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渡归途 > 67. 金簪
    说是重审,可单凭林归自己弄来的口述根本做不得有力的实证。就算是调出了枢密院的录白,也不能证实录白便是真。

    此事查到最后,或许能证实陈旌合结党营私,甚至插手到西府,可赵昀叛国一案的结果,大概不会有转变。

    朝中出了如此大事,杜夫人一连两日都未离开杜府。听到下人的通禀后,她匆匆来至府门外,看见了门外的女娘。

    她记得温棠,也大概能猜出二人的关系。如今林归出了事,她连忙拉着温棠回到府中。

    温棠的青绿色披风染上了一片的泥点,一向散落着的乌发也被束起。

    杜夫人拉着温棠走到屋中,将门掩上:“娘子可是为了游之的事来的?”

    温棠走近她,微微屈膝:“夫人,到如今,我也只能来此试着问些消息。”

    “我明白。”杜夫人点头,“孩子,你此时来,想来你前些时日不在京中。但如今京中已经传遍,境况如何,你应知晓。更多的,我也不清楚了。”

    “夫人,想必你也知晓游之所求为何。若您都不清楚更多的内情。”温棠眼眸微微一黯,“那只能说明,此事真的再无转机。”

    杜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心下同样焦急。

    温棠见她不应,忽然屈膝跪下。

    “夫人...”

    “孩子你做什么?”

    杜夫人赶忙伸手去拉她,正好对上温棠眼角泛红的双眼。

    “我恳请夫人,能否让我见杜公一面。”

    杜夫人将她一把拽起:“你这又是哪里的话,游之出了事,我也一样着急。他今日不在府中,若他在,此时定也是要来见你的。”

    温棠红着眼眶看着她,杜夫人终是不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低声说道:“如今正是此事最为沸腾之时,待证据充足,余下的,便要交给民意。”

    温棠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泪水砸在地面的缝隙中。

    “夫人,他此时下狱,此事结果如何其实不难猜测。外头都觉得官家不会决心重审,但游之前往通州时必然是官家默许的。陈旌合倒台已成定局,还赵将军一个清名而已,顺水推舟此事不难。”她越说越急,又忽然停顿,“可官家也会顺势要了他的命的。”

    温棠声音变轻,语气哽咽:“此事若不能立时给出铁证尽快翻案,耗到最后,便是要用游之的性命来祭奠。”

    “如若此时翻案,朝中上下的目光定会聚焦此事,游之的罪名便不会被层层加重。他还能有生机。”

    杜夫人抬手轻轻擦去温棠脸上的泪水,自己的视线却也模糊一片。

    “我明白,我明白的。只是孩子,你要相信游之,也要相信我。”

    泛黄的梧桐叶落到宫墙之下,秋风萧瑟,陈贵妃立在殿门外,拢紧了身上的紫色披风。披风下的小腹高隆,她伸出手,下意识覆住自己的小腹。梧桐叶飘落到她的发侧,随风而落。

    一宫女有些慌张地跑来:“娘娘,官家来了。”

    见赵淮安走近,她微微屈膝,声音沙哑:“官家来了,怎也不让人通禀一声。”

    “孩子怎么样。”

    陈贵妃一愣,反应过来后目光化为一汪柔水,嘴角上扬,她摸着自己的小腹。

    “太医说臣妾这一胎安稳,皇嗣很健康。”

    赵淮安在殿门口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她。

    “官家不进去吗?官家好久未来看臣妾,正巧今日臣妾宫中备了酥角,官家正好尝尝。”

    陈贵妃说着便要进去,赵淮安拽住她的手腕。

    “朕给你两个选择。”

    他的面上毫无波澜,冰冷的语气让陈贵妃僵直了后背,汗毛倒立,错愕地看着他。

    “把皇嗣打掉,朕送你去行宫,余生你和几位太嫔一起生活。”

    陈贵妃像是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倒流。

    “又或者孩子生下来,若是个公主,朕会记在沈妃名下,养在太后宫里,立好婚约,年满十六便嫁去北胡。朕会命太医给你配好药,记你因诞育皇嗣血崩而亡。”

    陈贵妃不可置信,满目震惊,喃喃重复着:“太后宫里?”

    何人不知太后和赵淮安不和,甚至彼此仇视。

    “你放心,她如今并无自己的血脉于世,不会如此狠心对无辜稚子下手。培养一位和亲的公主,于她同样得利。”

    “若是皇子。”赵淮安纠结了很久,若是皇子,便派人送去西域,再不要入大梁一步,“若是皇子,那很抱歉,朕只能让他落地即夭。若是如此,你可以留在宫中,迁去凌安殿。”

    说的直白些,便是幽禁冷宫。

    “这也是官家的骨肉!”陈贵妃惊恐地喊着,“官家,臣妾...臣妾求您。”

    赵淮安恍惚间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母后,只是她从未求过先帝。他的母后不会知道,他后来一个人熬得有多难。

    高宗数次都对赵淮安动了杀心,他寻不出更为合适的继承人,其余皇子和公主接连离奇离世,他猜得出原因,却也视而不见。他想培养赵淮安,又怕东宫权力太大。

    景弘二十六年秋,高宗骤然昏厥,不省人事,太医院都觉得皇城中怕是要变天。而三日后,高宗又醒了过来,他希望自己万寿无疆,又怕自己下一回便是一病不起,让当时的太子赵淮安筹备祭陵。

    世人皆以为这是高宗要准备交迭权柄,就连赵淮安自己也隐隐有这样的猜测。而到了祭陵的那一日,他才意识到,这是他的父皇对他又一次的谋杀。

    赵淮安看着眼前的人,她在为她的孩子求他。

    小腹隐隐有不可描述的下坠感传来,疼得她额角不断渗出冷汗。陈贵妃用手压着自己的腹部。

    赵淮安看了她一眼:“你到如今的境地,朕亦有责任,故而朕给你选择。”

    她扶着宫门,一点点滑坐下去,腹中的疼痛让她再没有回应的力气,她大口喘着气。

    赵淮安唤来院外的太监:“太医怎的还不到?”

    “官家,张院正应是快到了。”

    “去催。”

    太监刚小跑离开,地上的人忽然拽住赵淮安的衣角。

    “官家...”她只剩气音,“婉如不想死。”

    陈家与她之间并无太多恩情,生死面前,她不愿被无故牺牲。

    “我想活着,我...我去行宫。”

    赵淮安守在殿外,见张院正从殿中走出,恭敬地在他面前躬身站住。

    “官家,娘娘只是一时激动,皇嗣无恙。”他压低声音,“还请官家拿个主意。”

    “既是无恙,照常准备便是。”

    “是。”

    赵淮安离开了她的寝殿,向着昭仁殿的方向走去。

    这里离昭仁殿不算远,他无数次地走在这条宫道上,身旁的人换了一遍又一遍。

    赵昀少时进宫和他伴读过一段时间,又是赵司迎的意中人。赵昀的死因,多少也和他有关。

    今日,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日后,他仍会有许多这样的第一次,再继续走在这条宫道上。

    这是他注定要走完的路。

    太监和几名宫人跟在他身后,他微微侧头。

    “宣刑部尚书徐怀义。”

    杜聿则今日告了假,直到申时末,他回到了谏院。

    “杜公。”

    正要进入时,身后有人唤住他。

    “徐尚书怎会此时在此?”

    “官家有诏,刚从宫中出来。倒是杜公,怎的已经此时了,还来谏院?”

    “哦,有东西忘在谏院了,若是不取回去,今夜怕是要被夫人念上许久。官家诏你,可是为了罪臣赵氏之事。”

    “非也,有关当年的案子,刑部自是要依律行事。”

    杜聿则点点头:“徐尚书年轻有为,国家柱石。”

    “杜公谬赞。”

    杜聿则走入谏院院中,抬头看了眼有些西斜的日头,他抬手挡了下阳光。此时的上京城,散学的孩童,将要下值的官吏,熙攘的百姓,花月正春风。

    刑部里的人大多都是陈旌合一手提拔,赵淮安此时召见他,可以是为了林归,也可以是为了官家自己。

    他看向石阶旁不知何人堆叠的一捆木柴,转身再次离开谏院。

    徐尚书在陈府门口拿出赵淮安方才赐予他的令牌,进入陈府中。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陈府,大相公一人之下,而这府邸却和他想的不大一样,布

    局规整肃穆。

    “大人请。”

    府中的下人带他来到正厅门前,推开大门便侧身避开。

    徐尚书走入其中,陈旌合坐在上座,正沏着茶,一旁还放着未研的茶饼。

    陈旌合笑着看他:“未曾想到,会是你来送我这一程。”

    徐尚书拱手作揖:“大相公说笑,下官岂敢。只是奉命来问大相公些内情。”

    他放下手中茶盏,眯眼看着站在前面的人:“你不愿送我,那我送你这一程,如何?”

    徐尚书双手握住:“大相公这是,承认了林归所言?”

    “我承认与否并不重要,我是如何做的与林归所言相差不大,但官家也并不在乎这个。你若是想听,我倒是可以直接告诉你当年之事,你也好交差。”

    徐尚书怔愣住,一时没能接上陈旌合的话。

    陈旌合倒是冲着对面的位置一伸手:“坐。”

    徐尚书犹豫着,走到一旁坐下,伸手捏住那盏茶。

    陈旌合理了下衣袖:“你入朝晚,可知当今官家为何人所出?”

    徐尚书轻笑一声:“大相公说笑,入朝晚又岂会不知道这个?”

    “嗯,先帝倾心于当朝太后,太后立为继后之后,先帝几次想要改立太子。奈何太后先后所出两子,一子天生体弱,一子病后变成痴儿,先后夭折。”

    此事虽满朝皆知,但被陈旌合这么直接点出,徐尚书仍是捏了一把汗,抿下一口冷茶。

    “先帝疑心重,对官家也是忌惮重重。赵昀本家从前朝到先帝一朝兴旺百年,但说到底并没有在朝的实权,小公主喜欢他,先帝自不会和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脉在此为难。”

    陈旌合的笑容意味深长,他盯着面前冷汗直下的徐尚书。

    “但若赵昀有了实权呢?”他抬手拍了下徐尚书的肩膀,“你这后生怕什么,你今日出了这个门,这些便再不是什么秘密了。就算没有这些事,官家也不会让我再活着。”

    陈旌合随意向后一靠,继续讲起旧事。

    “有了实权又何妨?我亦有实权。先帝并非只知陷害忠良,全无野心抱负的昏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梁四代君主一贯如此,狠绝但雄才大略,“更不会因为莫须有的可能,便对自己的儿女棒打鸳鸯。”

    “皇室人丁凋零,官家和长公主自然兄妹情深,赵昀和官家也有些旧情在。”他凑近看向一旁大气不敢出的人,“你说若他二人当真成了婚,赵昀到底是先帝的人,还是他赵淮安的人。”

    茶盏“咣当”一声摔落在地,徐尚书双眸瞪大,一下踉跄冲向一旁屈膝跪下,重重磕头在地,打着哆嗦,不敢发一言。

    陈旌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捡起地上的青碧色茶盏,在手中转了一圈。

    他一字字说道:“皇权不容威胁,我也不容有人威胁我。”

    他很清楚,赵淮安早晚会是下一任帝王,若赵昀忠心于社稷,他尚可控制。但若他忠心的是赵淮安,那便留不得。

    “那一日,我和昔日的太子殿下亦在昭仁殿,先帝召来长公主,让她自己来选所呈贡品带回。先帝问她,他和太子送的鎏金发簪,更喜欢哪一支。”

    陈旌合目光忽然凝滞,嘴角微动,不再就着旧事继续说。

    “她只是无心之言,可能只是更喜欢那一支,也可能只是想让官家欣喜。我看懂了先帝看她的目光,这是因她而设的杀局。”

    可就算没有这一回,先帝也会因其他原因而默许他对赵昀动手。

    “就如林归所说,我改了时日和路线。可这又如何!”他伸开双臂怒喝道,咬牙瞪大发红的双目,发白的胡子猛颤,“大梁战局并未受到影响!最后仍是我带人议和!”

    他低头看向地上深深埋首,衣衫已被汗湿的人,伸手拽起他:“你以为若是赵昀活着九州之外的其余几州便能夺回?若当真如此,那他该是将星转世!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

    他松开徐尚书,走回原位上。这椅子是乌木所制,雕着松柏样式,年份已久,扶手上隐隐有了划痕。

    陈旌合在乌木椅子上坐直,整理好自己有些歪斜的衣冠,重新收好情绪。

    “说完了,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