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127.浓云下
    许靖川其人,凡事最爱打个提前量。又极信奉‘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是以早在黛玉与易榆结缘的时候,就早早将自个知道的京城贵勋朝臣道个干净,使得黛玉纵然碰上某府家眷,心中也清明。

    而这一趟说下来,自然也绕不开一门袁姓——嘉贵妃在潜邸时便投靠皇后,袁家因此得孙家提携,多受好处。而后袁三爷在今上一朝高中榜眼,更使得家族一日千里,不可与往日同论。

    袁家尝过其中的好处,由是更愿意再送一个女儿进宫。且见太子多年储君,深得皇帝疼爱。遥想将来殿下成陛下,便立意叫族中再出一位贵妃。

    彼时许靖川深怕黛玉因袁家蹿上跳下,搅扰易榆新婚燕尔,却连带对靖琮也生出不喜。是以特意提出靖琮对此事的不满,只叫黛玉知道,那般心思也不是人人都答应。

    只是如今他二人脸对脸都说不满十个字,实在是造化弄人。

    黛玉且不知许靖川与许靖琮正僵持,只是袁家使人送了帖子,她便也随之想到是哪一门。易榆时刻惦记她是个小妹妹,不肯早早叫她见过那些阴私。素日虽也曾与袁家的夫人姑娘见过,可不过顺路寒暄,实在没什么正儿八经的交际。

    且于黛玉心中还有另一番思绪,她本就是个博闻强记的,在家中听过母亲父亲念叨,晓得自家父亲与袁家三爷曾有同年同榜的情谊。

    可她来此的时日不短,也曾受些夫人姑娘的邀请。其中未曾有袁家,便以为不过是泛泛。平素便是相遇也叙话无几,唯恐其中且有她不知道原委,说多错多,却给父亲惹来祸事。

    而今黛玉受外祖母教养,贾母替她应下邀约。黛玉虽心中不曾惧怕,却也思忖起袁家背后的用意。

    假使是为着易姐姐,这帖子的到来实在晚了些许。而若不是为着易姐姐,那便是冲着她自个去。

    却是怎么?是为着荣国府……还是因为父亲?

    黛玉坐在贾母跟前,窗外的嬉笑声蒙了一层笼布,闷闷的,金瓶似融化开,在地上晕染出一层叠一层的昏黑。

    耳边的嘱咐似乎距离黛玉很遥远,反而是现今不在的程九的影子闪烁,自繁复的缠花地毡中生长出来。

    程九曾与她说过,皇上近来避着太上皇的眼睛,朝盐政那边查看……

    鬓发在膝上掷下一层阴影,转瞬间,却又被另一重阴影遮盖。贾母见黛玉垂着头,只以为她不识得袁家,心中不安。

    “好孩子,你不需怕。早年你父母亲还住在京中时,跟那边也有许多往来。那袁家的老太爷如今尚在,是以兄弟几个不曾分家,你父亲最熟的便是其中三爷,那三夫人也是顶和顺的性情。”

    黛玉虽早知道此事,可外祖母跟她叮咛,便也乖巧得仰起脸静听。

    老人家好念叨,谈起往事,唏嘘却比安抚更多些。且她在家中做久了老祖宗,一但说起这些,便不甚管旁人怎生样态,只一味絮絮说下去。

    熙凤惯是在旁边服侍,闻听贾母念叨再指个老嬷嬷伴着黛玉去袁府赴宴,却恨不能即刻窜将出去,把这样能够结识朝臣女眷的好事招揽过来。

    可莫说贾母现今不知,即便是晓得她此刻的焦急,却也不会应承此事。按说家中亲长皆在,便是她年岁太大,不好时常带领黛玉,底下的儿媳妇却还算得年轻。

    与黛玉送来请帖的人家要么是林如海的故友同年,要么是铁杆的新皇派系。贾母虽自诩不问外事,却本能般得避讳着,生怕犯了旧主的忌。

    眼见着贾母闭口不提,熙凤便晓得自个的愿望落不到地。心下气闷,少不得多叫些可惜。

    人常说不在一棵树上吊死,熙凤惦记了王氏叔父与林家姑父,自然也念叨起林妹妹——平素她自个也见得些夫人,可到底是同宗之流。若想要多探探清流文臣那边的门路,少不得还要倚靠她林妹妹帮手。

    至于黛玉心中如何,熙凤着实未曾感受。只惦念林家别无子嗣,贾琏又是黛玉表兄,来日发达,于林妹妹却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怎奈何老祖宗抵死不开口,熙凤失落着,却毕竟不能顶着邢夫人与王夫人的眼睛,在此时开口问询。那转瞬间的思绪却被黛玉看住,虽不晓全副用意,却也暗暗警醒,思量往后绝不叫凤嫂子捉住这边话柄。

    九月的天气便是这般可气,一朝冷淡,一朝又热烈得出奇。窗外的小丫头不知遭了什么埋伏,一连串打下十来个喷嚏。一声连一声,直将贾母从旧日梦境中惊醒,又笑盈盈做起她不问世事的老太君。

    “你母亲与袁家三夫人也有些情谊,你这时去了,想来她也多看顾你。”

    黛玉听外祖母言语,晓得她不愿再多提。于是含笑点头应是,又缠着贾母多软语,说起近日的新奇。

    渐说着,富丽堂皇的厅堂却笼盖一层灰。黛玉恍惚间望去,却连各人脸上都染上乌青。

    浓云似生了皴裂的手掌,一道道裂痕里还淌着脓汁,却已急不可耐得拿捏起房顶上的瑞兽。

    五皇子自跟许靖川同路一段,往后便时常摸着时机与他同行。只是他本就比许靖川年长不少,这会‘自降身份’,却也被许靖川捉得不少隐情。

    年岁见长,却迟迟被父皇压在书房中,不能入朝领事。本就是太上皇一边的皇子,却迟迟不得帮衬,他这位五哥恐怕正发急。

    可须知僧若多,粥便少。五皇子急到连替太上皇拉拢其他皇子的招数都肯用,太上皇却也没替他在皇上跟前说情。许靖川心里晓得二圣是一脉相承的冷血无情,此刻更不报什么幻想,将太上皇那边当作能把他拉出泥潭的仙家宝地。

    自个都前路未明,更没闲工夫去可怜一个从来都看不起自己的兄弟。许靖川还记得这位五哥从前对他多有刁难迁怒,这会巴巴递个甜枣过来,他不连环扇巴掌回去就算好性儿,怎么可能一笔勾清?

    正敷衍着五哥,余光又见靖琮悄悄朝这边观望。许靖川一时兴致更加不好,抿抿嘴,彻底没了与五皇子缠歪的心情。

    他却不怕嘉贵妃‘告密’,惹得自己遭皇后与太子猜忌。从小在坤宁宫长大,又很会察言观色,许靖川自问相当了解太子的脾气。

    其余兄弟在他眼中向来低一级,在许靖川那边知晓五皇子的拉拢后,太子也只当个笑话听。

    他心中一层骄傲一层轻蔑,暗道自家东西个个出挑,自个亲近的弟弟也是独一份的遭人惦记。洋洋得意环顾一圈,实在不担心许靖川弃明投暗。

    这般想法不能被五皇子看出来,可他既然有心把许靖川拉到一个两难境地,便也不能责怪许靖川拿他‘表衷心’。

    耳边念叨不停,好似二人是多年交好的亲兄弟。许靖川低头翻个白眼,抬起头来,嘴角咧到耳朵根。他是小心翼翼做足姿态,便是亲近也不曾操之过急。而五皇子正被这副假面瞒过,以为他这九弟年少孤苦,轻易就被自己给的甜头吊了去。

    欣喜之余,又盛情邀请许靖川去他那边看点新奇玩意。许靖川眼见靖琮似有阻拦的意图,一时心绪波动。可还不及说什么,就被五皇子揽出去。

    “五哥,五哥,你这是着什么急?”许靖川心中警铃大振,面上却还是茫然无辜的笑意。他被五皇子攥着手腕,拖行几步,到底在宫道上站定。

    “眼瞅着待会就要下雨,咱们不赶紧回去,不是要淋个落汤鸡?”五皇子手上用力,却不知被这自个都不曾觉察的动作泄露了心急。

    许靖川的眼睛弯一下,慢条斯理道:“五哥,是什么新奇玩意非今日看不可?咱们住处又不同道,到时候我自个回来,不一样淋个落汤鸡?”

    “这怎么一样?到时候唤了轿子,安安稳稳送你回,回去。”五皇子依旧不喜中宫东宫,这会说起,禁不住皱一皱鼻翼。

    他越是这般急切,许靖川便越是不能同去。一时在宫道上僵持住,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笑音。

    “五弟,九弟,好雅兴。”

    五皇子被蛰了一样撒开手,许靖川循声望去,未落的笑容更虚荣十分。

    “大哥,你怎的过来这边?”

    “方才觐见父皇回来,想着去书房问候先生,正巧见你俩挡在这里。”几句话的功夫,诚郡王便插到二人中间。他意有所指似的看一眼五皇子,笑道:“怎么,多时不见,你竟与我生分——却还不如弟弟明事理,知道叫人。”

    “大哥,哪有的事。”五皇子先笑一声,继而垂下头去。他与大皇子的年岁相差不多,可一个郡王,一个皇子,其中的差别便一天一地。

    低头的当口,五皇子一整张脸扭作一团。紧咬的嘴唇几欲滴血,露出的白牙磨捻,又似在啃噬谁的骨肉一般。

    他不愿在诚郡王跟前久待,也晓得许靖川这会实在不跟他回去。假笑着跟诚郡王寒暄几句,五皇子便带着他的贴身太监快步离开。

    可头顶的浓云仍在。

    许靖川抿了嘴,又听到诚郡王的声音悠悠传来。

    “自回了宫,咱们兄弟也少见。你在行宫里带着你侄儿玩,他回了府里也还记得,时时问他九叔在哪。”

    “那是大哥的儿子聪明,不过几次,竟就记得我了。”许靖川笑一笑,并不愿跟诚郡王搭上相干。

    诚郡王似也晓得坤宁宫出来的多避嫌,可这一回,他却不肯叫许靖川如愿。

    “是聪明,晓得近朱者赤的道理。”

    “大哥夸我呢,我自个都没长明白,怎么敢带坏侄儿?”许靖川呵呵笑,心绪飞转,几乎缠得自个头疼。他急欲抓个由头开溜,偏诚郡王却在这时俯下身来。

    “小九,离你五哥远着点。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脱不开身,惹得自己一身骚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