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已经无需在他面前剖白自己,我的身体反应已经回答了他。
这种反应怎么会是他所说的恐惧呢?我并不怕他。
我唯一恐惧的只有再也无法见到他,这种涌动在身体里的思念原本是可以抑制的。
但不知为何,他似乎开始纵容我接近他。
因而尽管我看得清这份纵容里,带着利刃般凛然的试探,思念和欲望依旧无法控制地疯长。
我想,我已经无法接受长时间见不到他的日子了。
也许是感到无趣,太宰治松开了手。
他似乎感到无所事事,在客厅里游荡。他晃悠到冰箱前,打开,发出了一声失望的感叹,“今天没有蟹肉罐头啊?”
于是我将今天发生的事和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提及织田作之助,他显出几分兴趣,安静地听我一直说着。而我,也怀揣着一点隐秘的私心,借旁人的名义,得到与他交谈的机会。
“织田先生向我推荐了超辣咖喱饭。我全部都吃完了。”我邀功般道。
“这不是很厉害嘛。”
他忽而笑了,“推荐超辣咖喱,这确实很符合织田作的作风。”
他远远地站在窗边,看着他脸上一闪即逝的笑意,我不由得也勾起唇角。可心底却微微泛酸。
看,连和他的正常交谈,也需要以旁人为中介。
太宰治看起来很无聊。说完织田先生的事,我们就没别的话可以交流了。但他仍然没有走,这时那个疑问重新浮上我的心头。
他是为了什么而出现在这里?
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
我的手机响了。是森首领的来电,用的是使用了某种技术手段加密的、PortMafia内部专属通道。
我自觉地问他,“太宰先生,需要开免提吗?”
“不,正常接听。”他说着,一边向我走近。
也是,如果打开免提的话,虽然便于听清对话的内容,但反之,这边无意间发出了什么动静,森首领那边也很容易就听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摁下了绿色的通话键,将手机凑到耳边。
另一边传来森鸥外的声音,他听起来很是疲惫,嗓音也带着几分嘶哑。“真是抱歉葵君,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休息。”
我正要客套一下,那边响起背景音。
爱丽丝清脆地说着话,因为离话筒比较远,声音听起来忽强忽弱。
“知道打扰别人就不要打了啊,笨蛋林太郎。”
仗着那头看不见,我默默点头附和。
“哎呀,爱丽斯酱~”森鸥外与爱丽丝的互动后,他咳了两声,继续道,“是这样的,最近出现了一名特殊的异能者。”
我没说话,等待他解释如何特殊。
“他携有五千亿黑产。”
哦,特别有钱。
“葵君,你也知道,自上回与魏尔伦阁下的战斗之后,PortMafia损失惨重,许多精英部下都死在了那场战斗中,消耗了不可计数的资产和武装。如果能得到这笔钱,想必能更好地支持PortMafia的运转。”
他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的声调中,仿佛混杂着来自黑夜最深处的冷意。
于是我明白了,对于这笔钱,他志在必得。
“不过,那名异能者已经被很多双眼睛盯上了——”
森鸥外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响着。
而另一头,在森鸥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两名下属共享着同一份情报。
我忽然感受到手背贴到了某种柔软、温热的物体,不由得手一颤,呼吸也乱了几分。余光一瞥,是太宰先生。
他为了方便听清电话的内容,将脸凑了过来,碰到我的手背的正是他的脸。
他似乎对此还毫无察觉,神色专注地辨别森鸥外的声音。
由于身高的缘故,为了能凑近我贴在耳侧的手机,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背。又为了维持平衡,他一手跨过我的后背,支撑在左侧的沙发上。
整个姿势看起来就像他将我圈在了怀里一般。
他的呼吸声落在我的耳朵里,甚至比森鸥外说话的动静还要清晰可闻。
我有些不自在,试图往边上挪。衣物摩擦,响起细微的动静
他向我食指搭在自己的唇中央,向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太近了。
以至于我稍一转动眼珠,就能看见他贴近的、因视野受限而模糊的脸。我不敢动了,乖乖地任由他贴近。
森鸥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的意思大致是,那名异能者虽然曾经拥有庞大的势力,但因为内部的争斗已然式微,外部又被许多组织盯上。
现在,那笔巨款就像是一块将要从主人手中掉下来的肥肉,随时可能引发虎视眈眈的野兽的争抢。
而我的任务,则是赶在那些组织之先,截获那笔钱。
我看了眼身边的太宰治,迟疑地问,“为什么是我?太宰先生想必才是执行这一任务的最佳人选。”
不论是经验上讲,还是手段上讲,客观来说,太宰治都能保证这一任务最大程度地完成。
森鸥外的声音倏地停顿了下,“葵君,太宰君是不是在你身边?”
我心头一凉。
他知道了。
太宰治既然会特意走一趟,就为了这一任务的情报,说明该情报原本只该由我、相关执行人和森鸥外本人知道。
那么,是什么样的任务需要避开其他人,单独向我下令呢。
——一个极度危险的、注定无法成功的任务。
或许森鸥外的确是想要那笔钱,但在这一阶段,他想要的是相关情报。而我的异能力,则正好能支持以最小的损失探知情报。
太宰治眼底压着暗色,口中却轻快地打招呼,“晚上好啊,森先生。”
我点开了免提。
森先生的声音一下子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晚上好,太宰君。真是意外呢,你们两个会呆在一起。”
“让森先生意外的事情还很多哦。”
太宰治回嘴。
-
在那之后,我向首领申请了调动情报部门的权限,用以追查相关信息。
出动之前,我一直呆在办公室或公寓中做着搜集情报和制定战略的工作。在这段忙碌的时间里,太宰先生偶尔会来到我的住处。
我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我不再过问他为什么来,只是默默地收留他。
当然,他也不需要向我解释理由。
他甚至不需要钥匙。
我看着第二次被撬坏的锁,无奈地叹气。
我不是没有想过直接给他一把备用钥匙,但是他就像是那把钥匙烫手一般,利落地拒绝了。然后继续撬锁出现在我的住处。
只是每次见到太宰先生,都能刷新他不同的状态。他会带着不知从哪招来的伤过来,或是淋雨淋得湿透。
久而久之,我这里就多了很多属于太宰治的东西,诸如大量的绷带,男性的衣物,还有他吃了一半放冰箱的食物等。
以及我发现,冰箱里的食物会不定时消失,当然只是符合太宰治胃口的食物。
我查看冰箱,暗自总结。
蟹肉罐头和甜品的消耗量是最大的,我放在里边的黑巧则一点都没有动。
但这个牌子的黑巧其实很好吃,或者说很对我胃口。虽然刚咬下去,在舌尖蔓开的是苦涩,但随着巧克力被口腔的温度化开,能尝到带一点甜的绵延的余味。
我之前试过默默将黑巧放在蟹肉罐头上面
。
然后蟹肉罐头少了,黑巧被拿到了一边,还保持完整。
得益于我坚持不懈地将黑巧摆在蟹肉罐头上面,我终于在昨天发现那块黑巧被掰掉了一小块。
总之,太宰治就像是某种侵略性极强的气体,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把痕迹留在了屋内的每个角落。
除了他不会进我的卧室以外。
在这点上,太宰治保持着极强的界限感。
-
五天后,我按照计划出动了。为了将损失压到最小,森鸥外只拨给了我零星几个人手。他坐在办公桌后,见我毫不意外地神色,勾起一个笑。
“那么,带着我要的东西回来吧,葵君。”
他的声音极低,阴冷的声线下压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出发时,除了和森首领报告之外,我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包括太宰先生。
他会不会在我不在的时候再次带着伤到我的住处呢?可是我不在,就没有为他处理伤口了。
我有些担心地想。
此次任务是为了带回情报,因此按理来说,只要确认了信息,我们就能收队回去。
然而,在临走时,我们的人恰好撞上了其他组织对那名异能者的伏击。
我们被卷入了混战。
子弹在我眼前穿梭而过,炮火在不远处炸响。双方势力带有好几名异能者,但我们这边,只有我一人,其余几人都不过是PortMafia的底层成员。
我摸着口袋,那里放着一个特质的小盒子,它很坚固,能够抵抗剧烈的爆炸。小盒子中,是拷贝了机密的U盘。
袭击来得猝不及防,被迫加入战局的我们被两个敌方死死咬着,完全抽不开身。我眼看着几个手下在我眼前死去,却无力阻止。
在异能者的激战之间,普通人只是无力的蝼蚁。
随我一起来的大叔下属冲我嘶吼。
快逃走吧,快逃走吧。
把情报带回去。
一枚炸弹落他跟前。在剧烈的爆炸声中,我其实听不清他的嘶吼,然而,当炮火即将将我们吞噬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绝望的眼神,看见他的口型在说。
我好想再喝一次酒啊。
他的面孔忽然在我脑中清晰起来。我见过他的,在Lupin酒吧,他向我打招呼。我没能记住他的名字。
直到现在,我也依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炮火将我和他一起吞噬。
我因为异能力,在战火止息后爬起来了。我站在满地的尸体中央,这里,只剩下我一个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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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秘密任务以极其残酷的方式成功了。走的时候,我带了四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下我一个。
我回去向森鸥外交了差。
他微笑着接过那枚被保护得很好的U盘,和写满了我所获知的情报的任务报告。
“首领,那个异能者,死了。”我说。
他长叹一声往后仰,靠进皮质的办公椅里,“看来要开始了呢。”横滨动荡的日子。
“葵君,”森鸥外的声音里藏着疲惫,“你认为我们应该什么时候行动呢?”我知道他指的是在大混战彻底开始后,PortMafia该什么时候加入战局。
“等那群人两败俱伤之后。”
我这样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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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之后,我拿出钥匙开门,却发现门根本没锁。
我推门,正对着门口的沙发里,坐着一个影子。没有开灯,他只是这样呆在黑暗里。
“太宰先生。”我的语调里压抑着颤抖。
那个黑影转过头来。在浓郁得看不见他的面庞的黑暗中,他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很轻。
他说,“欢迎回来。”
我眼眶一酸,“嗯,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