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邈轻手轻脚地往阳台走,路过沙发仔细分辨后,才确定是钟鸣,他拉起薄毯给他盖住肚子。
“他那身材,可不一定能受得住你”
夜里安静,这句话听得格外清楚。
禾邈在他们身后站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下文。
或许是因为霍什没回话,奥德又靠了过去。
“你们在做什么?”禾邈小声说。
奥德被他吓得一耸肩,回身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霍什看到禾邈光溜溜的脚丫,皱起眉头,手臂托起屁股将他抱起来,“地板凉,要穿拖鞋。”
禾邈急忙捂住他嘴巴,“嘘!老钟在睡觉,别吵醒他。”
看到钟鸣没有醒的迹象,他又说,“我们小声点。”
霍什点头,禾邈才放开手。
霍什凑到他耳边低声问:“你要去哪?”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朵,有点痒,禾邈揉了揉耳朵,心里埋怨大块头热到他了。
禾邈也挨到男人耳边说,“我想去山丘,说不定今晚会有人表白呢。”
禾邈发现男人耳尖也红了,原来他也会热呢。
他得意地凑到男人耳边嘀嘀咕咕,什么蒜蓉生菜真好吃,钟鸣嘴巴起泡找不到药之类,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丝毫没在意横在他腰后的手臂,逐渐收紧。
奥德对他们这种旁若无人的咬耳朵行为,干咳两声表示不满,提醒他们这里还有人。
禾邈才想起奥德也在,不好意思地问:“你要去吗?今天是最后一天,那个地方表白包成功的。”
奥德看霍什眼神黏在禾邈身上就没离开过,他对禾邈说,
“要是你去,我就不去了。”
“可是我必须去啊,”禾邈感到可惜,又说,“那行吧,下次算出新地点,我再告诉你。”
禾邈双脚腾空,晃了晃小腿,说:“你放我下来,我要去穿鞋。”
霍什嘴唇贴到他耳廓,“我抱你去。”
可我热呢。
禾邈话到嘴边,余光瞥见钟鸣翻了个身,他就不说了。
路过沙发霍什把薄毯抽走,禾邈坐在玄关穿鞋时,将薄毯塞到他背包里,还顺手把矮柜上的应急手电筒也放进去,两人就这么静悄悄地出门。
夏夜,星光低垂,空荡荡的街道两侧传来此起彼伏的蝉鸣,路灯将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前胸挂着背包,身后趴着个人,不紧不慢地穿过路灯,倒是背后的人不消停,嫌无聊似的,晃动双脚。
深夜打不到车,男人说背他去,一路上禾邈嘴巴停不下来就想找话题,想起奥德说的话,他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啊?”
霍什回想阳台的事情,与其说他们在聊天,不如说是奥德单方面输出。
霍什嫌餐桌和沙发小,最终选择打地铺。
他是睡不着的,半夜起身,在卧室门口瞧了一会,看到禾邈被子盖好,才去阳台回复手机消息。
奥德到阳台抽烟,霍什不抽就没接他递来的香烟。
奥德吃了一晚上闭门羹,还在找机会搭话,他坦言对霍什感兴趣,做炮友也可以。
霍什拒绝后,他还是不死心,他看得出霍什只对禾邈的事有反应,才说出禾邈的体型受不住他的言论,之后禾邈就来了。
霍什不想心上人知道这些,就说:“聊拳击。”
禾邈见过男人背包的拳击手套,说:“哦,你要和他打拳吗?”
“我只和你去。”霍什说。
“可是我不喜欢打拳呢。”禾邈说。
“那我自己去。”霍什说。
“那行吧,等我实在没事做就陪你练拳。”
禾邈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双腿小幅度地摇晃,说话时声音里都透着欢快。
这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其实也只是禾邈在说,男人在听,时不时回应他,男人还在想禾邈渴不渴,自己怎么没给他带水。
来到山丘下,路灯没亮,上山的小道漆黑一片。
“我带手电筒啦!”
禾邈从口袋拿出巴掌大的手电筒,可惜就苹果大小的光圈,照明范围不大。
“包里还有手电筒。”霍什说。
禾邈打开他身前的背包,就看到稍大些的手电筒。
这个光圈更大,照得更远。
“害怕么?”
霍什想着如果害怕就把他抱到身前。
“不怕。”禾邈说。
山里没通电那会,屋里都用油灯蜡烛,他对黑夜并不恐惧,倒是习惯在黑暗中独处。
一大一小的光圈交叠照亮前方,霍什避开坑坑洼洼的地方,走得很稳。
见稍大的光圈足够照明,禾邈就用小电筒照周围,看到冒绿光的眼睛,兴奋地对霍什说,“有猫头鹰。”
禾邈为了看清楚浣熊,拿两个电筒去照。
这一路除了他不认真照路被霍什打屁股外,其余时候他都是高兴的。
他们到达山顶,山下冒出零星的光亮,其余地方黑压压一片。
禾邈照了周围一圈,才确定这里只有他们俩。
他不免有些失望,大家怎么不信他呢。
“要回去么?”霍什问。
禾邈勾住他的脖子,“不要!万一有人踩点到呢。”
地上横着一棵被砍断的粗树干,霍什将禾邈放下,让他坐到树干上。
虽是夏季,夜里的山风却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才坐一会,禾邈就打了个冷颤。
霍什拿出薄毯给他披上。
禾邈仰头看他,“你不冷啊?”
“冷。”霍什给他紧了紧薄毯。
只有一张薄毯,禾邈撑开往男人身上裹,长度却不够,裹不住两人。
这可把他为难坏了,禾邈撅起嘴巴,可不能把大块头吹感冒了。
禾邈把毯子盖在男人身上,自己坐到他怀里,抬起头说,
“这样就不冷啦。”
霍什托起他大腿外侧,将他整个人移到自己腿上。
他知道心上人坐不住,会动来动去,如果皮鼓在腿间蹭,他会受不了。
禾邈哪知道这点小心思,只觉得男人给他调的位置挺舒服,枕到胸膛他就犯困。
禾邈睡得并不安稳,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他从小被师父抱到村里养大,村庄四面环山,少与外族人来往,他是唯一的外来人。
师父说他的父母不要他了,他并不难过,因为他有师父。
师父教他读书识字,还教他算卦。
师父很严厉,最起码对他很严厉。
他6岁那年,算出旱灾时间,因为他的提示全族人屯粮,村里没闹饥荒。
旱灾过后,族人将他高高举起,唱歌跳舞,围着篝火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天师父对他说,另一个山头的村落闹饥荒,无人存活。
他不懂外族人死了跟他有什么关系,只是很开心,族人不再排挤他,对他很好。
为他在百年大树上建造木屋,密实的屋顶,木床,地毯都铺满的毛毯。
他不用在下雨时找盆子接水,不用睡潮湿发霉的草席,也不用时刻提防夜里可能出现的蛇虫野兽。
温暖干燥的树屋里,有用不完的蜡烛油灯,每晚他都睡得很香。
师父说,“从今天起,他们就是你的父母。”
他想真好啊,不仅有师父,他还有很多父母。
树屋有五层楼这么高,他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整个村庄。
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时用顶部的滑轮把食盒吊上来给他。
一群小孩经常来到树下玩闹,他想下去,可他的小短腿够不着木梯。
他跟师父说“我想跟他们玩。”
那是师父第一次打他,用树枝抽他的小腿,说他不求长进,只知道玩。
如果他再优秀一些,师父是否就不会打他呢?
从那之后,树下再没孩子来过。
等他腿能踩到木梯时,也没能走出木屋。
每天都有成堆的古书要他解读,还要卜卦,为族人消灾避难。
他看向窗外,村庄十年如一日,外面的世界或许就是这样吧,了无生趣,也没什么好玩的。
不知是谁传出村庄里有奇人,可以算卦帮人趋吉逃凶。
陆陆续续有外人慕名
而来,一掷千金只为求他算一卦。
师父和族长商议后,同意让给钱的外族人来请卦。
起初他每天只为1位外族人算卦,后来一天10人,20人……
他们求的多是财运、事业、经商决策,从来没人问过姻缘。
在他们身上,他见过友情、亲情却没见过爱情。
他问师父为什么。
师父说,“爱情不值得。”
爱又是什么呢?他不明白。
村里终于有钱通电,他开始晚上也要看书解卦。
他流鼻血那天没人知道,他为自己算了一卦,卦象说他未来会有一劫,要逃过此劫就不能给豪门世家算卦。
他对师父说过,可还是要给他们算卦。
他又问师父为什么?
师父说,“全族人把最好的都给了你,你要为他们着想,不能这么自私。”
十多年来,他做的还不够吗?
这是他第一次和师父吵架,长大后,师父不再打他,临走前只说“我是为你好。”
他装病不再算卦,起初族人都很关心他,再后来把他丢到村外。
天大地大,没有一处是他的家。
他又回到那个潮湿漏雨的破房,雨水没过脚背那天,
师父撑着雨伞,问他“知道错了吗?”
他点头。
师父又把他带回树屋,他继续算卦,族人又像从前那样待他。
原来他要有用,别人才会对他好。
自那之后他身体更加虚弱,侍从抱他去更加豪华的房间里见富豪。
有个年轻富人,每次来都会给他玩偶。
这富人还会在村里小住,问他的喜好,说外面的趣事……
也不问卦,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从年轻富人口中了解到外面的世界,钱真的很重要呢。
他喜欢所有软乎乎的东西,玩偶成了他的朋友,要抱着它们睡,才不会做噩梦。
不知过了几年,村里许多年轻人都离开村庄,去大城市工作,他依旧住在木屋。
那天,年轻富人迟迟不来。
侍从就去给他准备水果。
他趁机走出房间,在村里闲逛。
一户人家门口挂着铜钱,和他戴的一样,这是师父给他的。
他走过去,只见有个女孩在跟师父说话。
女孩他认得,她小时候也喜欢到树下玩,和他同岁。
“爸爸,我也想去大城市,看村外的世界。”女孩说。
“等你成年就去吧。”师父说。
“可我什么都做不好。”女孩说。
“难过就回来,爸爸永远都在。”师父说。
这样哄孩子的话语,师父从未对他说过。
原来被偏爱的人,不需要有用。
后来,他被外族人绑架,被扛到村口族人才发现。
外族人在篝火前,被族人乱棍打死。
血溅了一地,师父捂住女孩的眼睛。
他看着外族人被丢到火堆里,自那之后,他总觉得屋里有一股散不掉的烧焦味。
再后来,他高烧不退,最后双目失明,再也无法卜卦。
那段时间,只有随从沉默地陪在他身边,抱他去山丘晒太阳、在树下听风吹麦浪、新雪坠断枯枝。
可他好像从未走出过那个雨夜。
天雷劈下那夜,他似乎听到了哭声,可谁会为他哭呢?
如果能重活一世,他一定远离豪门世家。
深夜的山风格外寒冷,霍什将禾邈又搂紧了点。
心上人是睡觉不老实的,手心贴在胸膛,毫无章法地揉搓、按压,把他当玩具揉。
温热的呼吸扑到胸间,喃喃细语像勾了线,撩拨他的心弦。
霍什深吸一口气,将心上人稍稍抱起来,调整自己的坐姿。
胸襟有些湿润,他以为是口水,想给心上人擦掉,却见他睫毛挂着泪珠,微微一颤,眼泪簌簌滚落,打湿了脸颊。
心上人这一哭,霍什哪还有半点旖旎的心思。
男人一下下地轻拍肩膀,轻吻他的发顶,
他梦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