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川的主意说来也不难,好就好在,赵惟礼正巧在易无忌手底下当差。这位易大人乃是太子妃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得皇上重用,太子那边自然也更看重些。
这阵子二圣离京,京中俨然归了太子主张。那二位有心隔山打牛,却也不怕‘山’崩石裂,到底是无辜人遭殃。
论情论理,许靖川都不愿放任此事不管。
论情,林大人是林姑娘的父亲。换在此时被抬进京城,说是升官,却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时机。若是没那亲近干系都还好些,可这血缠的联系甩不开,林大人一但来了,自难独善其身。
他父皇也不意这臣子间的情分,即便晓得,恐怕还要等着看林大人如何应对。
说不准哪,父皇还要看看林大人心中哪边更重。忠心事君说不上占便宜,可稍一搭手对面,铁定要在父皇手底下倒霉。
至到论理,许靖川也不愿太子一心奔着灾殃去。诚然他四哥总把他当个猫儿狗儿,得意了唤来,彰显彰显兄弟情分。不如意了就斥走,也不管他心中有什么委屈。
可真要和皇上、太上皇比较起来。许靖川宁可叫太子多得意,也不愿他空做了博弈的靶子,到头来又加一批盼着他死的人。
还有大哥……尤其是大哥现在又回到京城,他可不会管四哥那边有什么危机,四哥若是真要倒了,就属大哥最得意!
黛玉不知其中还有个赵惟礼,一时不解许靖川的用意。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望过来,倒叫许靖川一阵羞赧涌起。
面色叫红纱映照,深色的眼睛也浅淡下去。浓眉中心开解,许靖川此时竟漏出些孩子般的洋洋得意。
“咱们既不能干涉林大人的决定,我父皇的心思更是阴晴不定。他们那边俨然成一个死结,里面进不去,咱们就用外力打进去。”
他看去胸有成竹,黛玉却满腹好奇。不留神时,她只觉程九沉稳可靠,竟不疑心他能怎样设计。
“你说外力……可怎样的外力这般轻易?且没个天时地利人和,又怎么叫你父皇动心?”她说到此,不免又有些担心。惦记程九在宫中的处境,怕他太过惹眼,反而叫自己多加不易。
她的心绪摆在脸上,许靖川的胸中不自觉浮起一腔暖意。到这会,些许显示自己用心的意头散尽,留下的尽是诚恳。
“我认得个人,官职虽不高,却是在易大人手下当值。”
“易大人?是易姐姐的兄弟?”黛玉听得里面还有易姐姐的干系,连忙追问。
许靖川点点头,却也不瞒着,只道:“我四哥待四嫂虽说不上不好,可要论起过得快活,在这宫里总也……”
他没说完,只下意识笑一笑。黛玉咬住下唇,直望着程九的眉心。
她想说些安抚的话,可许靖川却像梦里乍醒似的,周身打一个激灵。不等黛玉开口,他的声音稍稍抬高些,又道:“易大人是我父皇的亲信,如今也在京城。我父皇素来疑心深重,他虽离了京城,可总还要留下自己的眼睛。”
他说到这儿,黛玉的眼睛不自禁瞪圆些。她虽知易姐姐的兄长所任何职,却也只当是皇上有心抬举。不曾想,易大人竟暗地里……
见她会意,许靖川点点头。
“朝中虽有言官在,可毕竟不尽是父皇的拥趸。他有心培植自己的眼线,便要寻那些急于重振身家的孤臣。易大人得重用是从父皇登基就开始的事,如今看来,四嫂做了太子妃,也是父皇有心叫易大人手狠、嘴闭紧。”
“易姐姐在东宫,他即便为着妹妹,也要——”黛玉的话中途截断,手指长的火苗在她的眼瞳中跳跃。她扭脸看向程九,不可置信之余,却又叫惊怒铺盖住。
“若是太子知道易大人连他也盯着,易姐姐又要如何自处?皇上竟不怕易大人与太子一心,反过来与他设局么?”
“他手下不止一位‘易大人’。”许靖川冷笑,身为人子,却早已领教君父的冷漠:“况且,易家还有二房呢。即便易大人想,那家的二老爷也还想给自己的儿女留后路。”
心中一层接一层的寒凉,黛玉此时却做不得声。她此刻思绪杂乱,一时想着父亲,一时又惦记易榆的处境。
程九说到他认得的那位大人在易大人手下当值,可若是从这边入手,是否会将易姐姐牵连其中?
乱到极致,反而耳边琴弦拨弄一声。黛玉定住心魂,却笃信程九不会以踩下他人来未自己谋福。
许靖川最怕黛玉误会,见状连忙将自己所想讲来。
“我亦不愿叫四嫂难做,即便是易大人,也没必要冒这般险处。我所思量的,不过是叫林大人能立下些功绩。有了这个前提,便能叫我父皇暂且搁下调任的心。”
“可若是我父亲立功,不正好叫皇上有借口?”
黛玉不解,许靖川的头却撇到一边,此刻他们仍在夫人的
府邸,入目所及,皆是没有边际的荷花池。
水波荡漾,其中映着两个身影。黛玉望着水里的程九,耳边听他的声音带些讥诮,又见他眼瞳中深深地刻下憎恶。
“若立功才好,立功才叫我父皇觉得这些人还有用。舍不得拿来催磨,还能在该用的地方替他鞠躬尽瘁。”
叮铃——
一条金锦鲤的尾巴打开水花,两道影子都浸在漩涡里。红的蓝的混在一处,再也看不分明。
倒影消散的时候,黛玉才堪堪回神。眼前又是姊妹等人齐聚的场景,宝玉的嘴巴一开一合,黛玉的耳边却仍仍响着程九的声音。
“林姑娘,你还要伴着四嫂敬香去。那边的安排有夫人与我,你若觉得时机恰好,也可问问四嫂在宫中的光景。”
“你是怕有人在宫里作祟?”
“是,我皇祖父至今没个响动,我总归不放心……”
程九的影子乱着,声音却依旧清明。只是随着耳边吵嚷渐起,却也渐渐息声,直到再也听不清。
黛玉的手攥紧帕子,一团花皱乱在手心。宝玉说到兴头上,见他林妹妹跑神,一时却也将自己的心头爱撒了去。
“林妹妹,你怎么啦?还没歇过劲儿么?”他一面说,一面又道:“怨我,早知道你这会还累着,我就该陪在你院里,和你解闷去。”
“你这又是揽着人家的担子哭,哪有的事。”黛玉摇摇头,遮掩似的捧起一盏茶水。只是借着这个空当,她却见着熙凤坐在边缘处,没凑合这边的热闹劲儿。
她近来劳累,看去却反而胖了些。前年做的衣裳勒着颈子,不好当着人前扯松,只好容忍着这华服在脖颈上圈出一匝上吊绳一样的纹路出来。
熙凤自己却不知觉,这边只年幼的姊妹,她便歪倒在坐榻边缘。一手搭垂着,另一手托着腮。
手指一下一下敲打膝盖,牵连得衣裳更加流光溢彩。整身柔长丰美,却如彩鳞的蟒蛇般盘旋在诸人之外。
不知怎的,好像有一道阴郁的影子缠在黛玉的身上。一寸寸收紧,连带脉络都缩皱起来。
可黛玉仍然忍不住要向她那边窥看,只见着熙凤头垂低这,蛋壳样的面颊上透着粉,又坠着流苏金坠的残影。
王家……
不知怎么,一个穿着官袍的形象却炸进黛玉的脑海。
至今没有什么声响的,哪里只有太上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