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殿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白珏那件嫁衣上,将上面金线绣成的凤尾纹映得流光溢彩。白莞苓天还没亮便起身赶了过来,推门进来时袖口还沾着扶桑殿外海棠花的露水,也顾不上擦,便一头扎进了姑姑的妆台前。她今日穿了件极淡的鹅黄色衣裙,发间那支赤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耳垂上那对骨珥随着她忙前忙后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碰到颈侧时还会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凝琬站在白珏身后,正拿着一把檀木梳极轻极缓地替她梳着长发。白莞苓蹲在姑姑身前,替她理好腰封上的流苏,又起身绕到后面检查了一遍拖尾上的绣纹是否有跳针。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白珏端坐在铜镜前,嫁衣如火,妆容精致,却时不时侧过头去望一眼门口。白莞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弯起唇角,凑到凝琬身旁压低了嗓音,音色里带着几分促狭。
“奶奶,你看姑姑——等不及要嫁人了。”
白珏从铜镜里剜了她一眼,唇角却压不住那一丝上扬的弧度。“你如今倒是跟帝尊学的胆色越发大了,连姑姑的玩笑都敢开。”白莞苓听到“帝尊”两个字时耳根微微一红,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垂上的骨珥,随即迅速放下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低头替姑姑整理裙摆。
沧梧仙洲内,栖梧殿里笑声一片。而天界的汀岚殿内,皓临正对着铜镜理了第三遍衣领。他今日穿了件火红色的婚服,袖口绣着龙纹,腰间束着金丝云带,整个人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紧张。他总觉得这婚服有些别扭——领口是不是歪了半寸,袖口的金线是不是比前日试穿时松了些。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珈禾推门进来通报吉时已到,他方才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门外走去。
迎亲的队伍早已在汀岚殿外列好,红绸从殿门口一路铺到南天门,锣鼓声震天响。皓临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身后的花轿被八个仙侍稳稳地抬着,轿帘上绣着金龙金凤,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不多时,迎亲队伍便到了沧梧仙洲。皓临下马,沿着红绸铺就的路慢慢朝里走着,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却依旧稳稳当当,直到停在栖梧殿门口。他抬手理了理领口,清了清嗓子,朝门内朗声喊道:“阿珏,我来娶你。”
他话音刚落便要推门往里走,门却被从里面堵住了。白莞苓双手撑着门板,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眉眼弯弯地挡在门口,故作凶悍地开口:“想、想娶我姑姑可没那么简单!”
皓临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他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捻,心下了然,当即化出一大把金叶子来,从门缝里一张张往里递。金叶子哗啦啦地落进门内,白莞苓的眼睛亮了一下,却依旧撑着门板不肯全开。皓临又递了一把,她才心满意足地将门推开,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皓临踏入栖梧殿时,白珏正端坐在榻上。她穿着那件他亲手画了纹样、司衣坊绣了整整三个月的凤尾嫁衣,发间簪着他从炽幽谷中取来的龙脑香雕刻的凤冠,眉眼低垂,唇角含着极淡极柔的笑意。他脚步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然后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将她横抱起来。她极轻,嫁衣的拖尾从他臂弯间垂下来,像一道流动的火。他抱着她走出栖梧殿,穿过红绸铺就的路,将她极轻极稳地放入花轿中。轿帘落下,锣鼓声再次响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凌霄殿而去。
凌霄殿门口,红绸高挂,宾客如云。六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齐聚于此,将偌大的正厅坐得满满当当。皓珉果然大操大办了一场——光是舞姬便安排了六排,乐师请了天界最好的班子,每张案上都摆着蟠桃和琼浆,连桌布都是用金线绣了并蒂莲纹的月影纱。皓临扶着白珏下轿,二人并肩走进殿内。随着珈禾一声高呼,拜天地的仪式正式开始。二人拜过洪荒大泽,拜过高堂,拜过彼此,玉冠与凤冠在红盖头的遮掩下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礼成,众人入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席间笑声不断。白桀拉着皓珉灌了好几杯酒,凝琬和安蘅在一旁说着体己话,白莞苓坐在白衍身旁,正夹着一颗烩鹌鹑蛋往嘴里送,偶尔抬眸瞟一眼上首的玄凌。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就在众人酒意微醺之际,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仙从席间起身,走到皓珉面前,拱手作揖。他眉目清俊,举止斯文,腰间挂着一枚白凤族的玉牌,正是与白莞苓自幼一同在沧梧仙洲学塾中长大的白凤族少君——叶韫。
“拜见天君。”叶韫礼数周全,音色平稳,却藏不住那一丝压抑已久的紧张,“在下……在下心悦莞苓姬主已久。今日恰逢白珏上尊大婚,想着倒不如来个喜上加喜。”他转过身去面向白衍,一撩衣袍,跪了下去,“少主,在下绝非虚言,愿以我白凤一族的六座仙山为聘,求娶姬主。”
殿内骤然安静了一瞬。众仙纷纷交换眼色,目光在白莞苓和叶韫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白衍与白桀对视一眼,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凝琬。白桀捋着白须思索了片刻——叶韫这孩子他是看着长大的,与白莞苓一同上学塾、一同闯祸,也算是青梅竹马,白凤一族确实实力不俗,六座仙山的聘礼也不算薄。他正要开口替白莞苓做主应下,话还没出口,只听上首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茶盏搁在案上的脆响。
玄凌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叶韫。他依旧坐在席位上,面色如常,但那双一贯冷冽的眸子里多了一丝从不轻易示人的锋芒。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柄极薄的剑刃从鞘中缓缓抽出一寸。
“她不能嫁给你。”
叶韫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尊,本能地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玄凌从席间起身。他今日穿了件极正式的银纹外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他一步步走到叶韫面前,素色的衣袍在灯影下泛着极淡的光,每一步都稳而笃定,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场。
“因为……她要嫁给别人。”
叶韫怔在原地,拱着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他看着玄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大概是撞上了一堵墙,一堵他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的墙。但他不甘心,他还是问出了那句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话:“那不知……她要嫁何人?”
玄凌上前一步,垂眸睥睨着他。他依旧没有提高音量,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巳戈剑的剑尖刻在所有人耳边,清晰而不可逆。
“她是本尊未过门的帝后。本尊的神骨便在她身上——你说,她要嫁何人?”
整个凌霄殿鸦雀无声。众仙纷纷看向白莞苓,个个张大了下颌,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神骨?帝尊的半根神骨?在他们不知道的某个时刻,这个四十多万年来不近女色的冷面帝尊,已经把半生修为的根基碾成了粉末,做成耳环戴在了沧梧仙洲姬主的耳朵上。白桀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中,白衍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安蘅抬手掩住了半张的嘴,凝琬的目光从白莞苓耳垂上那对泛着银光的骨珥移到了玄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白莞苓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她看着玄凌一步步走到叶韫面前,听着他当众说出“神骨”两个字,只觉得耳垂上那对骨珥忽然变得好重——重得她忍不住
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耳垂,指尖触到那温润的赤玉表面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居然把这件事当众说出来了。他活了四十多万年,从不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为,从未在人前说过任何一句关于她的话。而这一次,他当着六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用最简短的话,给了她一个最郑重的交代。
玄凌说完后,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白莞苓身旁。他低头看着她,音色依旧淡然,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你姑姑已然大婚。自今晚起,回到太元宫。”他说完便转身朝殿外走去,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驳的余地——包括她。
叶韫愣在原地,看着玄凌离去的背影,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撞上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座山。他后退一步,朝白衍和白桀深深一揖,一改方才的从容,音色有些发干。“晚辈不知……晚辈僭越了。”白衍摆了摆手,把聘礼单子还给叶韫时表情复杂——他方才差点亲手把女儿许给了别人,而帝尊用半根神骨告诉他,你女儿早就是本尊的人了。
宴席散去时已是深夜。众仙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走出凌霄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今晚这桩婚宴,怕是六界有史以来最劲爆的一桩。白桀带着凝琬他们回了沧梧仙洲,一路上白桀一句话都没说,直到进了沧梧殿方才对着凝琬叹了口气,说那老冰块居然也有开窍的一天。白衍没跟任何人说话,回了赤鸾殿便躺下了,盯着头顶的帐顶看了许久方才睡去。安蘅躺在他旁边,极轻地笑了一声,说你现在知道了吧,当初我就觉得帝尊对小苓不一般。白衍翻了个身没理她。
白莞苓回了太元宫。她回到自己寝殿后没有立刻熄烛,而是坐在榻边,盯着床沿木头上的花纹看了许久。指尖不自觉地又摸上了耳垂上的骨珥,极轻极缓地摩挲着环身上那道极细的纹路,嘴唇微微弯起一瞬又迅速落下,像是在和自己赌气。过了许久,她方才熄了烛,将被子拉过来盖好。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顶,想起他今日在凌霄殿里说的每一个字,把脸埋进锦被里,闷闷地翻了个身。
寝殿隔壁,玄凌也刚刚熄烛躺下。他依旧平躺着,银发散在枕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别无二致。
太元宫寝殿外,一片吉娑花的残瓣被夜风卷起,乘着月色飘过太元宫的宫墙,飘过若柯芬池的水面,落在甫月宫门前的石阶上。
甫月宫内,烛火还未熄灭。萧玥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这几日从藏书阁找来的关于毓麟珠的书卷。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极轻极缓地翻着书页,终于在最后一卷残册的边缘找到了一小行半褪色的墨迹,字迹虽已模糊,却依稀可辨。
“金妙师母曾在玉京山上寻得毓麟珠。”
她将这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又将之前找到的那条线索重新展开对了一遍——毓麟珠自金妙师母和鸿钧天祖双双坐化后便被隐匿在九霄天界之中。两条线索合并在一起,指向一个极其明确的方位。玉京山,那是鸿钧天祖和金妙师母曾经修炼的地方,也是整个天界最核心的圣地。毓麟珠的藏匿之处,极有可能就在玉京山顶。
她将这卷残册和之前找到的几张散页仔细叠好,塞进袖中,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道细缝朝外张望了一圈。门外的值夜侍卫已经换了一班,新的侍卫正靠在石柱旁打着瞌睡。明日一早便动身去三毒殿,将这些线索当面交给少逸和倾夜。她打定主意后,合上门,重新坐回榻边,将袖中的书卷和散页压平叠好放在枕下,方才熄了烛躺回榻上。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鬼面榕的枝叶洒在三毒殿的屋顶上。少逸和倾夜还不知道,他们等了几日的消息,明日便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