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明初怔然回神,在她看见闻笙化作道人的样子时,恍如隔世的那段如梦的记忆在她脑海变得清晰起来。
原本在梦里看不清脸的道人和化形后的闻笙重合起来,连声音也是如此一致。她猛然想起在秘境里初次见到闻笙时,就对的声线感到熟悉,觉得像是在何处听过一样。现在,一切都明了了,无论是在原来世界里梦中之言,还是初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告诫之语,都是闻笙。
卞明初像是坠入了梦境一般,一脸茫然地望着虚空,唯有手中温热的手是和唯一真实。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陆之希和小凤凰外,都无比震惊地将目光投向卞明初。即使是早有预感的燕知行和封阳,得知真相后也是一惊。而后他们的眼底的惊讶不约而同地变作了崇敬,心里对修仙界乱势境况的担忧,也在得知卞明初就是白榆后,顿时生出满满希冀。
卞明初脑海中记忆不断交杂,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陆之希,却见陆之希正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反应,交握的掌心也微微出了汗。
忽然间,她突然想起了雪域中的那声‘师尊’,以及陆之希一改以往的清冷矜傲,大胆直白地向她剖白心迹。
她回悟过来,好半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她就是白榆的事情。
陆之希抿了抿唇,“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方才留影珠里面的那些,弥补了她全部的记忆。她虽然猜到卞明初和白榆的关系,但在此之前,她一直都是将两人分开来看的。
可她现在说,卞明初会信她吗?
“我只是猜到了......”明明卞明初和白榆就是同一个人,但是陆之希却怕卞明初又钻牛角尖,急切地向她解释道,“但是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将你当成过别的人......”
其余人听着她们的对话都是一头雾水,不敢轻易插嘴。
卞明初看着陆之希满脸紧张的模样不由心中一软,她突然闭上双眼,仰面深吸一气。
过往的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现,却不再杂乱。她曾为自己为何来到这个世界自恼,也曾为她和白榆间不清不明的相似之处而自困,更为她和陆之希的关系而自苦过。
但经过留影珠填补上记忆的空缺后,她突然觉得一切都是这么地合理,她不再是孑然一身的外乡来客,也不是占用她人身体名姓的孤魂野鬼。
她从来都是她自己,卞明初。
陆之希看见她这样,心下一紧,想再开口辩白分说,握住她的手忽然松开了。她喉中微涩,心也顿时空了,盯着卞明初的侧脸不知所措。
下一瞬,卞明初睁开眼朝她看来,似是吐出了一口气,无比轻松惬然地扬起一个笑:“我知道了。”放开的手也重新滑进陆之希指间,轻轻合扣。
陆之希低垂的眉眼也顿时明媚起来,同卞明初一样弯唇浅笑。
封阳忍不住咳嗽出声,卞明初才意识到还有这么多人看着,耳尖微微有些红,但也没有放开陆之希的手。
陆之希也有些羞涩地收回目光,垂首看向地面。
卞明初看着封阳几度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封仙君就叫我明初吧。”
封阳眼睛顿时瞪大了,有些紧张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在不知道卞明初就是白榆前,他还可以告诉自己只是一个长得和白榆仙尊长得一样的人罢了,如今得知真相,哪还敢想像以前一样以平常心看待卞明初。那可是修仙界的第一人,曾经的飞升得道的白榆仙尊!
虽然卞明初不似以前他见到的白榆仙尊那样清冷疏离了,但是她让自己直呼名字这事,他着实不太敢喊出口,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她身侧的陆之希。
想起当年误会陆之希弑祖一事,他感到十分羞愧,来到陆之希面前,躬身行了一个只有对尊长才行的大礼。
陆之希看着视线中突然出现的鞋尖诧异抬眼,便见到封阳向她弯腰行礼:“封阳,在此向郁师妹致歉!”
说来也是奇怪,当初郁晚昭入门后,除了子如泽,其他人唤她师妹她也也觉得无关紧要。
听到这声郁师妹,她恍然回到了当初在宸虚宫孤身修炼的日子。那时的她,整日都和师尊待在不名峰上,除了她们,也没有别的弟子了。被人唤师妹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
对封阳,陆之希对他的印象,这一世反而比以前还多些。性子简单直率,心怀大义,爱憎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正道修士。
这样的人,何其可贵。
她释然道:“封仙君,往事如云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回头看了一眼卞明初继续道,“如今,我只是陆之希。”
封阳闻言身子一凝,心中更觉傀怍,卞明初上前将他扶起:“之希说的对,封仙君就如之前一样就好。”她看向其余几人,温言道,“你们也是一样。”
若棠应声而道:“既然如此,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卞明初见她突然这么客气,疑惑地看向她,若棠道,“你最后那个符阵是复生之术吗?怎么做的?”
她是知道的,若棠也是符道,但是此前并未见过她对符术有如此钻研精神。果不其然,若棠在看见卞明初讶异的眼神后,不自在地解释道:“我是替桑柔问的,若她醒了,得知这个消息,肯定会自己私下专研,毕竟常言道,符阵一家嘛。”
卞明初轻笑出声,后知后觉地看出了她对桑柔的情意,若棠见此有些恼,催促道:“你到底说不说?”
卞明初收敛笑意,看见其他人也是一副好奇的模样,她无奈开口道:“那符阵虽有重聚碎魂的作用,但却是违逆天道的,并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好阵。”
她当时也是存了用自己的命换陆之希生的心思,以天道之身违逆天地法则,散尽修为,献祭神魂放手一搏。
此言一出,封阳也困惑了:“那你们.....怎么会同时转世呢?”
这个问题让卞明初也疑惑,当时的她无疑是不复存在了的,可为何会和陆之希一起进入轮回了呢?
“是因为同生契。”
一个女子自门外进来,身边跟着小凤凰。
原来方才在众人为卞明初感到震诧之时,小凤凰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偷偷出门接人去了。
小凤凰亲昵地跑到陆之希身边,露出可爱的笑脸:“娘亲,这就是我说的大姐姐,也是她将我从火里将我带出来的。”
若棠没进过秘境,不认得来人,但她看其余几人却俱是一副诧然的样子。
正在她猜想这人是不是闻笙时,卞明初突然开口道:“卿冉,你也没死?”
身形清癯的女子,一如当年,还是着的一身青绿,那双狐狸眼少了以往的潋滟,只眉间象征魔族的红色印记消失不见了。
她看着卞明初挑眉一笑,语音婉转,扬首朝陆之希点点:“怎么?你就这么希望本王死在你爱徒手上?”她忽而一顿,摇首改口轻笑道,“瞧我,现在该说是你道侣了。”
虽然卞明初和陆之希的关系,两人已经定下,但现下并未打算向外告知,经卿冉这么一说,她和陆之希的脸顿时都红了起来,若棠和封阳看向她们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
还是陆之希率先出声打破了这怪异的氛围,她朝卿冉歉意道:“当年.......”
不想才出口,便被卿冉打住:“陆之希,你方才都说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怎么现在反倒自己旧事重提?”她嘴上这么说着,却微微转身面向卞明初算账道。
“当年之事,确实怪不到陆之希,但是.......教不严,师之惰。她这么容易被人设计入套,说到底还是你的错。”卿冉眯了眯眼睛,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着,“白榆,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陆之希本还为卿冉的死有些愧疚,但是听见卿冉的话后,脸色立时有些冷了,不动声色的站在卞明初身前:“是我杀的你,不关明初的事,你要找便找我。”
小凤凰见状跑到卿冉身边,拽了拽她的裙角,撒娇道:“大姐姐,你别和娘亲打架。”
卿冉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小人,无奈摸了摸她的头顶,明明是自己将她带出来,小凤凰却对陆之希念念不忘,这可真是一言难尽。
她抬头看向陆之希,那倔强的模样,就算转了世,也没怎么变。
卿冉叹了口气,觉得颇为无趣,“罢了,还是这么不经逗。”
曾经的她是仰慕过白榆不错,但更多的却是仰慕她的实力。若是喜欢一个人,那便努力成为和她一样的人,待那时,便会觉得,所谓喜欢,其本质不过是慕强。
如今,她的实力比之现在的白榆高出不止一截,看她也没了当年高山仰止的心境了。
“她是谁啊?”若棠凑到燕知行身边问道。
燕知行低声道:“她就是千年前的魔主,卿冉。”
“居然是魔主,我怎么没听说过?”若棠突然想到,自己都不知道的事,燕知行一个晚辈是怎么知道的。
她正要问,封阳却突然一副遇敌的模样,出声道:“正邪不两立,歼魔大战虽然是修仙界有错在先,但是并不代表我们就能站在一起闲谈言欢了。”
卿冉闻言,只当是哪个老古板,回过身朝封阳看去,仔细瞧了瞧,才认出是当年那个带领宸虚宫修士不退不离的少年。
她看着封阳莞尔一笑,指了指自己额间,好脾气道:“本王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修士上了年纪,修为涨了,眼神却不好了。”
若棠闻言在一侧忍不住憋笑,燕知行也别过脸偷偷笑了笑。
“你.......”封阳对被她的话气的一噎,却猛然发觉她没有眉间没了魔族的印记了,惊惑道,“你不是魔了?”
小凤凰适时出声,天真无言道:“大姐姐才不是魔,她是王,可以管好多好多鬼的大王。”</
p>卞明初从陆之希身后出来,惊讶出声道:“你是鬼王?”
卿冉回过头朝她笑道:“对呀,托你的福,当时郁晚昭魂灭后,你的符阵也将我的碎魂重塑了,我才有机会做这鬼王。”
卞明初顿时蹙了蹙眉,疑声道:“勾陈打开冥界之门你也不管吗?”她想起当年的卿冉也是这样,对手下的魔任之不管,顿时有些凝肃。
她都做好了听卿冉诡辩的准备,谁知,卿冉却一改以往态度,“这你可就冤枉我了,勾陈打开冥界大门时,我正在闭关呢。”她自然地寻了一处坐下,替自己倒了杯水喝,不疾不徐道,“闭关出来知道这事后,这不马上就来了吗?”
“我做证!”小凤凰举起手,笑嘻嘻道,“我就是大姐姐出关后遇见她的。”
封阳听了后,态度也好了不少。从前卿冉是魔族,他不能与之有过多交际,但是如今她成了鬼王,倒是可以有所往来。
想到即将兴起的大战,若是卿冉可以控制住鬼百鬼,那无疑可以为他们争取更大的机会。
他看向卞明初道:“若是勾陈那边鬼王可以出手,那我们的得胜的几率就有三成了!”
实力强盛的卿冉听了这话有些皱眉:“为何不是七成?”
若棠出声道:“还有妖族需要人拦截。”
“妖族交给我!”小凤凰雀跃出声,用稚嫩的声音学着大人般说话道,“妖族以血脉为尊,我是凤凰,生来对万妖有压制作用。”说完,她朝陆之希看去,昂着小脑袋,两眼晶亮晶亮的。
卿冉看向众人,“现在呢?”
“那也只有五成。”燕知行回道,“现在我们这里能参战的人本就不多,封仙君修为废了,桑柔仙君也重伤未醒,实力元婴以上的只有卞明初和陆之希,而且她们的修为也只有洞虚,对上勾陈和妖王怕也是勉强可以与之一站。”
她顿了顿,继续道,“除了明面上的勾陈和妖王,暗处还有岑洛夷和子如泽,五成已经算多了。”
提起岑洛夷,卿冉猛然想起自己当年成为鬼后,看见的那个从菱火中逃出的烧毁了脸的女子。整个身体趋近鬼魂,却又维持着妖的特征,当时她还不曾在意,现在想来,那人说不准就是岑洛夷。
岑洛夷啊,这女人确实不好对付。但是,一切畏惧愁绪的源头都是实力不济,若是实力足够,任她奸邪诡计,又能拿她们怎么样呢?
卿冉从回忆中回神,看向卞明初正要和她说修为的事情,卞明初先一步开口道:“卿冉,你知道我修为为什么会突然停滞吗?自从从雪域出来后,我的修为就像固定了一样,任我如何参悟,也一点长进也没有。”
卿冉道:“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同生契吗?”
陆之希闻言也将目光看向她,虽然她知道卞明初急于提升修为是为了大战,但她仍记得卞明初和她说过的,若是境界不到大乘,那头疼便会一直在。
这几日卞明初虽然没说,但是陆之希偶然在一日夜里发现,卞明初的头疾又犯了,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严重。她知道卞明初不愿她担心,所以也假装不知,却在私下去找了晏晞。
谁知晏晞说卞明初来找过他了,之前研制出的药也不管用了,陆之希没法,只能在夜里翻看古籍,看有什么破解之法没,却是一无所获。
听见卿冉知晓其中缘由不由凝神静听。
“同生契,是极其罕见且特殊的一种道契。是两名同时承继了天道之力的人,为了彼此互相甘愿献祭自己,从而触发天地法则,将两人一命共生。”卿冉见小凤凰皱起眉头,听得有些吃力,换了个通俗的说法,解释道,“也就是将两人的命捆绑在一起,其中一人死了,另外一人也无法活。”
陆之希疑惑道:“那为什么当时明初死了,我却还活着?”
卞明初闻言想起两人棺中初见,虽然知道那时的卞明初也是自己,但是心底还是有些不悦。
卿冉看向她继续道:“我记得当年,白榆是献祭燃烧了一魂吧,当时她虽然死了,但是因为缺了一魂,并不算完整的一个人死去,所以你才会活着。”她说朝卞明初看去,也疑惑起来,“至于她的那一个魂魄是怎么回来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她的头疾呢?”陆之希追问道,“她的头疾是怎么回事?”
“同生契说是道契,其实本质是一道禁制”卿冉好整以暇地环手抱胸,看了看两人,没好气道,“这是天地法则对飞升得道后自弃的人的惩罚。”她还从没见过两个成为天道的人,居然双双主动放弃的。
“况且,白榆当时得道不正。虽是受人蒙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了他人以命转移天罚,但却造成了整个修仙界的动荡,这点头疾是她该受的。”
卞明初道:“那可有解决之法?”
“解决嘛,简单,两个字。”
陆之希道:“什么?”
卿冉勾唇一笑,“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