却一直闷在听雪轩里。药没有起色,心情也不会好。”

    梅雪枝睫毛微微一颤,像是被他说中了,又偏偏不肯承认:“说得好像你天天盯着我似的。”

    “你太容易闯祸,不盯不行。”

    “我就知道。”梅雪枝立刻甩了甩袖子,方才那点微妙的触动被他藏进一声轻哼里。

    “你帮我,果然还是怕我留在宗门里也能惹出什么乱子。”

    裴清让看着他踩着石阶往下走,红流苏随着步子在乌发间轻轻晃动,连背影都透着轻快。

    “雪枝,今晚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出发,不等人。”

    梅雪枝头也不回,只随意抬了抬手,算作回应。

    ……

    入夜后,温修竹独坐灯下,晦明横放膝头。

    赤金剑穗映着烛火,泛起细碎的暖色。他低着眼,指腹一遍遍摩挲那枚剑穗,动作极慢,细数上面每一缕丝线。

    烛芯轻爆一声,明灭火光间,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也随之忽暗忽明。

    临淮镇。

    这三个字从他以为早已愈合的旧伤里钻进去,他重生后强行压下的记忆,也随之翻涌而上。

    上一世,临淮镇之事发生在三年之后。

    那时他才刚筑基,资质平平,原本没有

    资格随队前往。是他一次次请命,才终于换来那个位置。

    他想证明自己有用,想让轻视他的人闭嘴,更想让梅雪枝——

    烛火跳了一下。

    眼前的光影骤然模糊,记忆沉入一片浑浊的水中。

    梅雪枝一身红衣被困在阵中,红色衣摆被暗流撕扯,像一朵沉入浊水的血花。

    他冲了下去。

    替他挡住了什么。

    温修竹只记得那一刻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剧痛,仿佛有人生生将灵根从他体内抽出,连呼吸都变成了折磨。

    是血。

    是寒。

    是刻入骨髓的疼。

    然后,他看见那抹红色远去。

    梅雪枝没有回头。

    红衣消失在浑浊河水尽头,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沉在冰冷的河底。

    再醒来时,他灵根尽毁,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了,彻底沦为废人。

    屋外依旧有人来来往往,谈论少宗主的伤势,没有人问他为何会落进阵里。

    温修竹垂下眼,赤金剑穗被他攥进掌心,穗丝从指缝间垂落。

    仿佛隔着重重岁月,他又回到了那张冰冷的榻上。听着门外一道又一道脚步匆匆经过,所有人都奔向梅雪枝。

    而他一点点明白,自己此生再也握不住剑了。

    晦明在膝头发出一声鸣响。

    温修竹缓缓松开剑穗,将揉乱的丝线一根根理顺。他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和端方。

    只是这一世,他不会再跳进那片水里救他。

    也不会再在灵根尽毁之后,独自躺在无人问津的黑暗里。

    命运曾将那把刀递到他手中,让他替梅雪枝挡下所有锋芒。

    这一回,他终于可以握住刀柄。

    刀锋所向,再不会是自己。

    ……

    当天夜里,听雪轩。

    梅雪枝坐在一地衣裳中间,嘴里仍在说:“下山有什么可稀罕的。”

    可紫檀衣箱早已被他翻得乱七八糟,最后从箱底翻出一身绯色窄袖的出行装,往萧松霁怀里一塞:“这个收起来,别压皱。”

    萧松霁应声接过。

    梅雪枝赤足踩在软毯上,又挑了一件银灰软氅披到肩头,对着铜镜转了半圈。

    “这件如何?会不会太闷?”

    萧松霁看着镜中那张明艳的脸,唇角不禁上扬:“好看。”

    “我问你披风,不是问我。”梅雪枝却是很受用,随手将软氅解下来丢给萧松霁,“这个也包起来。”

    萧松霁在忙碌,梅雪枝坐在旁边指点江山。

    换洗衣物要单放,符箓不能挨着点心,茶叶怕潮要用油纸包好。

    他又抓来两包蜜饯,放进去后想了想,又默默添了两包。

    “临淮有什么特产?”梅雪枝问。

    “青蟹、莲藕、澄泥砚。”

    “活蟹带回来麻烦,那就给父亲带一方澄泥砚吧。他那块旧砚用了许多年,也该换了。”

    梅雪枝掰着手指盘算:“二师兄那里,若有成色好的丹砂,便替他寻一份。听说临淮水土丰润,若有合适的药材,给柳长老带些。还有冯长老……”

    萧松霁把这些一一记下:“小师兄想要什么?”

    “我?”梅雪枝眨了一下眼,像从没想过还要给自己带东西,旋即扬起下巴,理所当然道,“自然是看见什么好便买什么。你多带些灵石。”

    “是。”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若是不够,先从我这里拿。免得跟着我出门,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丢太华峰的人。”

    灯火映着他弯弯眉眼,朱红狐绒围在颈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明艳。方才偷吃蜜饯留下的一点糖渍还沾在唇角,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萧松霁看了许久。

    梅雪枝被他看得莫名,抬手擦过唇边:“看什么?”

    “记住了。”

    梅雪枝满意地点了点头,可刚坐回去,又忽然直起身,一根手指抵上他的心口。

    “还有,管好你的蘑菇。临淮镇人多,不许让他出来乱说话,更不许碰我——”

    话到这里,他不由自主想起沉剑池的那场意外,耳根先红了一点,凶巴巴地补完。

    “否则我就把你按回水里,让它好好冷静冷静。”

    识海里残魂气笑了:「小东西威胁谁?」

    萧松霁轻轻握住抵在自己胸前的指尖:“是,我定管好它。”

    灯火温暖,窗外风雪寂静。梅雪枝仍在兴致勃勃地盘算临淮之行,浑然不知,这是他在听雪轩度过的最后一个安稳夜晚。

    此后再回归元宗,迎接他的,却不再是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