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川眨巴几下眼睛。
他不知黛玉笑什么,可见着她笑,自己的唇角却也弯高。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竟都傻呵呵的,一味地笑。
“得啦,得啦,再笑下去,原本要说什么都忘啦。”黛玉摆摆手,又把声音压低些。中秋在望,月色越发清明,她这边的丫头婆子在院子里聊天,还没歇觉。
分明许靖川的声音不被人听见,可他就是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唇上,连带着声音也低下来。仿佛密谋似的,却叫许靖川挺喜欢。只是不好意思讲出来,轻咳一声,赶着话头跑开。
“要是忘了,就再笑一场——说不准笑着笑着又都想起来。”
“你这是哪来的歪理?”黛玉含着笑瞪他一眼:“看你说得言之凿凿,想来是经过检验。见你也笑呵呵的,可是又生什么好事。跟人家说过一场,这会才轮到我跟前。”
“天可怜见,我可没跟人家说过。好端端憋在肚子里,就等着你笑第一声呢。”
许靖川怪叫一声,黛玉连忙遮住脸。只怕看得久了,自个笑得‘张狂’,却把外面的紫鹃、雪雁引过来。
袖子遮脸,声音却如凉月般拂照过来。许靖川望着袖沿一点耳朵尖,却觉得似黑夜里的一只佛龛,里面坐卧这一只小小的佛祖。
“你这话就是小人之心,我可是盼着你先叫旁人笑过。省得好好的人憋一肚子笑话,到时候自己笑得嘴酸,我可笑不过来。”
“那也不好,我怕是没那么多人可说笑料。”
黛玉闻言放下手,许靖川却也受惊似的,慌忙将眼睛移到梁柱上。他挪得快,黛玉竟一时没察觉。伸手晃一下程九的衣袖,疑惑道:“你不是跟你十弟顶要好?”
许靖川不愿黛玉晓得他与靖琮闹翻,因此并未将脸扭过来。只是隐约露出一点笑脸,低声道:“纵使再好,毕竟嘉贵妃娘娘还在。我也不好什么都与他说,有的事……也叫他为难。”
话毕又怕黛玉追问,许靖川扭过脸,笑盈盈道:“对了,你怎么单说起我十弟?”
“原也不是我非要说,只是这会接一张请帖,却与他外家相干。”黛玉虽窥见程九眸中又异色,可他不愿提及,她便也顺着往下说开:“袁家三老爷与我父亲也有些旧交,可是这几年两边都没什么往来。这会忽然邀我赏花,我心里奇怪,正想问问你,可是我父亲那边……”
黛玉的话不必说完,许靖川便晓得她的担忧。暂且将心事抛开,许靖川拧眉思索几许,摇头道:“我父皇那边暂且没什么声响,若是有什么瞒着,袁家恐怕也没人能探听一二——这会忽然邀你——”
他忽然打梗,黛玉不免焦急。又牵着程九的袖子拽一拽,许靖川挠挠自个的耳垂,声音更低:“这会邀你,说不定是想通过你跟四嫂套个近乎。”
“易姐姐?”黛玉一怔,旋即就想到程九曾经说过,袁家想再送一个女儿入东宫。
见黛玉领会,许靖川却更觉羞愧。分明他自个没掺和这事,可只消说来,就觉得自己也跟着被架在那里。索性说也说了,掉就抖就抖个干净。
许靖川身子探前,又道:“四嫂性子太和善,家世却不出挑。现今虽说管着宫务,可也少不得有我母后过问。袁家有嘉贵妃助阵,家中的男丁在前朝也颇受我父皇宠信……”
眼见黛玉的面色不太好,许靖川吐字仿佛八匹马拉着,一路绝尘而去。
“但我四哥这回倒真用心,我母后派到四嫂身边的嬷嬷但凡露出点这层意思,他扭脸就把人呲回去。我这会跟你猜测袁家的用意,也是因着前不久,我四哥正是因为这事恼了袁三老爷,当着好些朝臣都不给他面子。”
闻听此言,黛玉对易榆的忧虑却放下些。她也晓得易姐姐家中是因着皇上提携初初起势,皇后那边对易姐姐多有为难。这会太子愿意护着易姐姐,倒叫难题稍解。
可一想到袁家竟想透过她作跳板,黛玉的面色还是很不好看。
许靖川算不得喜欢他四哥,这会只说实情,多的一句夸奖也没有。见黛玉神情仍未缓和,许靖川只得道:“我也只是权且一猜,说不得真就是林大人升迁有望,袁家动了重修旧好的心念。”
话是这般,两个人心中却仍偏向另一重猜测。林如海虽不是京中一二品的大员,可掌管一方盐政,也不当就因为离京而被抛到九霄云外。
且黛玉常随着易榆进香礼佛,袁家的夫人若惦记,那好些次机会都可叙话,怎么会拖到今天?
眼见黛玉仍闷闷不乐,许靖川托着下巴思忖一刻,又道:“他们递了拜贴,是千秋节后,还是千秋
节前?”
“是千秋节后,中秋节前。”黛玉虽不解程九问这个做什么,可见他好奇,便也细细说来。许靖川闻言心中更是沉甸甸,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见他这般,黛玉反而强打起精神道:“总归是咱们在这一边猜,说不得竟是把人家想坏——对了,你方才另外有话要说似的。且别只拎着我这边,你近来好不好,那些人可有叫你不快?”
“我这会倒好些。”许靖川暂且将此事记下,思量等明天再多打探打探。顺着黛玉的话,他咧咧嘴,笑道:“你也知我父皇准了我跟着我四哥学点东西,这一句话可大可小的,总之,我在我那些个兄弟眼里可成了香饽饽了。”
“这话怎么说?”
黛玉好奇,许靖川便也不隐瞒。三言两语,便把诚郡王与五皇子的事跟黛玉讲来。待说到诚郡王对他的提醒,黛玉哼一声,冷笑道:“他这会倒是好性儿,就是不知道打得什么算盘。”
“总也不是什么好算盘。”许靖川摇摇头,心下一片漠然。他大小就长在那么个地界,诚郡王一句话就想叫他感恩戴德,实在是想得太好些。
可林黛玉晓得,许靖川晓得,说出那话的诚郡王,又怎么会以为那样轻易就能招揽许靖川?尤其许靖川在坤宁宫长大,眼见又要跟着太子‘学本事’。他是犯了什么糊涂,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当口伸枝子过来……
许靖川猜不透大哥的用意,这会也不想林妹妹跟着为难。扬起脸,面上的神情却松快些,只道:“我说不好,假使真有什么,这会也难显露出来。林妹妹,我心里有数,你自个也别总替我悬心。”
他这会不见外,说到最后,话语间更是带出一股喜滋滋的劲头。黛玉还记挂他方才异样,却到底被这一刻的欢欣晕染。只是这甜被月色浸泡得化开,便是弥漫着美意,却总归带着点凄寒。
黛玉不自禁轻咬住舌尖,直望着程九的脸。他一整张脸都被月亮照得银光闪闪,恍惚间,却是又是初见,只是眉心的刻痕反少些。
忽然,程九面色改换。黛玉还来不及反应,许靖川便已半边身子越过桌台。
“唉,讨嫌的小孩。”
咯咯的笑声带着熟悉的暖香,黛玉没回头,一双赤金的宽大袖袍便自她身后搂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