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城起身,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天阴得厉害,窗外的雨又落下来,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他没开灯,整个人陷在单人沙发的阴影里,左手搭在扶手上,血迹已经干得发黑,从虎口一路裂到指根。

    茶几上还留着那只茶杯的碎片。几瓣,不规则的,边缘被他攥得发钝。他没有收拾,也不想收拾。

    刚才林如许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掀不起风浪的人。

    她说,给你点时间,你会答应。

    可是,她凭什么那么笃定。

    许城想笑。可嘴角刚动了一下,就扯到了更深的地方,那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又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拽得他整个人都往下塌。

    林如许从来没瞧上过他。

    他以前就知道。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她可以跟他笑,跟他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可她那双眼睛里从没有过他。她看他,像看一个还不错的跟班。乖,省心,能帮忙剥个茶叶蛋。

    他不服。

    凭什么。

    顾清辞那样的人,生来就有钱,有背景,有一张好皮囊,有资本追着林如许死皮赖脸。而许城呢?他从巷子里爬出来,从那堆被踩扁的易拉罐和永远干不完的活里爬出来,靠着成绩,靠着忍耐,靠着一个一个看人脸色换来的机会,才站到林如许面前。

    他以为只要站到她面前,只要她肯看他一眼,他就能证明给所有人看:他许城,不比任何人差。

    就算是他这样的人,也能站在他们之间,甚至……让他们这些人痛苦。

    但,可笑的是,林如许从来没给过他想要的那个眼神。

    她给他的,是可怜。

    许城猛地站起来。左手的伤口被牵动,血又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他走到窗前,把受伤的手按在玻璃上。冰凉的,生疼。他看着外面,雨丝斜斜地飘着,把整条路都淋得发灰。

    如果一切如他所想,明明不会继续这样发展。

    他明明会得到一切的,他明明生来就能靠自己得到一切的。

    明明一切都按部就班,明天就是订婚宴,林如许很快就会落到自己手里然后他就能看见,顾清辞像一个小丑一样趴在自己家的门缝里看他的幸福。

    明明,理应是这样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宅的仆从和保姆被陆续解散,原先灯火通明的林宅,现在无人进出,像极了一座死宅。

    “林总,资产已经全部清点完毕,我放这里了。”

    一沓厚重的资产明细和财产分割合同被重重的砸到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林总,保重。”

    那是从公司成立就招进来的老员工,许城记得他,两人还帮对方挡过酒。

    手掌一收紧,白花花的绷带就掉下来,手上的绷带是自己缠的,时不时会松开。

    伤口已经结痂,蔓延上来无法忍受的瘙痒。

    然后他听见了车声。

    顾清辞的车。

    许城没起身,只是用手慢慢把散落下来的绷带缠回去,不好用单手打结的地方只好自己用嘴和另一只手打了个死结。

    他们来了。

    林如许这次推门进来,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她是来通牒他的。姿态轻松,语气平淡,像在谈一笔早就知道结果的生意。

    这次,她身上还带着雨气和风,还有,“准备了结一切的”干脆和冷酷。

    许城就坐在沙发里,没动。

    “想好了?”林如许问。

    许城笑了一下,把带着绷带的手插到衣兜里,缓缓呼吸着,像在硬撑着一个早就不属于他的表情。

    “林如许……”

    明明地位上已经处于劣势,可是姿态上还是想处于上风。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林如许看着他,像看穿了他这句话后面的所有虚张声势。

    “许城。”她说。

    “今天是你唯一能在我面前做选择的机会。”

    许城的笑僵在脸上,接着,脸色就变了。

    “你住口。”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砂纸刮过。

    林如许没停,看了一旁在桌子上的合同,继续道

    “294K药剂,你准备拿这个做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顾清辞没跟。他站在门边,静静看着。

    许城原本还乖戾的气势一听到这个词直接肉眼可见的,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毒死我?杀人?”

    林如许一字一句。

    “你不敢。”

    “你,你以为……我真的不敢?”许城没抬头,只是身体缩起来,低声说着。

    来之前,倒不如说一开始,林如许就知道,她的死一定和许城没关系。

    许城,是个胆子很小的人。

    而且,很不会撒谎,是个买了礼物藏起来脸上都藏不住兴奋的……傻子。

    “那个药……是我买的,哈哈……你不怀疑顾清辞,来怀疑我?”

    许城额角的青筋鼓起来,呼吸一声比一声重。他想反驳,想吼,想像以前一样拍桌子砸杯子,可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

    “你……你以为你真的懂我?”

    “是,我不懂你。”林如许说,“所以,说清楚。”

    面板的数据丝毫没有上升,林如许觉得奇怪,难道现在的方向不对?

    “说清楚什么!”许城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把雨声都压了下去,“承认我配不上你?承认我许城就是个靠你上位的废物?!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这些年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像要把面前这个人吞进去。

    “我就是不甘心!”他喊,“我拼了命才走到这里,凭什么你们这些天生命好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站得比我高?林如许,你生下来什么都有,你当然可以不要,你当然可以装清高!可我呢?我不抓住点什么,我就还是那条巷子里捡易拉罐的许城!”

    顾清辞往前走了一步。林如许抬手,示意他别动。

    系统的完成度在上升。

    【许城的动机:20/10】

    等许城终于认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就不再说了,林如许在对面,两人沉默起来。

    ……

    ……狗系统

    “许城,你觉得我们真的……是因为爱在一起的吗。”

    林如许说完,头侧向一边,这件事她本来打算烂到肚子里的。

    “你爱的,真的是我吗,你真的希望了解我的人是你吗。”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他们真的

    ,只差一点。

    一开始,林如许是为了膈应顾清辞接近许城不假,但是后来她就发现,许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安静内敛,反而有着很强的好胜心和野心。

    一直身处于优渥环境的林如许,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顾清辞之外的威胁,还有,兴奋。

    她知道,这是一个和她身处于不同世界的人,但是,她有预感,他最后会追上她。

    许城:“如许,我许你万贯家财,许你我一生一世。”

    林如许:“噗,那你要加油了。”

    “虽然我现在还比不上你,但是我一定会加油的,如许,你等我!”

    林如许:“嗯,我等。”

    她等了,她等许城坐拥万贯家财的那一天,她等许城满心满眼都是她林如许一个人,她等,她帮,直到……什么时候变了呢。

    许城:“如许,这就是我们以后住的地方,你搬到这来,我们一起生活,也方便。”

    “嗯,听你的。”林如许看着林宅,各式的别墅她见过很多,这套一看就是许城用了心挑的。

    其实在当时,比惊喜更多的,竟然是欣慰。

    许城:“……如许,你是不高兴吗?”

    “嗯?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林如许回望许城,看着许城有些失落的表情,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不知道,那套房子花光了他那几年全部的积蓄。

    “没什么,……如许,我一定会更努力,让你拥有更多!”

    “好,我相信你。”

    ……

    她和许城遇见的时间太早。

    她等许城等的太久。

    许城像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顿住。

    “我……”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像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碎了一地,“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湿得发亮,像在等她的下一句。

    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终于撑不住那副骨架。

    林如许看着他。

    “你说得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林如许,你等过我吗。”

    “许城。”林如许叫了他一声。

    “我们就这样了。”

    许城缓缓站直了身子。他盯着林如许,嘴唇颤抖着,最后却笑了出来。笑得很难听,像哭。

    顾清辞闻言,眉心跳了一下。他看向林如许,林如许没看他,只是对许城说:

    “好。”

    她转身准备走。许城忽然叫住她:

    “林如许。”

    她停住。

    “我爱过你。”

    林如许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林如许背对着两个人,站得很直。窗外的雨还在下,冷风从没关紧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发微动。

    她走出去了。

    “……如许。”顾清辞叫她。

    她转过头。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她对他笑了一下。

    “回家吧。”她说。

    顾清辞没再说话。他脱下外套,撑起来,遮在她头上。雨打在西装面料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许城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恨,愤怒,疑惑,还有……爱,最后,全都消失在了远处的一个身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