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车子在平坦大道上漫无目的地跑着。车内寂静无声,傅正则目不转睛地开着车,岑筱脑袋歪倒在玻璃窗上,看着窗外,心思深沉。
从现在起,挂念的人都不在了,栾城其实也已经和岑筱没什么关系了,带她回雪城尽快恢复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傅正则将车停在海边,迎着海风环顾一圈,下意识摸上口袋,摸了个空他才反应过来。
绕到副驾驶那边,他屈指敲了敲车窗。
“咚咚。”
正在走神的岑筱闻声抬眼看他,目光不解。
傅正则做了个“下车”的口型,让她下车。岑筱打开车门,没了车窗的遮挡,刺眼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难以睁开眼。
海风清凉,这种感觉和普通的风带来的不一样。路上人不多,沙滩上有零零散散的游客在捡东西,阳光普照下的大海比傍晚更蓝,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盘旋着不少海鸥,它们成群结队地捕食。
岑筱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带自己来这里,扒拉开挡脸的发丝,眯眼看着海面,大海蔚蓝,波涛起伏。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傅正则两手揣着口袋靠在车门上,闻言转头看她,女孩柔软的侧脸在风中忽隐忽现。
他漫不经心地扭过头。
“想去哪?”
“我……”
她实在想不出除了跟他回去,还能去哪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傅正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抱歉。”
他绕到另一侧接电话,海边风大,岑筱一个字也听不清。
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犹豫了片刻,单手撑着车身,语气有点不确定,像是在试探,“对面新建的海洋馆开了,想去么?”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挣扎了几分钟,接完姜成文的电话,他才确定说出口。
见岑筱乖巧地点点头,傅正则单手叉着腰回过身,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略有心酸。
养姑娘其实挺简单的,怎么岑奕就不会养呢?
在酒店的那三天,午夜梦回时,他常常回忆起那些年的日子,岑筱的父亲掌管公司日理万机,傅正则算是她生命里比较重要的一员。
一直以来,他都把她当妹妹看待,把从哥哥那里学到的都倾尽全力教给她。
只是后来日子越过越歪。
*
傍海的城市都会有一座海洋馆或海洋公园,栾城的海洋馆几年前就闭馆说要重建,挡板一遮,岑筱就从初中生读了大学。
新馆也是最近才开的,线下购票很方便,岑筱披着外套站在外围,看着傅正则到窗口和工作人员交谈。
堂堂傅氏总裁,居然这么平易近人了吗?
片刻后,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傅正则是去搞特殊了,拿钱买了并不存在的VIP通道避免排长队的风险。她一边跟排队的游客解释一边小跑着,像个小尾巴跟在傅正则身后。
海洋馆处于地下,走下楼梯进入检票口,空调冷风把这里变成了避暑胜地,他们往更深处走去。
周围光线昏暗,只有沿途的黄色小灯和水缸里变化的彩灯,这里矗立着十几个圆柱形的透明水缸,厚厚的玻璃内,不同种类的水母随着呼吸灯的节奏缓慢游动。
迷宫般的“林子”让方向感本就不强的岑筱成功迷路,意识到身边的安静后她才把目光从水母上转移下来,四处找寻傅正则的身影。
这里幽暗寂静,她心里生出一阵莫名的惶恐,缓慢挪步漫无目的地走着。
刚刚还在眼前的,怎么不见了?他不会是出去了吧?毕竟照他的性子,把她丢在这里也是有可能的。
岑筱转身扫视后方,依然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游客在入口处徘徊。忽然,背贴上一堵墙似的东西,她慌忙回头。
傅正则就站在她身后,彩色呼吸灯的光淡淡地打在他脸上,在鼻侧、眼窝投下阴影,深邃的五官在这里显现出过人的优势。他目光不似岑筱那般着急惶恐,反而格外冷静,仿佛她从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懒洋洋的声音拖着尾调。
“找我?”
岑筱赶紧后退一步,下意识拽了拽下滑的外套,埋在柔软黑发里的脸动了动。
“嗯,我还以为……”
“以为我走了?”
傅正则微微偏着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岑筱不明白傅正则为什么总喜欢打断她的话,他把话都说完了,让她说什么?
她小心翼翼点头。
“我不是你爸,不会轻易丢下女儿。”说着,傅正则抬脚逛到了一边,弯腰看着水缸里的水母,似在认真欣赏。
他就走了一会儿,这姑娘就找不到他了,还只会在原地怕得打转。他默默算过,他“走失”的这一分钟,岑筱才走了不到五米。
想到这里,傅正则忍俊不禁,眼里倒映着绚丽的色彩。
再往里走,冷气更甚,四处都是水流声,这里的设计别有洞天,真假植物掺杂在一起,芭蕉叶垂在人们的脑袋上方。
两侧摆着小型水缸,热带鱼、海马、小型海蛇等等海洋生物应有尽有。
岑筱轻轻触碰玻璃仔细看,原本苍白的脸终于有了色彩,这些漂亮的、身上带着彩色条纹的鱼在带有气泡的水里穿插游动。
因为触碰的动作,她肩头的外套又往下滑落一段距离。这件是傅正则的西服外套,他送去干洗后就带去了殡仪馆,当着温宋的面披在她身上。
这一刻,他禁不住内心深处的欲望,目光深沉地看着岑筱鲜活的侧脸,伸出冰凉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替她将衣领提上去。
专心看鱼的岑筱丝毫没察觉。
馆内的路比较特别,镶嵌着大大小小不同颜色的鹅卵石。傅正则放低步速,揣着口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斜后方,余光关注着她。
就这段往海洋隧道走的路,岑筱有意无意回头看了他不下三次,到了第四次,他终于忍不住,凉凉地问:“怕我跑了?”
被抓包本就尴尬,她下意识辩驳道:“不是。”
岑筱知道自己每次装作回头的动作都被他尽收眼底,瞒天瞒地瞒不过这个老狐狸。
“那为什么总是回头看我?”
他认真地、面不改色地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却暴露了他的有意调侃。
雕塑一样的脸,任谁来了都要多看上几眼吧?
最近岑筱心情低沉,她有权利不回答这个问题,转头继续往前走。
被忽视的傅正则也不恼,也不挑刺或者暴跳如雷,心里觉得好气又好笑,越发觉得这姑娘胆子变大了。
游客不多,隧道里人来人往也不算拥挤,玻璃隧道外是假山和珊瑚礁,魔鬼鱼从
头顶路过,成群结队的小鱼躲过水里遨游的海龟。
声音在隧道里被放大。
“晚上,是继续住酒店还是去我那里?”
这话说得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偏偏傅正则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路人的侧目照单全收。
为期三天的酒店套房已经退了,她要想再住,就得再订一间,不然……去傅正则家。他在栾城的房子岑筱之前就拜访过几回。
但是如今再去,显然不太合适了。
“再说吧。”她模棱两可地回答。
*
晚上,咸湿的海风吹过这片沙滩,不远处的树林传出扑簌簌的声音,松软的沙子经过海水一整天的洗礼变得湿哒哒的。
海水冲刷过的沙滩变得平整无瑕,她光着脚踩在上面,冰凉的海水轻轻扫过脚腕,带来一阵痒意。
傅正则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替她盯着鞋和随身物品,黑色短袖衫被风吹得变形,描出身体原本的轮廓。
岑筱看着他,不知道有没有和他对视上,心情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复杂。
失去亲人的心情不是一时半会能缓解的,自从出了殡仪馆,傅正则虽然嘴上没说过软话,也没安慰过她,可行动上却是对她寸步不离,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渐渐觉得,这个人自从那晚在酒馆对她解释了几句话后,就变了很多,变得不再那么刻薄、傲慢,对她不再是想方设法讥讽、挖苦。
时间太晚了,岑筱走回到傅正则身前,仰头望着他,“小叔叔,我们回去吧。”
昏黄路灯光洒在他肩头,他垂眼,指尖勾着她的鞋子,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回哪里去?”
若是放在从前,岑筱会把他的笑容和话都视为是在嘲讽她,然而现在,她认真看着那双略狭长的眼睛,眼里清清白白又似乎带着一分纵容。
岑筱毫不避讳,声音极轻。
“回你家?”
傅正则点头,“行。”
傅家在栾城有不少房产,原本有一半都挂在傅正则名下,后来他父亲和哥哥去世后,母亲身体不好,其他房产也归到了他的名下。
何时何地,要房有房,要车有车。
他开车带岑筱去了栾城最繁华地带的那一套房,小区寂静无声,花坛里的花花草草长得繁盛,一看就是精心修理过的。
十六层这一整层两套房都是他的,灯由外向内依次亮起,鱼缸和假山盆景间传来轻微水流声。
沙发和地面一样一尘不染,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岑筱换上鞋,跟在傅正则身后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打量这里。
房子定期有人来打扫,还是老样子。
在外跑了一整天,傅正则已经好久没这么疲惫过了,他随手推开卧室门,两手交叉抓住短袖下摆往上翻。
身后,恰好转头看过来的岑筱反应过来,瞬间睁大眼睛,手忙脚乱地捂着嘴巴和双眼往后退,不慎撞到墙角。
傅正则动作一顿,松开衣摆放下手,侧头用半张扑克脸对着她,声音隐隐透露着一丝烦躁。
“我去洗澡,跟着我做什么?”
“哦,我忘了……”
岑筱踏着小碎步退出主卧。
傅正则的手又放在衣摆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次卧有卫生间,东西还放在老地方。”
“你记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