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经的声音仿佛没有尽头,嗡嗡隆隆,不论坐在哪边,都叫信众听受。
易榆还不知晓自己方才的话在黛玉心里更掀起些波澜,她随口说这一事,很快又被另一事盖过。
黛玉渐渐的不张口了。
她偎在易榆怀中,不时捏捏易榆的耳垂、指尖。一层层的苦涩潮汐般漫盖,每一次都更苦,每一次都觉得前一次酸苦。
——易姐姐一定很寂寞。
黛玉虽说可与易榆相见,可毕竟皇宫不是后花园,不得日日相伴。每月借着礼佛叙话,而今看来,却当真与从前大不一般。
从前的易榆虽人前不善言辞,可私底下相处爱笑爱闹。说起周边的事头头是道,很有自己的一番评判。
随着搂在肩上的手更紧,黛玉的眼睛却不自觉看向厢房中的瓶盏。
她还记得,还记得头一次遇到那狐狸妖怪的一天。易姐姐踢了座椅,持着花瓶挡在她们身前。
那时候她自个也是怕的,可眼中燃着熊熊的火焰。
而今整个人被塞在华服里,谈起宫里常带着笑,可看去却只觉得一派茫然的绵软。
黛玉情愿听她这般述说,只盼着易榆将心里的烦闷倾倒些许,心中也能好受些。可即便这样微小的愿望都不得圆满,窗纸沙拉一响,易榆和黛玉都朝那边看去,不多时便有个嬷嬷进来。
看清那嬷嬷的神情,黛玉心中稍微松一口气。她心中仍存着一抹灰色黛玉疑影,夫人又迟迟不曾显身……
若是那狐狸妖怪在这会卷土重来,黛玉也说不好能不能如上回一般幸运。
想到此,黛玉不禁又按一下自己的腕子。那日的强劲风里不知是借了哪方神力,而今皮肉之下风平浪静,实在想不清当日是如何得了机运。
她这边兀自想着,易榆却也听罢那嬷嬷的禀告。一时松开搂着黛玉的手,歉疚道:“我这会还要到方丈那里去,便叫石嬷嬷领你回老夫人那里。”
知道易榆有事要忙,黛玉自然没有不应。她这会只恨自己迟迟学不会夫人的把式,不能在易姐姐身上留一缕神识,省得那狐狸妖怪找上门。
可即便再怎样惴惴,到底也没法子隐匿身形,暗自跟随。黛玉只得应声下地,那一旁的嬷嬷却笑出声音。
“林姑娘向来与娘娘投缘,我从前不在娘娘跟前侍候,今儿才算见得是怎样灵秀的女孩。”
“姑姑谬赞。”黛玉依照礼数应答,并没将这嬷嬷的寒暄放在心上:“娘娘宽宏,臣女不过投以小巧,不敢持以骄矜,视为功劳。”
她年岁小,做这般宠辱不惊的样子却牢靠。那嬷嬷没看出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暗自惊奇,面上却不露分毫。
“姑娘谦虚。”她微微笑一下,眼睛烧着黛玉的发梢:‘说来,姑娘与贾女史是为表姊妹,而今——’
“嬷嬷。”易榆虽不知这嬷嬷怎么忽然提到贾女史,可本能似的,却要叫黛玉少牵扯宫闱事。她出声止了嬷嬷的话头,又跟无知无觉般的站在门口笑。
“母后嘱咐嬷嬷提带我,这会不好叫方丈久等,还要辛苦嬷嬷多指教。”
“奴婢怎么敢当?”那嬷嬷没有丝毫被搅扰的不满,些微的笑容仿佛牢牢刻在嘴角。她又俯身向黛玉施一礼,这才缓缓步到易榆跟前,垂下头去,却是忠厚老实的模样。
每次太子妃有旨意,便都是石嬷嬷到荣国府奔忙。她引领着黛玉向外走,然而到了岔路口,见着那嬷嬷与易榆的背影,却是站住脚。
黛玉也不催问,她自个却也紧盯着那边。午间的太阳隐约有黯淡下去的样子,旁侧竹林森森,露珠化散作茫茫的雾,却也把前方的几道人影含在口中。
石嬷嬷陡然间惊醒似的,歉疚着与黛玉一躬身:“姑娘勿怪。”
“嬷嬷体贴,却好叫我再多看看这皇家厢房的好花草。”
黛玉说着,朝石嬷嬷眨眨眼睛。上了年纪的嬷嬷不觉也弯了眼睛,可那笑却似牵动隐没的疼痛。转眼间,她又恢复那恭敬沉稳的样子,不再多言,
只领着黛玉继续向前方。
这一路上都没什么声响,黛玉心中却张扬着浪涛。就刚才的情形看,那位后来的嬷嬷并不是在易姐姐身边当值,是皇后娘娘额外嘱咐,才随着易姐姐来到寺庙进香。
皇后娘娘的旨意暂且不知晓,可那嬷嬷又为何专门向她提起宫里的大姐姐呢?
是为凑近乎?还是暗自的提醒?若照程九先前的意思,东宫与皇后皆不愿有旧贵多有什么干系。
那便是叫她有‘自知之明’,自个既然在荣国府住着,便该识些好歹,少叫太子妃惦记?
可这又很说不通啊——
这一路上都寂静,鸟鸣不显,虫鸣止息。方才的太阳似乎将世间炙烤得死去,这会才后知后觉出懊悔,又赶紧催着浓雾,再叫万物催发生机。
若不喜易姐姐见她,何必如此迂回?只消桌上略微一提,易姐姐又怎么好与皇后、太子作对?
那便是刻意提醒。
可她虽在荣国府住着,却从未与大姐姐有什么干系。即便早先入宫觐见,却也是大姐姐去与外祖母交谈,跟她不过是打几个照面的情谊。
那时候,嬷嬷究竟有什么未尽之语?
前面的石嬷嬷忽然停下脚步,黛玉一时不察,却撞在她的脊背上。黛玉自往后一个趔趄,紫鹃和王嬷嬷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石嬷嬷却一动不动,她僵挺挺站在那里,眼睛朝前连黛玉的轻唤都得不来回应。
黛玉心中顿觉不妙,紫鹃与王嬷嬷却已经上前去。她们唯恐是石嬷嬷忽然发了什么疾病,正要将她扶住,可随着石嬷嬷眼睛看去,她二人却也陡然噤声。
道路尽头站着一个比丘尼。
灰白的僧衣,半身盛托在雾里。她仿佛也没料到这会竟与人打照面,一时驻足,慢慢朝这边看来。
像一个人——
黛玉心中蓦地一惊,石嬷嬷的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若说是厌恶,却又带着颤音。
“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