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可怕的。
将你熟悉的东西改变得面目全非。
牙牙学语的婴儿，变成了步履蹒跚的老人。削铁如泥的宝剑，变成了一捏就碎的铁锈。
曾经倏忽和其他仙人们捕获宇宙星辰，聚合凝练的修仙界大陆，此刻也与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
海水不一样了，空气不一样，连生灵也截然不同了，仿佛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这就是隔离在仙人上界的后遗症。
本来仙人应该和世界有着紧密的联系，如同玖可以通过劫力感受世间万物，其他仙人也可以依靠道果的力量时时刻刻感受世间的变化。
但他们为了封印天道意志，自封于仙人上界，切断了其中联系。只要他们不再降临修仙界，世间的变化他们便再也不能感知到了。
许久未曾降临修仙界的倏忽，现在首要的任务怕不是要认一认修仙界的“路”。
幸好，虽然万物更替、大陆漂移、沧海桑田，还是有倏忽能认出来的地标。
西北方海平线，一根“针”贯穿天与海。
那是现在被人族称呼为凡人域，用来封印天道意志的大阵。
尽管斗转星移，它依旧在那里。不过倏忽也没想到，那绝灵死地，反而会成为人族的庇护之地。
看着大阵上缠绕的万千因果，倏忽总算是找到了方向。
他记得玖说过，那变数李遁一，就呆在大阵旁，去那寻找应当没错。
倏忽向着那方向飞起来，同时默默在心中推演起来，“否泰”不断将推演结果反馈到倏忽心中。
这是他战斗时候才会启用的状态，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了。
……
“劫罚”的主人被囚禁于劫海，何等讽刺？
在李遁一所布设的万象天晷大阵中，玖倒是平静了下来。还是那劫力所化的礁石座椅，不过这次是他在自斟自饮。
劫力雷浆被他饮下，变回劫力散发出去，再被玖以劫罚的力量在茶壶里凝聚成劫力雷浆。循环仿佛无休无止。
就好似他追求道果圆满的行为一样。
玖自嘲地摇了摇头，又倒出一杯，继续无休止的循环。
李遁一说，可能有人要取代天道，“劫罚”拥有分配道果的权柄，是取代天道必不可少的条件。所以，最值得怀疑的仙人，就是持有“劫罚”的他。
你问玖他想不想取代天道？他不会否认。知道“劫罚”拥有能分配道果的力量，他自然对取代天道产生了兴趣。
对天道的敬畏，早在一次次祈求道果圆满而不得的过程中消磨殆尽了，取而代之也未尝不可。既得道果圆满，又能更进一步。
但玖知道自己并不是李遁一所说的那个人。
不是他，就有别人。
李遁一第一个怀疑玖，玖也有下意识就怀疑的人。
要知道，当初他并不是一定会选择“劫罚”作为自己的道果的，当时他还可以选择“遴选”。
自己选择“劫罚”，固然是下意识感知到“劫罚”比“遴选”更强大，而做出了选择。
但是，在修为突破到仙的境界前，自己也曾向最先成仙的那几位前辈问询过建议。
有两人提到过道果。第一位成仙的始仙告诉他，如何沟通天道，让它赐下道果。
而倏忽，则提到过选择的事情。
若说谁最有可能知道“劫罚”的权柄，做出谋划的话，那就只有自己这位亦师亦友的同伴了。
在自己没有成仙之前，已经拥有“否泰”的倏忽，未必不能完全左右自己的选择。
也许，这是倏忽诱导出自己选择“劫罚”的结果。
倏忽曾经说过，刚获得“否泰”道果的时候，反而是他最接近全知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否泰”这一个推演系的道果。倏忽说那时候他动用“否泰”推演的所有问题，都能得到答案。
就算是比他更早成仙的那几位。在“否泰”的推演下，也没有不确定性。
毕竟只有空军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防空手段才会开始被研究。
同样的，就算仙能想明白如何抵挡“否泰”推演的能力，也要等到“否泰”出现后，才会有人开始思考如何防御。
后来，仙们理解了因果，“否泰”对涉及仙的推演不再绝对准确了。之后，诞生了更多的推演类道果后，就不只是不准了。
那么，在最开始，近乎全知的倏忽，是不是已经预料到“否泰”逐渐变得不那么全知？会不会已经提前做好了计划？让自己获取“劫罚”是计划中的一步？
毕竟只要取代天道，收回所有的道果，“否泰”不就又可以回到全知的状态了？
一边是异想天开的想法，另一边是与老友亿万斯年的交情。
玖心中的天平在两端之间摇摆不定，连壶中的劫力雷浆已经倒空了都未曾发觉，举着空壶发愣。
愣了好久，玖才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空茶壶，抬头看向这李遁一用万象天晷所铸造的阵法，这用来保护他的堡垒，或者说囚禁他的牢笼，玖又稍微有点释怀了。
李遁一说得对，只要剩下的那“劫罚”碎片在他的手里，这答案早晚要揭晓。
究竟是不是倏忽……不对，是自己先入为主了。也许并不是他，也许根本没有这个人。
仔细一想，想要对天道取而代之的这个猜想，漏洞不是很多吗？也许从一开始，他的猜测就是错的。
强大的人，向来偏执。自己是这样，倏忽是这样，李遁一为什么不能是其中之一呢？也许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此刻，玖心中的天平又向着亿年情义那端稍稍倾斜，开始在心里为倏忽开脱起来。
在仙人上界的日子，两人喝劫茶，谈其他仙人的八卦，总不能全是算计吧？
人心念旧，仙心又未尝不是。道果是世界规则，无情无念，无欲无求。但执掌道果的仙终究做不到这等地步。仙终归生于世间，有思自有想，有想自生情，情生欲，欲生喜恶爱恨……
只要还有思想，七情六欲就不会断绝。无情道斩之不绝，有情道炼之不尽。
不然，消灭天道获得真自由的计划，又怎么会获得大多数仙人的认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