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渡归途 > 65. 前夜
    刑部的众多官员仍记得陈旌合上一次来刑部时的情形,见他再次来此,虽在意料之中,却仍是心有余悸。

    田守衡目前只是暂押,故而刑部没有为难他,把他独自关入一间牢房也就了事。

    刑部的官员打开牢房的门,陈旌合抬手拢了下身上的黑色外袍,看见躺在里侧的人圆鼓的肚腹上下起伏,他走入了牢房中。

    陈旌合鲜少来刑部,但刑部的官员却十分有眼色,从不出现在他面前。见陈旌合走了进去,刑部的官员自己悄然离开了此处。

    田守衡的鼾声不大,但十分平稳。陈旌合在他身后静静站了一会,终是一脚踹到了他的后腰。

    “咦!”

    他大叫着,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后腰,费力地转身,刚想开口大骂,却在看清来人时后背顿时一震,惊出一身冷汗。

    “大...大...大相公。

    陈旌合的脸刚好匿在阴影中,田守衡眼前晕眩,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团黑影,唯有陈旌合眯着的双眼似是这牢房中仅有的光源。

    陈旌合低声问他:“为什么不听我的安排?”

    “大...大相公,走...走会阳,可以省半日的路程。”

    “这么着急回京城,赶着来送死吗?”

    田守衡浑身猛地一颤,双眼放大,立刻从矮床上滚下跪到地上,浑身止不住颤抖。

    “大相公明鉴,下官只是怕误了大相公的事,这才走了会阳,未曾想,竟被这厮抓到!”

    他声线发抖,冷汗顺着额头滚落在地。

    陈旌合不打算在此耽误功夫,看向地上的人:“和他都说些什么?”

    “就说...啊?谁?哦,下官,下官不曾和林大人透露半个字!”

    陈旌合默默看着地上发抖的人,许久,他甩开衣袖,走向牢房外。

    听到脚步声已走至牢房外,田守衡喘着气,准备坐起来,却忽然又听到陈旌合很轻的声音,他猛打个激灵。

    “蠢货。”

    陈旌合离开刑部后便直接入了宫。出宫时,宫门就要落钥。

    走至宫门外陈府的马车前,他抬脚踩上木阶,身形却忽然一顿,收回了腿。

    陈旌合独自走在夜深无人的空巷上,身后的两名家仆远远跟着,不敢上前。

    “安排好了吗?”

    他忽然冲着一旁,不知和谁说了一句。无人回应,他脚步一顿,又自顾自往前走着。

    墨色中的街巷,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家仆见他没有往陈府的方向走,只一路缓慢直行,不知他要去到何处。

    他忽然停下脚步,双臂环住,闭上眼轻吸一口气。

    陈旌合右脚后退半步,右手举至胸前,左手手心向上越过头顶。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他压着嗓子,声音细长却有力,“恨天涯一身流落。”

    陈旌合闭着眼,嘴角勾起,垫脚抬手转过半圈。

    “眼看他起高楼。”

    林归提着剑,独自离开了府中,走向西街的方向。明日之后,许多事都会走向另一个方向,结局如何,他也不知。鬼使神差的,他想在今夜把温府埋着的那坛酒找出来。

    他鲜少用剑,平日偶尔佩戴的也是缠在腰间的软剑。

    夜色深沉,西街却还是偶有行人,再向前走过两个巷口,便是温府的侧门。林归不动声色,在下一个巷口拐了进去。

    巷中传来隐隐的血气,林归轻轻转动了腰侧的剑柄。此处离离皇城司的密道有些距离,而且下了密道,又不知何时才能出来。

    他没有别的选择。

    几个黑影从墙上跃下,疾风逼近林归,吹起他鬓角的须发。

    林归提剑而上,和几人缠斗在一起。

    剑锋不断划破肌肤,林归和几个黑衣人身上都沾了血。

    对方几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林归翻身跃起,腿部仍被狠狠刺伤。

    林归转身单膝落下,手中撑着剑,眼前阵阵发黑。耳侧有剑声而来,林归抬头,眼前的黑衣人却膝下一软,松开手中长剑,骤然跌倒在地。

    一旁的两名黑衣人人侧头,不明地看向地上的人,猛然捂住胸口。

    林归撑剑站起,抬剑攻向一人,那人扬手招架不力,顺着力道狠狠撞击在墙壁上。另一黑衣人却看准时机提剑冲着林归背后而去,林归转身横剑划向那人的脖颈,右胸同时中剑。

    林归眼前有数道黑色影团一同袭来,他将自己的舌尖咬破,浓重的血腥气刺醒了意识。其余黑衣人一同围上,林归出招破敌。

    剩余的黑衣人显然意识到了蹊跷,出招不再凌厉,防守得更为严密。刀光剑影中,剑光缭乱,林归不顾暴露的破绽,出招更加狠绝,捅过一人胸口的同时,自己胸前也被划伤。

    又一人倒下,而林归出招的速度也逐渐变慢。耳侧有剑声疾速而来,林归侧过身,踹向对方的膝窝,握住那人的臂膀反身带向自己,借势横过长剑反手划开那人的脖颈。

    鲜血溅到林归眼睫,血珠顺着脸部的轮廓

    而落。

    林归方才便察觉到身后愈发靠近的脚步,可他一人实在无暇抵挡这数人。

    事到如今,其实他心中清楚,有些事并非他一人在独自坚持。师友误解他多年,可他又何尝不是被执念蒙蔽了双眼。

    他只是遗憾,这条路没能亲自走完。

    可温棠终有一日还会回到这里,也许今日未走完的路,还会由旁人走下去,亦或没有。

    但无论是否还会有这样的一天,他都确信,她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余生的一切。

    物有乾坤,事实既定。无论他是否能熬到明日,世上总有人会在明日之后掀开封尘的迷雾。

    林归咬住后牙,青筋凸起,握剑一挥转身欲要抵挡。

    人却在他眼前被重力甩向一侧。

    林归身形一顿,长剑挥在身侧停下,视线向前看去。

    那人蒙着面,视线和林归交汇的瞬间,他认出了对方。

    沈黎朝他微微垂了下眼睫,两人背身而对,出手一下变得迅捷起来。

    这几人本已和林归交斗许久,逐渐力竭。沈黎在与人厮杀一事上从未落过下风,对付这几人不需要太多的力气,只是对方显然做足了准备,仍有四五人。

    林归放倒一人的同时,沈黎缠住其中两人,转身看向林归。

    “先走。”

    林归看向剩余的人,只见一人强撑起身子向他奔来。这几人对于沈黎来说已不是难事,林归冲他微微点了下头,握着剑强撑着精神,扶着墙小跑入另一暗巷。

    他告诉温棠,若是有难,可以顺着暗道走入他的府邸下的密室。但似乎他每次遇难,都是躲进了温府。

    他不应该来这里,若是有心,此时便会顺着路上留下的隐约血迹寻到此处。幸而温棠的身世,如今熟知她的人,大多都不知晓。

    林归坐在这棵桂树下,正属秋日,阵阵桂香沁入晚风。月光落在桂树的枝头,一些稀碎的白花染上血,迎风而落。

    他脱下外衣,靠着最后的执念撕开袖口,狠狠缠住自己不断渗血的伤处。

    林归终于力竭,青筋骤然松下,脱力般的靠在树根处,重重喘着气。他此时真的很想放任自己陷入梦中,他想再看一眼温棠,哪怕是梦中也好。

    他不能睡,沈黎既然出现在了上京,温棠必然也在来此的路上,很可能是沈黎故意放慢了她的脚程。林归浑身已被汗湿,一把摁向自己的伤处。

    他眼前晃动着的花影,终是换了方向。天边隐约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