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131.正衣冠
    近来许靖川和黛玉见得少些,盖因他不得不分些时间随着太子办差。

    这些礼部与内务府做惯的差事本不多叫他们劳力,可太子因着先前冲弟弟发火心里忸怩,又不愿叫他看轻。这会受了父皇吩咐,却竟是连日里点灯熬油,埋头苦干。

    许靖川心里一片茫然,暗道一国储君又不做礼官,手头的差事也不止这一件。纵使再有心向父皇卖好,却也不必这般舍本逐末。

    稍有点什么就带着他往礼部去,叫那些官吏站一排。许靖川不尴不尬地站在太子身后,眼见那些老臣低头认错,胡子却暗地里飘起来。

    可他毕竟是‘随着’学习,也只好在些些微小处打圆场。瞧见那些臣子太监投来些感激的目光,许靖川受之有愧。不由得多尽心些。

    是以尽管他满心都惦记着宫外,却少不得陪着太子东跑西颠,做了解围的令使,也算是功德一件。

    只是有时候熬得太晚,若去到林妹妹那边,却说不得几句话就得回来。索性便强睁眼至到魂归的时间,不叫一缕喧嚣的魂魄搅扰林妹妹安眠。

    只是这实在苦了他心里的思念,头顶床帐上的白鹤仍然翻折着颈子,一双乌黑的眼在许靖川的眼底流淌开。

    “哟,你要哭啦?”

    戏谑的声音自头顶上传来,许靖川翻身坐起,又跟帐子顶上的脑袋来了个脸对脸。

    “夫人?怎么这会过来?”许靖川先是一喜,旋即又道:“夫人可去过林姑娘那边?我近来都没怎的过去,也不知她那边可好些。”

    来者正是那轻飘飘一去又离别的夫人,而今看来依旧是赤金红袍银披肩,朱紫明珠坠玉簪。堂堂亮亮端在眼前,可惜天也黢黑,人也蠢钝。夫人便是如锦衣夜行,听得许靖川一问,登时耷拉下脸。

    “你这小孩,可忒是不讲人情面。咱俩也有日子不见,怎么你问你林妹妹,就不知道问问我?”夫人说着却笑了,伸手拎住许靖川的耳尖,复又低声道:“我先前跟你说的事,你想怎么办?”

    许靖川一怔,旋即便想起夫人曾许他对那些人‘略施小戒’。当时先与靖琮闹翻,后脚又被太子莫名其妙一顿数落。要说不心动却是假,只是这会又问起,许靖川却也一时难狠下心来。

    “扭扭捏捏的。”没听他应声,夫人叹一口气,悄声道:“就是叫他们平路摔跤,吃饭咳嗽——没什么大事,你还不忍心啊?”

    “没有不忍心。”许靖川争辩一句,却到底没应承下来,只道:“我再想想。”

    “我可是为你好,长久的郁气憋在心里——现在不显,等你长大了,那些个病症可全都找上来。”

    “夫人果真精通医理?”许靖川心生好奇,夫人这会却不答,‘呵呵’笑一声,扯着许靖川去外间。

    “唉,唉,夫人,咱们去哪?”许靖川被带几个趔趄,刚跟上脚步,又被夫人抛到屏风外面。还来不及整顿衣衫,眼前便撞进一袭盈蓝的裙摆。

    那颜色浅淡,夜色下更是泛白。绽放在深色的地毡上,却好似递上委一轮圆月。

    反是他自个这会衣衫不整,许靖川没抬头,脸上却已然烧灼起来。

    偏夫人不放过他,忍笑道:“你不是不好意思上人家‘闺房’?喏,我把人带出来给你看。”

    “夫人!”黛玉这会也颊上发烫,轻轻跺一下脚,扯住夫人的衣衫,却是不依地摇晃起来。

    “我哪儿这样说啦?夫人心眼坏,瞎编乱造的,往后不跟你来!”

    “唉唷?真不是我做了你肚儿里的蛔虫,这会——”夫人笑眯了眼,五个指头撮在一处,上下摇摆:“就从里面钻出来?”

    “自然不是。”黛玉撒了手,转而又跟许靖川正色道:“程九,我绝无意叫你为难。”

    黛玉此举却不是大惊小怪,单是她晓得程九在宫中颇多不易,旁人讥讽,他对自个的言行举止,品貌衣着便总是更上心些。只怕什么时候再多个值得攻讦的由头,遭人白眼。日复一日的,却对自己严苛起来。

    这会程九被夫人丢出来,黛玉却当真有点责怪。借着与夫人吵嚷的当口背过身去,再转过来,程九果真穿戴齐全。

    衣衫清正,许靖川脸上的燥热就浅淡些。听见林妹妹这般郑重,许靖川抿嘴笑,又扶一下自己的发带。

    “没事,你瞧,这身衣裳可是为着我父皇千秋新制的。我父皇没看,先给你看。”许靖川几步到了黛玉跟前,见她神情气色都好,自己悬着的心也放下来。

    “林妹妹,你怎么跟着夫人过来?”

    “是我把她掳来的。”黛玉还没回答,夫人却接过话。她将衣袍一撩,颇自在地喝着许靖川这儿的茶:“我今儿先去你林妹妹那边,想着这段日子忙着,没空闲带你俩玩。我就问,要不要把你也带出来。你林妹妹呢,心思细,跟我说你近来忙着,合该多歇歇。”

    夫人说到这里,见许靖川眼巴巴地望着,登时哼笑道:“我跟她打赌,说你一准没睡。她怕搅扰你,执意不肯来。于是被我强掳到宫里,想着你要是睡了,我俩就走。你要是没睡,咱们三个出去玩。”

    许靖川闻言,又望向黛玉那边。黛玉点点头,不知怎么,却竟是羞赧起来。

    夫人的话却没说完,她喝干最后一点茶水,嘻嘻笑道:“她先问你,你先问他——你们两个,啧啧,倒挺叫人羡慕啊。”

    此言一出,两个人的脸上都蹿红。许靖川的嘴巴翕动几下,见黛玉别过脸去,自己却也抓抓眉毛鬓角,手不知朝哪放似的。

    见两个小的都不吭声,夫人也不好抓着不松。又抓一把松果瓜子揣进兜里,两手将他们揽住。

    “得啦,我是算好了才来的。你两个都该去外面放放风——咱们只去一个时辰,我包票把你们送回来的。”

    “送不回来怎的?”黛玉撅嘴:“夫人竟还要把我俩吃了?”

    “竟叫你看出来了?”

    夫人闻言,刮一下黛玉的鼻头:“那可不行,看来得将你们囚在我洞府里,养肥了吃肉。”

    两个小的都笑,又怕被人听到,只得捂着嘴不敢出声。夫人朝内间吹一口气,那床榻上便显出一个安睡的凸起。

    许靖川眼见着,心中又有些羡慕。却没奈何他与林妹妹没应承出世学法的邀请,夫人笃信有得有失,担心天道在他们身上择取什么,便不肯再教导什么法术。

    想到这,许靖川又不禁望向黛玉。他顶想问问当初那股风力,可眼前红衣一闪,却遮挡住黛玉的面容。

    九月的晚风已见着凉意,在这深更半夜,又贼兮兮得往领子里钻弄。城外矮山上一片杂草戚戚,那刻字的石碑在月色下好像才刚刚雕刻出来。

    夫人收了法术,又携带二人进到洞府。里面依旧是四月的温度,最是舒适的时候。逐风早晓得他俩来似的,正歪在门口迎候。

    至黛玉跟许靖川走到跟前,一阵挤眉弄眼。也不知打什么哑迷,夫人瞪他一眼,逐风便只笑嘻嘻的。

    “长到这岁数,竟还不如小的!”夫人气鼓鼓一句,甩开逐风,领着黛玉与许靖川往里走。

    黛玉总归身子弱些,即便有夫人护着,可在这夜里飞一重,脸颊手掌却仍是两个透彻。

    “罢了,罢了,没得带你来一次,还要叫你吃苦。”夫人摇摇头,攥住黛玉的手,又扭脸跟许靖川道:“我带你林妹妹去加件衣裳,你自个在这玩着。”

    闻听此言,许靖川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可眼见着前方两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身侧锦鲤跳跃,却也不如从前一般活泼。

    真是离不得人了……

    许靖川案子责怪一句,又听到身侧传来脚步声。

    他原以为是逐风跟上,正欲叫一声‘哥哥’。抬起头来,却正对上一张年轻又老成的面容。

    “逐月哥。”

    见逐月在他身边停住,许靖川心中颇觉意外。他与林妹妹虽不是日日都来夫人到仙府,可细究起来也算不上少数。

    逐风与他们玩惯了,日常又是个跳脱性格。倒是逐月时常不见踪影,便是见着也是一闪而过。

    这时逐月停在许靖川身侧,静默无声,眼睛却朝他身上上下打量着。许靖川心中不解,又因着这不加遮掩的扫视不很快活。

    见逐月仍是不收敛,他侧一侧身,却笑道:“夫人刚刚上屋里去了,林姑娘也在。你若要寻夫人,不防先等等吧。”

    “姜禀昌有什么好的,你就这样信服他了?”

    逐月的声音轻缓,却如惊雷般炸在许靖川的心口。他分明记得逐风曾说,逐月曾流落街头,跟随夫人多年,却怎么跟姜先生扯上关系了?

    许靖川一时不知怎样接口,锦鲤跳跃,又溅射出水珠。逐月见许靖川不吭声,于是缓缓弯起嘴角,牵动脸上陈旧的伤口。

    “怎么?你生来就是皇子,别人生来就非得是乞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