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迪伊坐在客厅里第一次完了《Milly》的剧本初稿。

    在剧本的过程中,金迪伊产生最多的想法其实是——等等,刚刚飘过去的韩语语句是什么意思?

    没有那么多的感怀,有的只是一个亚裔少女对于父母原生语言之一的不熟悉。

    金迪伊韩语并不好。

    这些日子里为了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韩语英语混杂着用的时候也很多。

    所以在最初看到剧本里,完全不会说韩语的Milly时,她莫名觉得自己有点被戳到了痛脚。

    ……好吧,也不是不可以。

    金迪伊默默跳过那一句,然后接着接下来的内容。

    到最后,完整个故事后,金迪伊对《Milly》整个剧本做出如是评价。

    一个语言不通造成一切的故事。或者说,事故?

    很日常也很戏剧性。

    金迪伊努力轻松地去看待剧本中的一切,用轻松的口吻去描述。

    她并不试图代入。

    因为每个角色的情绪都过于清晰。

    如果金迪伊在此之前了解过更多南韩文娱的话,她就会知道一个事实。南韩的诸多情绪里永远是恨最浓烈。

    在这个国度里,每个人都有着要去恨的理由。

    但金迪伊并不知道,也不想要知道。

    就像韩语不好的金迪伊不清楚Milly和韩语中客观意义上的“被排挤”发音相像这件事一样。

    但就算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也不妨碍她看Milly,电影主角,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

    她可以理解Milly大部分的动机和情绪,甚至可以想象到每一个画面里Milly的处境。

    情绪会无视语言的隔阂,然后传递下去。

    金迪伊最初喜欢kpop想要当爱豆也有这一点的原因在。她可以在舞台上通过歌曲表达情绪,然后给更多“DeeKim”力量。

    而动态鲜活的个体会比单一文字更容易表达情绪,她一直很相信。

    不过在今天,文字似乎过于尖锐了一些。

    以至于金迪伊合上剧本上就没有想要再打开的意思。

    “果然是很厉害的作家啊。”

    纷杂的思绪最终变成了一句话,从金迪伊口中飘出。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英文,似乎也在和剧本里的Milly相印照着。

    人永远无法抹掉过去带给自己的痕迹。

    不过金迪伊不只是Milly。

    或许Milly的一定角度是李苍东眼中的金迪伊,但金迪伊永远不只是Milly。

    活着的金迪伊没有结局的一说。她的人生每时每刻都在继续。

    要答应吗?

    金迪伊在心里问着自己。

    心跳比理智更早做出回答。

    渴望,又不甘心。

    人是一种复杂的生物。

    至少要比纸上复杂一些。

    她其实有些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

    是合理的,但金迪伊不喜欢。

    Milly最后结局里的跳下水和主动浮起显得有点刻意。

    刻意地去解脱,金迪伊能够察觉到的那种。

    对于18岁的金迪伊而言,“解脱”这件事有些太遥远。

    她不甘心就这样从爱豆梦里“解脱”出来。

    那是否是对曾经的DEEKIM的背弃呢?

    可是她更渴望表达。

    事情似乎有了结论。

    把那份文稿举起来,遮住了窗外直射的视线,金迪伊心情忽然有些惆怅。

    青春里的情绪就是这样。

    其实不止惆怅,还有些对金钱消逝的无奈。

    她的课程,不论是声乐还是舞蹈,都约到下下个月了……

    金迪伊抱住自己这些天失去太多的小金库,很难不哀嚎。

    “我们aga(宝贝)怎么了?”

    从和朋友们聚会里回来的李贞兰看到了就是这样的场景。

    靠在沙发上的金迪伊试图用抱枕闷死她自己和她的声音。

    “姑母,我在感叹我逝去的金钱。”

    在李贞兰这里,金迪伊现在完全是撒娇的语气。

    在最直接给出答案后,她也把今天这件事的所有都告知了李贞兰。

    当然,依旧是以孩子气的口吻。

    金迪伊在姑母这里不需要一定转变成更理智口吻。因为她知道不论怎样,姑母都会尊重她。

    所以,权至龙应该是和她姑母更像的存在。

    金迪伊抱着姑母聊天的时候,脑海里莫名冒出来和当前话题完全不想干的一句话。

    感到错愕的同时,金迪伊不自觉地去想如何告知对方这件事。

    啊,想要逃避呢……

    虽然这件事似乎只是她的事情,和对方看起来没有什么关系,但是那一位也给她“投资”了啊。

    就想不想面对金钱的逝去一样,金迪伊也不想面对告知对方这件事。

    总感觉有些辜负对方。

    “……再说了,我们迪伊完全可以一边拍摄一边继续准备啊。不是所有的路都是单行道。”

    经历会带来阅历这句话放在李贞兰这里也没有错。

    只不过她是完全偏向自己家侄女的视角。

    她不会想着韩娱演员高于爱豆,也不会一味地想要“为着对方好”,而不考虑金迪伊的喜欢是爱豆而不是演员。

    就像金迪伊也完全尊重李贞兰的喜欢和不喜欢一样。

    “也对哦。”

    金迪伊似乎顿悟了什么,她抱着姑母,又变回了往常和李贞兰相处时开心小狗的模样。

    似乎自从见到李贞兰后,金迪伊便很会哄长辈开心。

    不过,怎么算是哄呢?

    明明她和姑母两个人都是真实的开心呢。

    金迪伊听着姑母分享着她今天出去的日常,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不过,金迪伊并没有打算快速地给出李苍东答复。

    在给出肯定答复之前,她还需要了解一些别的东西啊。

    比如电影剧本会不会更改,演员签订合同时需要注意些什么……

    这些东西正好李贞兰,曾经做过韩剧作家的她在接下来的这几天可以给金迪伊进行一些科普。

    李贞兰也不介意给金迪伊科普这些。

    她实际上不想金迪伊拍电影,还是拍李苍东的电影。

    毕竟是自家孩子自己心疼。

    李贞兰护短这一块,是实打实的。

    甚至把李苍东这位也给划出去了。

    看着早上如火如荼聊着影视圈黑暗真相之“导演经常如何压榨演员”的姑侄两个,李苍东举着报纸的手更端正了一些,恰好遮住了他的脸。

    这几天听下来,李苍东很难不去想金迪伊会随着李贞兰的话而逐渐倒戈到“拒绝他”这一方去。

    而之前和金迪伊相对生疏的他根本没有插话的空间。

    但李苍东也是有后手的。

    他这几天不仅在push他的弟弟李峻东在公司里快点完成《Milly》的立项和前期筹备,也在想着还有谁适合来帮他游说金迪伊。

    暂停原定的项目对于李苍东来说并不少见。

    毕竟他自称在必要去拍摄的时候才会拍。

    所以这样快速地去想要推动一个项目,在他这里并不常见。

    至少在李峻东那里是这样认为的。

    “真的不等一下那边了吗?”

    李峻东其实更希望李苍东再等待一下《烧仓房》的改编版权落到,而不是像现在一天隔三差五就要催促他。

    这一点也不他哥哥的样子。

    “那边确定要等至少一年以后了。

    申惠美我也没有看到真正合适的人选。”

    李苍东的估计向来准确。

    见通话另一端的哥哥那样笃定,李峻东也只能认命地去推动新剧本前期进行。

    哎一古,他虽然是弟弟,但也没比他哥小几岁。

    这几天这么忙也是很累的。

    在结束和哥哥的通话后,一位马上六旬实际意义上的“高龄者”再次陷入了繁忙。

    李苍东的担心和后手,金迪伊并不知情。

    她倒不只是为了和姑母一起“挤兑”对方。

    金迪伊很真心地想要学习片场知识来着。

    而且,她觉得她的答应倾向已经很明显。

    因为要答应,

    所以才会想要了解呀。

    只不过当演员这件事,和让金迪伊去当爱豆不一样而已。

    后者是金迪伊一直想要的,她甚至可以为之让渡自己的一些坚持。简称理智下线一下。

    但是,演员不同。

    在这件事上金迪伊的理智是全程在线的。她会不断地去考虑和了解。

    然后完全坚持自己的坚持。

    等其他人去退让或者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金迪伊就是这样。

    骄傲明亮的小孔雀,只有在面对自己完全喜爱的事情上才会有几分迷茫流露。

    也许,先成为演员对于她来说是件好事。

    权至龙也祝贺她来着。

    原本看到对方说要去拍戏的消息时莫名陷入了失落感的权至龙,却又在金迪伊发来的下一条消息里情绪重新染上了愉悦。

    ——但是,我想我还会继续练习,继续我的爱豆梦。也会努力不辜负GD的期待。

    金迪伊话语表达得很直白,因着韩语不好的缘故。

    那样子的表达方式和南韩本土人们习惯的大胆表达情绪相似却并不同。

    至于不同在哪里?

    总之,是偶尔会让权至龙被吓到的那种。

    他有在努力适应和异国度长大的新世代孩子的沟通。

    权至龙甚至有些时候更喜欢也更期待和对方的对话。

    可能是因为有时会抱有从生活脱离一会儿的想法。

    不太想去关注外界的权至龙当下为数不多想要关注的就是和金迪伊有关的一切。

    他在放逐自我,也在期待新生。

    透过文字很难感知到另一方情绪的金迪伊,在这一次消息立即已读几分钟后才收到来自权至龙的祝贺时,也只是在想着“果然这位更像她姑母”。

    有时候,恰当的钝感力也是一种天赋。

    而18岁的金迪伊恰好很有这项天赋。

    比如,这几天继续着从前的课程安排,就丝毫没看出李苍东的“不安”。

    好像忘记了“给出答复”这件事一样。

    事实上,沉迷了解韩影知识点的她也的确忘记了。

    直到在原本要去参加练习生海选的前一天下午,刚刚和姑母一起从外面回来的金迪伊被李苍东叫住了。

    看着李苍东像是想要和自己说什么的样子,金迪伊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事。

    原来她还没有给这位答复吗?

    好像是的哎。

    金迪伊有些不好意思,但不多。

    咳咳,在和李苍东,她这位姑父的相处上,她习惯走对抗路了。

    “怎么样?

    想好了吗?”

    就算再急迫,不确定对方是否会答应自己,李苍东还是很沉稳很长辈的样子和架子。

    “姑父呀,你真的能够保证不去修改当下的剧本吗?

    我这些天专门看了你从前的电影,尤其是那个《薄荷糖》里,真的超级多裸露镜头。”

    早就摸清楚对方性格,金迪伊这一次也忍不住开玩笑式地回怼了一下。

    听起来有点不礼貌,但她就是这个样子。

    这样的操作,也被金迪伊称之为“冒犯式脱敏”。

    有些底线是需要一遍一遍重复是。金迪伊最清楚这个。

    不去冒犯,大部分人就会记不住。或假装记不住,或真的记不住。

    所以,冒犯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金迪伊的棱角也是这样锻炼出来的。

    不过,这一次貌似有点脱缰。

    在顺着姑父打开门的动作触及后院早就存在的陌生人身影时,金迪伊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头。

    她还能收回刚刚的话吗?

    她一般没有在陌生人面前怼自己长辈的爱好。

    不过转念想到现在这样一定程度上是李苍东自己没提前告知自己的缘故,金迪伊忽然变得淡然。

    其实不淡然时光也不可以倒流……

    但这份淡然只存续到了自我介绍时。

    因为她听到了那位陌生人是这样自我介绍的。

    “你好,我是薛景球。你刚刚提到的《薄荷糖》的主角饰演者。”

    金迪伊听到了自己的淡然破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