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前,关朝夕止不住地打量他们对面的施朗和黄嘉宜,心里冒着无数个问号,无从下嘴。
施朗也在打量她,又看看黄嘉宜,忽然笑了:“你们俩今天偷换衣服啊?”
窗外,新加坡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凉风从餐厅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胳膊露在外面,立刻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黄嘉宜今日穿得格外清凉--
她一改平日复古少女的路数。红色吊带长裙裹着纤细的身姿,裙摆在细高跟鞋旁摇曳生姿,唇上那点红涂得比平时更艳,艳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反倒是关朝夕,难得朴素得像个大学生。一身廓形牛仔衬衣罩住了她玲珑的身段,帆布鞋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渍,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眸子,今日压着疲态,口红也只是淡淡涂了一层。看起来倒像个二十出头的学生了。
黄嘉宜没接话,她的叉尖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时,抬眼瞥了一眼关朝夕,又很快又把目光垂了下去。
“我在实习啊,”关朝夕右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朝施朗翻了个白眼:“总不能让我穿这种裙子去项目现场吧。”
施朗放下酒杯,目光从关朝夕脚上那双沾泥的帆布鞋慢慢扫到她素着的脸,又落回施南身上。
“弟弟这就是你不对了,只顾着忙自己的事业也不关心弟妹。看把她累得人都瘦了一圈。”
施南没搭理他,垂眸耐心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安静、却存在感很强。
是个人都能感觉到兄弟俩奇怪的氛围。
关朝夕有气无力的叹了口气,眼瞅着前有狼、后有虎,回家还有图要赶,只想赶紧吃完饭拉着施南跑路。
她和施南被眼前这对疑似在约会的前任,赶鸭子上架来到餐厅,非要跟他们一起吃这餐鸿门宴。
“她的导师、项目、论文数据都在新加坡。大哥也知道我现在在Bristol是什么处境,朝朝跟着我过去,怕是更辛苦。我不认为这个安排有何不妥。”施南徐徐开口,眼睛也终于从盘子里落到了哥哥身上:
“倒是大哥,拿着NUSMFin毕业证跑来管理酒店,多少有点因噎废食了。”
餐桌前施南礼貌地微笑着,瞳孔却没什么温度。他目光扫过施朗,又定在了黄嘉宜身上。
黄嘉宜从进门起就话少,妆是精致的,人是冷的。
“是啊,学长的职业规划真让人意想不到。为什么呢?”
黄嘉宜放下刀叉,侧过脸,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关朝夕也看过去,筷子尖还抵着盘边。施南却像完全不关心答案,重新低下头,刀锋贴着牛肉的纹理切下去。
施朗闲散地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勾着杯脚,拿自己的酒杯在施南的杯沿上碰了一下,笑了一声“当然是为了我的弟弟排忧解难来了。”
施南没搭理他,只是把盘子里的牛排切完后,跟关朝夕换了餐盘。
关朝夕正走神,叉子叉起一块就往他嘴边递。施南偏头笑了,“自己吃。”
桌子对面的俩人看到,也是表情不一地笑了。
黄嘉宜瞟了一眼施朗,目光在他手里刚空掉的酒杯上一停,开口道“真羡慕朝夕和施南感情这么好。学长你也该收收心了,别总眼高手低。”
施朗没有看她。他仰头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抬腕示意服务生加酒。
施南把餐巾重新叠了叠,压在手边,终于主动开口:“嘉宜和我大哥,过去认识?”
“学长。”
“Ex.”
黄嘉宜和施朗默契地开口,答完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别开了眼睛。那相看生厌又默契十足的模样,让关朝夕差点没笑起来。
关朝夕没忍住,笑了一声。
桌对面两个人齐齐瞪过来。她冲他们挑了挑眉。
只有施南没笑。他垂着眼,手指在餐巾边缘慢慢碾了一下。
“好啦,你们俩来这里吃饭,就显得不清白。别装了,施南又不傻。”关朝夕主动牵起施南的手,轻快地说道:“这里呢,是嘉宜给我推荐的餐厅。他们俩呢,你也看到了,我就不多加介绍了。”
他们所在的这间法餐厅,临海而建,米其林一星,出了名的难订。来的多是情侣,靠窗的位置更是要提前两个月排队。关朝夕和施南来吃过几次,每次都是黄嘉宜一个电话就安排好了。
关朝夕过去没想过,这间餐厅对黄嘉宜意味着什么。只当是这是她爸爸公司的业务之一。
今天之后,她才知道这间餐厅是很多年前施朗主动像黄嘉宜示爱的地方。而今晚他把黄嘉宜约到这里,只为了让她亲眼看看,他真正想要的人是谁。
黄嘉宜被介绍后,眼神一下子暗了,她拿起酒杯勉强地跟桌子对面的关朝夕、施南碰了一杯“我们还是很有缘分的,敬你们夫妻俩一杯吧。”
他们俩还没拿起杯子,黄嘉宜就一口把酒都喝了。关朝夕和施南对视了一眼,但一起陪着她把这杯酒喝了。
这顿饭吃得磕磕碰碰的,黄嘉宜和施南说话都很少。关朝夕是最清楚他们每个人矛盾的人,只好承担了活跃气氛的人。
一顿饭吃下来,黄嘉宜喝了不少酒,离开时步伐都飘忽忽的。下楼时要不是施朗扶住她,她就从楼上栽下去了。
“你喝多了,送你回去吧。”
施朗想扶黄嘉宜,她却用力推开了施朗。
“你别碰我!”她眼眶含泪,语气却带着怨怼:“我不要你送。”
关朝夕赶紧上前轻声询问“嘉宜,让家里司机来接你回家,好吗?”
黄嘉宜摇了摇头,回头抱住了关朝夕。
关朝夕感觉她衣服打湿了,她无声叹了口气。她知道黄嘉宜没放下施朗,但她又搞不清楚他们俩到底是有什么矛盾。
“你先回去吧,我们来送她。”
关朝夕目光在施朗脸上停了一瞬,但施南还站在她身后,他高大的身影,把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截了回去。
“走吧。”施南走到妻子跟前,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回过头,朝施朗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大哥,还是早点回家吧。”
施朗没有说话,而是站在原地目送三人。
施南的手始终搭在关朝夕的腰后,黄嘉宜被夹在两人之间,红色裙摆扫过地砖。</
p>施朗嗤笑了一声,神色冷了下来。
“回家?家和人不都被你占领了吗?”
送黄嘉宜回家的路上,她酒意上头,抱着她又哭又笑。
施南让出了前排的位置,自己坐到了最后一排,全程没说话。
“朝夕,你大哥就是个混蛋,渣男,骗子!”
“是是是,他最坏。”关朝夕被她摇得东倒西歪,无奈地给她擦脸,“以后你都别搭理他了,离他远远的。行嘛?”
施南坐在后排,把她那副手忙脚乱哄人的模样,一点不落地看进眼里。他见过她很多面,明媚的、讨好的、冷淡的、算计的、耍赖的,却从没见过她这样哄一个人。
施南无声笑着,关朝夕一回头就能看到他抿着酒窝,白了他一眼。
“朝夕,他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我,我就是他的备胎。”黄嘉宜把脸埋进她肩窝,嗓音沙哑的呢喃着,“我喜欢了他那么久,原来只是一场空,我太愚蠢了。”
黄嘉宜紧紧抓着关朝夕,眼泪就像断了的珠子一样,把她妆都哭花了。关朝夕总算听明白了她难过一晚上的原因了,但有些意外。
记忆里,黄嘉宜自杀的时候,施朗对她的在乎不是假的。
施朗在新加坡陪了她一个月才离开。那一个月里,董事会都炸开了锅,给了施朗不少压力,但他都没有回去。
复合后,施朗变着法儿地哄她开心,制造惊喜。黄嘉宜那些日子的朋友圈里,幸福满得快要溢出来。
怎么忽然就成了一场空。
黄嘉宜突然从她肩上抬起头,伸手捧住了关朝夕的脸。关朝夕被吓了一跳,身体往后仰。后排传来施南起身的响动。他已经从座位上探起身,手扶住了她。
黄嘉宜却像完全没察觉,只盯着关朝夕的脸,眼睛哭得发红,声音轻得只剩气音:“他说你很像芍药。像开得很明媚的珊瑚芍药。”
关朝夕僵在原地。
施南眉心微微一沉,低声唤道“朝夕,来后面坐。”
施南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声音很阴沉。
黄嘉宜像没听见,仍盯着关朝夕。
“朝夕,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在巴厘岛放了他鸽子,让他--”
“黄嘉宜。”
施南再次开口,打断了她。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你喝多了。”
前坐俩个女人就像丢了魂一样,齐齐回头。
后排的施南,弓着身子,双肘撑在膝上。他的脸几乎没有表情,只是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黄嘉宜。
那目光阴鸷得,如同一只潜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的猛兽,睥着近在咫尺的猎物。
黄嘉宜被他这么一盯,酒醒了,不敢说话了。
施南似乎察觉了她的惧意,他身体往前倾了些,手臂越过座椅靠背,掌心撑在了她身侧的椅背上
“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他看着她,语气变得格外柔和,“少说两句。”
施南嘴角那一抹没有表情的笑,让车里的空气冻结到冰点了。
开着车的司机,适时宜地提醒道“施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