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赛场上。
层层叠叠的看台座无虚席,喧嚣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掀翻赛场穹顶。
身着黑色皮衣的男人倚靠在防护罩上,身前雄狮健硕庞大,鬃毛由黄转黑,吼叫震天彻地当真不负万兽之王的威名。
“这人谁啊?能在三哥手下坚持这么多轮。”
费邢是这片区域公认的新生代强者,背靠家族,天赋出众,肉身力量远超同龄人,在历届擂台赛中未尝败绩。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对决会是毫无悬念的碾压,对手的落败,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而在他对面。
无人看好的四月七日,居然再一次爬了起来。
费邢蹙眉,只是一个点头,高山狮迅猛凌厉的攻势再次袭来,与生俱来的强悍爆发力,每一爪都狠戾无比,蹬地突进让地面都略微震颤。
四月七日始终处于被动躲闪的状态,脚步轻盈却仓促,全程没有一丝反击的余地。
起初,费邢尚且从容。
可随着缠斗持续,他心底的轻视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眼前少女的爆发力、耐力、身体承受力,都远超常人。
高速猛攻数十回合,她的气息紊乱疲惫,但拳脚的力道没有衰减,硬接高山狮的攻击还能无伤而退。
这是契者才能达到的水平。
竟然敢晃他。
费邢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金属器贴合掌心,精神力尽数灌注其中,借着契器增幅,高山狮速度骤增,眨眼便到四月七日面前。
极其细微的光亮闪现。
下一瞬,所有人脸上的惊愕难以掩饰。
本该被高山狮一口撕碎的四月七日,安然无恙地伫立在原地。
狂风猎猎,沙雾翻涌,一具沙土巨人凭空出现,全身肌理清晰,四肢粗壮,带着厚重的压迫感,岩土手掌死死扣住扑杀而来的锋利獠牙。
磅礴力量从沙土巨人身上迸发,手臂狠狠一甩。
重达百斤的高山狮失去平衡,身躯重重砸在地上,狼狈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发出阵阵不甘的低吼。
喧嚣无比的赛场陷入安静,短短数秒后,议论声爆发。
“她居然会土元素控制这种高阶技能?!”
“不对!”
“场地内没有可利用的泥土,刚才巨人是凭空出现的。”
“不是元素控制……那是什么能力?”
“是变化系!”
有人反应过来,“变化系可将精神力转化为别的形态,岩土、火焰、寒冰、风雷,乍一看两者确实很像。”
又一道疑惑的声音响起:“但是我看她没有携带金属器啊。”
就在这时,有人眼尖,注意到四月七日的手腕内侧有一枚浅淡却无比清晰的契印,正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她居然是意契!”
“意契和合契有什么区别?”
“真要说,意契才是契约伴生兽最正统的方式,要不是对精神力负担极大,容易直接抽干识海,其余方面都比合契具备战斗优势。”
“而合契利用金属器,相当于在体外建了个泳池,平常将精神力存储在内,这样战斗时伴生兽抽取的就是泳池里的水,契者不会受到影响。”
“而且意契对自身要求很高,就算想,大部分人也无法成功,所以合契渐渐才成了主流。”
“那不是说明……”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她比三哥还有潜力吗?”
此言一出,周围人都同他拉开了距离。
费邢听着旁人将自己比下去的言论,脸上神色不变,但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他是区长之子,是万众瞩目的天才,从小到大,光环加身追捧不断。
今日这场本该轻松碾压的对局,不仅没能速战速决,反而被不起眼的对手夺去光彩,沦为陪衬。
费邢嗤笑,但气势却暗暗起伏。
高山狮再度壮大,体型翻了一番,鬃毛摇曳,带着致命的杀伐之势,攻势再度降临。
这一次,招招致命。
四月七日苦苦支撑,沙土巨人不断凝聚格挡,但不论从量还是质,她与费邢在精神力上都有不小的差距。
再加上意契无缓冲地带,精神力抽取汹涌难耐,短短数回合,便头脑昏沉,节节败退。
沙土巨人的身躯又一次被高山狮撕碎。
疲惫与无力席卷四肢,四月七日再次抬手示意投降,可不论是监视机器人还是场外评委都没有反应。
头顶之上。
高山狮腾空跃起,獠牙森寒,朝着她俯冲而下。
生死一瞬间,已经闭眼的四月七日却觉得身体一轻。
再次睁眼时,她已倒在了赛场围栏之外。
攻势落空的费邢抬眼,场外,四月七日的旁边,正是百稼。
百稼能出现在这里,说明魏良战败了。
而看着全身整洁,只有手掌沾血的百稼,费邢心底好奇,但怒火也愈发炽盛。
他冷哼一声,轻点手指。
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裹挟着狂暴气势,朝着场外的百稼突袭而去。
刀身微微发光,雪白巨蟒凭空出现,血盆大口几欲要吞下这一站一躺两个人。
百稼歪头。
短刀直插进身后石柱,而巨蟒却在空中凝滞,无形的绛火早已弥漫全场,如同蛛网将其死死捆绑。
绛火侵蚀,精神力反噬顺着链接原路返回,瞬间让远处费邢额角青筋凸起,要不是勉力支撑,几乎要跪倒在地。
这是精神系?!
并且是识海容量远超于他的水平。
费邢后背冷汗涔涔,顷刻就意识到魏良输得不冤。
百稼一脸高手风范地摇头,吐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你与我预期的很不一样。”
费邢眼底戾气翻涌,“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会是个聪明人,”百稼语调平缓,听起来却嘲讽极了,“但既然这么蠢笨,想必是有聪明人帮衬,蠢蛋还愿意扶持,只有家里人有这个耐心。”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对方铁青的脸色,“母亲?父亲?姐姐?哦,看来是父亲啊。”
“你找死?”费邢被这番话彻底激怒。
他身旁的下属却知晓轻重,上前呵斥道:“旁人皆知三哥一门心思落在机甲驾驶上,单兵作战只是泛泛兴趣。”
有下属跑到费邢身边,低头耳语。
原本盛怒的费邢恢复理智,朝着她的方向意味不明地轻笑。
“你身边的霜纹雪豹,我们就不计较了,毕竟总会发生这样的事,遇见这样的人。”
“什么意思?”观众席上有人不解。
“那只霜纹雪豹的左耳有豁口。”
“赤砂会名下所属的伴生兽,都会被剪耳。”
“这话的意思是那人的伴生兽是从赤砂会偷的?”
伴生兽受伤后,只要有足量的精神力就能恢复,像左耳上这种一直存在的伤口,是用特殊手段造成的,因而很难造假。
肩头上的辰星对费邢等人的气味表现得极度不喜,结合观众的话语,百稼知道,辰星大概率就是从赤砂会跑出去的。
搁这恶心她啊。
但很抱歉,脸皮厚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哦,那谢谢啊,它挺可爱的,跟对主人看来真的很重要。”
费邢眯眼,将手上的金属器扔在地上,“既然她跌出场外,那这一局就算输,不过……”
鞋底狠狠碾下。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赛场,两柄金属器碎裂。
契印损毁,链接断裂,高山狮与巨蟒发出微弱的哀鸣,身躯缓缓虚化、消散。
“你说得对,但我觉得还有一条,那就是这种羸弱的废物,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百稼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愠怒。
“虽然这样说像是在欺负人,”费邢意识到,百稼还是他常见的那种滥好人,心情又好了起来,“不如和我比试比试机甲吧,就当玩耍切磋。”
“当然,你可以拒绝。”
将脚边的碎屑踢开,费邢又取出一枚戒指样式的金属器戴在大拇指上,“我对你也挺有兴趣的,想和我继续比试伴生兽也乐意奉陪。”
百稼笑出了声,“好啊,就比机甲。”
她侧首,看向面色苍白的四月七日,字字清晰,“不过不是和我,还是和她如何?”</p
>“呵,”费邢在机甲上极富自信,“随便和谁。”
“一个月后比赛。”
“一个月后?我凭什么要……”
“我们没有机甲,机甲制造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
“哈哈哈哈,”费邢着实觉得有趣,周围观众也笑得前仰后合,“要是钱不够,赤砂会倒是愿意给你们贷款。”
机甲训练就算是日日跟进,也不见得会有进步,中途落下,手感与契合度更是难以恢复,没有机甲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而需要制造,更说明眼前两个别说买,连租机甲的钱估计都没有。
“不必,我不习惯超前消费。”
“那就一月为期。”
他这满腔的暴怒与屈辱,终究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比起拥有顶级精神力的百稼,他更喜欢四月七日这个对手。
风波落幕,人群散去。
大厅里还有人对今天的两场比赛津津乐道。
暮色渐沉,滚烫了一日的荒星大地,终于褪去了燥热。
昏暗的夜色缓缓笼罩整片地下城区,路灯亮起,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拂过破败老旧的楼宇。
魏良新伤叠旧伤,拖着一身狼狈,回到自己盘踞多年的市井地盘。
他衣衫凌乱,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嘴角青紫,脸颊肿胀,都是与百稼比赛时没有的伤痕。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传来阵阵钝痛。
一众兄弟纷纷围拢上来,眼底满是不甘。
“良哥,太过分了,费邢纯粹就是在欺负我们!”
“明明是他自己丢了面子,没本事找对手算账,只会拿我们撒气。”
“他根本没什么真本事,就是个草包,若非他父亲是区长,靠着家世撑腰,他算什么东西!”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积压许久的不满。
有人还要继续吐槽,却被拉住,魏良警示道:“不要乱说话,仔细你们的脑袋!”
沉默蔓延开来。
良久,一个年长的小弟低声叹道:“最近日子越来越难熬了,总觉得上面新出的政策全是在针对我们。”
好似有意和他们这些底层势力切割般。
“是啊,最近风声不太对劲,监察组上个月不是才走么,按理来说这次油水给得足足的,怎么着也能换三个月的安稳时间。”
魏良垂眸,听着众人议论。
前些日子,他偶然偷听到了费邢与他父亲谈话。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费区长再三叮嘱嚣张跋扈的儿子,让他近期务必收敛行事。
清算、切割、变局、外来人……
几个关键词,在魏良脑海中不断盘旋,让他的危机感愈发浓烈。
混迹市井底层多年,摸爬滚打、阅人无数,魏良早已练就了远超常人的生存直觉。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顶级的天赋、没有雄厚的资源,能在鱼龙混杂的底层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蛮力,而是精准的眼光与审时度势的清醒。
今日赛场上,那隔空救人、碾压费邢的顶级精神力,还有那双像是故意给他展示的军靴,以及那句在他昏迷前,百稼低声说的话……
她绝对不简单。
心念至此,魏良抬头,看向身旁躁动不安的兄弟,“之前我让你们暗中留意的人,她的行踪你们可查清楚了?”
负责打探消息的小弟立刻上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哪里还用查啊,这个人根本就没有隐藏行踪。”
“住址?”
“就在十四区的世界树底。”
“是时候了,带着咱们手下两百个兄弟,换一份营生,”他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良禽择木而栖。”
小弟一脸茫然,没听懂他的意思,“良哥,吃什么凉气?摘什么木耳?”
魏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今天要是换一个人,恐怕都听不懂百稼的言外之意。
他摇了摇头,没有详细解释这句古文的意思,“我说的不是食物。”
“是出路。”
远处城区灯火璀璨,近处街巷小屋参差,繁华依旧与破败沉寂,形成极致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