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闻野最近怪怪的,林栖许心想,但他说不上来哪里怪。
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看他,目光总是望向别处,要是无意间对视了下,他会立刻撇开视线。
不小心碰到他一下,他便会如临大敌,仿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说离我远点!
他能感觉得到,贺闻野好像又生气了。
但好像不是生他的气,更像是在生他自己的气。
从林栖许认识他以来,他就经常见他生气,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他生气的角度如此刁钻。
为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林栖许把自己当空气,非必要不跟他说话。
团团刚打完疫苗需要格外注意,林栖许跟他申请这几天可不可以回公寓照顾团团,贺闻野答允了。
他下午下课就往公寓跑,家里通常只有他一个人,贺闻野不在家,如果他回来了,贺闻野即刻就走。
“你又要出去吗?”林栖许刚进门不到五分钟贺闻野就要出门。
贺闻野嗯了声。
“你……晚上又不回来住吗?”
这是第三次了,他一来贺闻野就走,弄得林栖许心里有些不安。
“我住酒店。”
“……”
然后,贺闻野又出门了。
林栖许隐隐有种直觉,贺闻野不愿跟他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只是因为他人好才没有拒绝他。
所以他来了,他就走。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反思了一下,回想自己这段时间的言行,自问自己并没有得罪他。
如果因为他的到来让主人家只能去住酒店,那就太不应该了!
林栖许蹲在地上叹了叹气,抱着团团喃喃道:“团团,哥哥可能要给你找新家了。”
团团这几天精神不好,总是昏昏沉沉的,被他抱在怀里乖乖的没有挣扎。似乎是听见了哥哥要给他找新去处,糯糯地‘喵’了一声,以表抗议。
说是这么说,但真要把团团送走,林栖许舍不得。
团团在这里挺好的,她玩得很开心,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再找新家还需重新适应。
如果贺闻野愿意的话,让团团归他养,他可以不再来看团团,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也相当于是他养的,他又要上学又要做家教,不能时常回来看团团。
林栖许想跟他谈谈。
如果他不愿意的话他再给团团找有条件养她的人。
第二天林栖许又来到公寓,他这几天基本同一个时间到的家,听到开门声,团团屁颠屁颠跑到他脚下。
而与此同时,穿戴整齐的贺闻野从楼上下来。
他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沐浴露清冽的香,看样子又要出去,他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林栖许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贺闻野浑身血液凝固,脊柱挺得笔直,双腿像灌满了铅,牢牢焊在地面,一步也挪不开了。
垂眼看着抓着自己小臂上的手。
贺闻野听见他说:“你又要去住酒店啊?”
语调戚戚然,竟有着说不出的委屈。
“你能不能不要去住酒店了。”林栖许小声说,“我有话跟你说。”
“……”贺闻野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一颗心脏强烈地颤动着。
不敢相信,他是不是又在做梦。
几秒钟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说、说什么?”哑得有些干涩的声音。
林栖许见他愿意停下来听自己说话,抓着他的手便轻轻放开。
“你喜欢团团吗?”林栖许低声问,看着脚下的团团。
团团睁着冰蓝的大圆眼,不明白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喜欢团团吗?
贺闻野耳边反复回放这句话,看着他说话的唇形,想要去探究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有几个瞬间竟然在他脑海里翻译成了:你喜欢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应该否认的,他怎么可能喜欢他,一个男的!
身体比大脑反应快一步,贺闻野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怕他低头看不见似的,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喜欢。”
‘喜欢’二字说出口,大脑轰然炸开。
林栖许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太好了,团团不用送走了。
“那你可以继续养着团团吗?”
贺闻野脑子比平时迟钝半拍,一时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但此刻,不管他说什么,他都只有点头的份。
林栖许展开笑颜,“那,以后团团就是你的猫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团团背上的毛,小家伙长胖了不少,他不在的日子,贺闻野一定很上心。
“你不用去住酒店的,这里明明是你家。”林栖许低着头,小声道:“你不想见我,应该是我走。”
“……”
贺闻野连眨了几下眼,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他蹙起眉,“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见你了?”
“不是吗?”林栖许仰头看他,“每次我一回来,你就要走,还要去住酒店。”
“………”
贺闻野气噎,肚子里翻江倒海,不知该捡哪一句说,翻来覆去,憋出一句:“林栖许,你是不是笨?”
这是贺闻野第二次骂他笨,林栖许蓦地红了眼,抿了抿唇,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他是不够聪明,但他觉得自己没他说的那么笨。
其实他心里是有点难过的,他以为他们算是朋友了的,没想到贺闻野还是这么烦他。
“那我回学校了,谢谢你。”林栖许最后再摸了摸团团,跟她道别,“团团,哥哥走了。”
他没多逗留,门被轻轻合上了。
“喵……”团团拼命地扒了扒门,又蹿到贺闻野脚下,挠他,仿佛是在控诉,你怎么不挽留他。
贺闻野僵硬地站在原地,还保持着伸了一半的手,明明再往前一寸,就能握住那人的手,把他留下来。
留下来,然后呢?
该说什么、做什么?
他不知道。
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说不了话,吞咽都变得困难。
在那之后,林栖许没有再回金悦府。
好像又回到了他们上次‘闹别扭’的时候,贺闻野搞不清楚,他们怎么又回到这个状态。
答应了替他养猫,贺闻野也算尽职尽责,每天定时定量给林团团喂猫粮、清理猫砂盆,偶尔还会陪他玩玩。
贺闻野拿逗猫棒耍了一会儿林团团,问:“他什么意思?周末也不回来看你?”
团团猛地扑住吊坠,趴在地上。
贺闻野心想,林栖许是不是在等我去哄他?
做梦。
半小时后,车开了宿舍楼下。
刚出门就下雨,车里没伞,从停车位走进宿舍楼淋湿了半身,贺闻野回自己宿舍换衣服。
周末他一般不会出现在学校,关赫扬问他回来干嘛。
“我找老段有点事。”
换好衣服,贺闻野去敲了509的门。
门是开着的,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是什么情景,每次路过都会无意识望一眼的那个位置没人,其他人都在。
“大周末你来学校干嘛?”段皓承奇怪道。
贺闻野收回目光,“开黑,来不来?”
“行啊。”
段皓承偶尔会拉着室友跟贺闻野他们宿舍的人打游戏,几个男生之间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把关赫扬叫上,正好五个人开黑。
关赫扬一进他们宿舍就说:“你们宿舍也太干净了,是男生宿舍吗?”
“这什么话,男生宿舍就不能干净了?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段皓承笑着回怼。
“说得跟真的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你们宿舍有个田螺姑娘,否则你们宿舍也得成猪窝!”
“田螺姑娘?”贺闻野隐隐有种预感,'“谁?”
吴俊义说,“当然是我们家小栖许了!”
贺闻野皱眉,小栖许?!
关赫扬啧了声,“要是我们宿舍也有个田螺姑娘就好了,要不让田螺姑娘搬我们宿舍去,哈哈哈哈……”
关赫扬还没笑完,被突然伸过来的一条腿踹了一脚。贺闻野沉着脸道:“人家该你们的欠你们的?”
“……”关赫扬噤了声,纳闷他为什么替田螺姑娘打抱不平,他们又不认识。
骂的是关赫扬,509三人面面相觑,有点心虚,总感觉贺闻野连他们三个也骂了。
开学以来,林栖许基本上承包了509的大部分卫生。有值日表轮流打扫公共卫生,但他们总会忘记,又或者打扫得敷衍,林栖许爱干净,每次顺手就收拾了。
他们一开始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林栖许不介意,自己默默把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
每月初宿管查寝室卫生都挑不出他们一丝错处,渐渐地经常串门的几个宿舍都知道了509有个‘田螺姑娘’。
“来来来,上号,开始了。”吴俊义赶紧打圆场。
贺闻野坐在林栖许的位置,勉强缓了脸色。
几人快速来了一局。
窗外雨越下越大,劈里啪啦砸在窗面上,雷声轰隆。
贺闻野听着雨声越来越烦躁,心说他怎么还不回来,周末不回家也不在宿舍,上哪去了,图书馆?
这雨有点吓人,吴俊义边操作边往窗外抬一眼,说:“这雨也太大了,栖许怎么回来啊。”
吴俊义话音还没落地,贺闻野便赶着问:“他去哪了?”
他话接得极快,仿佛就等着谁问这一声。
段皓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哦,栖许去兼职了。”吴俊义说。
兼职?贺闻野皱了下眉,他怎么不知道林栖许去做兼职?
“什么兼职?做多久了?”
“做家教,半个多月了吧。”
贺闻野心底那股郁气愈盛,忍着打完了这盘游戏。
游戏结束,贺闻野霍地起身,“不打了。”
他起得急,衣角不小心勾住了抽屉拉手,往外走的时候带了一下,抽屉猛地被拉开一条半指宽的缝。
贺闻野回头,伸手去给他关上。
手刚一碰到抽屉,忽然顿住了。
抽屉没什么东西,所以很轻易被带开,贺闻野把整个抽屉拉出一半,看清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一捆棉线、一只织得差不多的灰色手套,还有一些工具。
又是做家教、又是自己织东西,他是缺钱了吗?
贺闻野拿起那只手套看了看,林栖许的手有多大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尺寸。
其他人凑过来看,吴俊义嚷道:“我靠,栖许手这么巧,他什么时候织的,我怎么不知道!”
贺闻野心头闪过一个疑团,没说什么,把东西放回去,抽屉合上,离开了509宿舍。
段皓承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看贺闻野下楼的背影,喃喃道:“大雨天的他回宿舍就为了跟我们打盘游戏?”
这场雨没有停下的趋势,贺闻野回了自己车上。
在车上干坐会儿,解锁手机想发条微信,又想起他还没有林栖许微信。
贺闻野直接拨了他的电话。
打到第三遍才有人接。
“你在哪儿?”
“我在学校……”林栖许的声音传来。
“学校哪儿?”
“在、在宿舍……”语气虚虚的。
贺闻野气笑了,这人说谎都不会,心虚成这样,毫不客气揭穿他:“我刚从你宿舍出来。”
林栖许:“……”
他正在便利店躲雨。
他从夏以晴家里出来就下了很大的雨,他带了伞,但风大雨大,把他那把十五块钱买的伞吹翻了,坏掉了。
衣服湿了,书包也湿了,就近找了个便利店避雨,等了很久雨都没停。
半个小声后,贺闻野的车停在他面前。
林栖许小跑过来,上了车。
他淋成落汤鸡,一上车就把座椅弄湿了,一边道谢又一边道歉的。
贺闻野看着他,浑身透湿,发丝软塌塌贴在额角与颈侧,脸上还沾着些水痕,鼻尖冻得泛着浅红,胸前抱着书包,肩膀微微蜷着,像只淋了雨的幼猫。
可怜,又……
又什么,贺闻野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口酸胀。
“你怎么会来找我?”林栖许问。
贺闻野别开头,回应他的是冷硬又锋利的下颌线。
几秒钟后,丢给他一条干净的帕子。
林栖许愣愣地接住,用来擦脸上的水珠和湿透的头发。
他又回到了金悦府。
“愣着干嘛,进来。”
“哦……”林栖许犹犹豫豫进了屋,担心他又像前几次那样,“那么大雨,你不会再去住酒店了吧……”
“……”贺闻野斜他一眼。
有时他很想摆开林栖许的脑袋看看他的脑回路怎么长的!
见他打了个冷颤,贺闻野沉声道:“上去,洗澡。”
“……好。”
团团听到声音,已经蹿到他脚下,黏糊糊地挨着他。
“团团,哥哥身上湿,别弄脏你了。”林栖许两只手把团团扒拉开,看她圆圆的小脸又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
发出轻轻的‘嘬’一声。
“……”贺闻野克制地移开目光。
多看一眼,这一幕就会在他梦里上演。
要命。
林栖许书包湿透了,书包里的东西自然也逃不过,他刚把东西拿出来晒在茶几上,又被贺闻野赶去洗澡。
林栖许只好先上楼洗澡。
贺闻野坐到茶几边上,帮他把受了潮的书本摊开,其中有两本页边泡得发皱发软。
他轻轻甩了一下上面的水渍,忽然有个什么东西从书缝中滑落,掉在茶几上。
贺闻野随手捡起来,是一张米色的纸质书签,目光扫过上面的字时,眉头一点点蹙紧。
书签上的字迹隽秀,墨水被水渍晕开,但上面的内容依旧清晰可见。
上面写着: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HWY
贺闻野捏着书签的指节微微收紧,在心中一遍遍念着这三个字母。
HWY……HWY……
贺闻野?!
刹那间,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开,随即无数个念头乱糟糟涌上来。
贺闻野猛地抬眼看向楼上的方向,目光里翻涌着连自己都辨不清的激动与期待。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
林栖许,喜欢男人,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