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这种东西完全是束缚任何生灵的。
穆斯贝尔、不,现在应该喊祂巡。
巡与摩拉克斯的契约定在两者同行之时。
“名字这种东西实在重要,我在人间行走的时候的确需要一个名字。总是披着纱真的是太麻烦了——摩拉克斯,你看看,我的纱又刮花在了哪个尖端?”
银白的纱挂在灌木的树枝上,摩拉克斯拿起已经被树枝勾丝的纱。
纱从他指间如同流水一样被它的主人抽走,勾丝的那一面眨眼就已经完好无损,从巡的指尖下垂落来。
摩拉克斯看着垂落的那一片银白的纱,轻飘飘的,和祂的主人差不多。
“有了名字你的纱会消失吗?”摩拉克斯目光轻巧从那一片纱上抽回来。
“这是生死的隔阂,我是死的,摩拉克斯。给我名字无非就是给我换一个开始,在这个名字死去的时候,我又是命运无法选中,五感皆无的样子。”
“所以——当然。”
巡轻笑了一声来,祂隔着纱与摩拉克斯对视,阳光不及祂眸子中的光亮耀眼来。“毕竟我会是新的开始了。”
“为什么不自己想一个?”摩拉克斯询问祂的意图。
“我自己挣脱命运之后还走入命运之中吗?”巡被摩拉克斯这话逗笑来,“算了吧,摩拉克斯。我已经是一个死者了,生者的事情可不应该牵扯到我的身上。”
“如果你在担心你取得的名字会让我有什么问题,或者说,活着的我会造成什么问题,我可以向你保证,摩拉克斯。”
巡抬起手来,手指从银纱下伸出。
“我不需要保证。”摩拉克斯摇头来,他只是同样的伸出自己的手来,两者的手指相触。
银白与鎏金,是对方眼睛的颜色,也是对方规则在身躯上的表现。
“需要更确定一些吗?”巡有些好奇,祂很是自然的将自己的手指挤入摩拉克斯的指间,摩拉克斯的指尖稍稍的颤抖,但也没有松开。
隔着一层纱,两者的眼睛目光落在对方的瞳孔之上。
“我想,应该是契约这种东西,更加让你保证?”
清新的雾气吻上摩拉克斯的鼻尖,而气味的主人丝毫不在乎也不在意,祂的目光稍稍的移开些许落在双方交握的手上。
调整位置,那一层银纱也落在摩拉克斯的手腕。
轻佻而有些散漫的语气,柔柔和和的也瞧不见这是其主人所允诺下的中重量。
鎏金在蔓延。
从交握的手开始,快速而强势的涌入对方的手中。
“你的规则比你自己更加坦诚呢,摩拉克斯。”巡稍稍睁大眼睛来,祂有些好奇也有些稀奇的感受着这一切,“截然不同的规则,嗯……真是稀奇的体验。”
“……我会给你思考一个合适的名字,方便问一下你的性别吗?”
摩拉克斯问。
“?”
巡实实在在的脑门上冒出困惑来,却还是同摩拉克斯回答了,“男性——但是要变成女性也并不是不可以,我的世界不是很在意这个、哇哦,你居然还不知道我的性别吗?”
“很难判断。”摩拉克斯实话实说,“毕竟看你的形态,是会有那么几分难以辨别。”
巡松开手来,继续往前头走,纱如同流水再次从摩拉克斯的手腕上抽走,手中残存的温度带着一些冷意,“啊,我没有怎么在意过我的容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妖精的样貌应该与我的样子不太一样。”
“不,一样的。”摩拉克斯否决祂的说法,他记得坠落时候,巡那一副张开双臂拥抱自己的躯壳,他依然记得那一双比阳光更加明亮的金色眸光。
“那或许是我的灵魂会让我的躯壳变成我灵魂的样貌呢。”
巡这话说的一如既往的轻飘。
摩拉克斯没有说话。
一如既往,他现在也没有说话。
黑纱在褪去,黑夜中的月光出现一点一滴的金色,如同乍然显的天光。
触碰的手出现一点的温度,而巡轻轻的叹息来一口气。
气流吹动薄雾,重抬起的眼睛已经落下决定。
“我已经受够了世界的悲恸。”
他毫不犹豫的抽身而来,银白的弓箭的弓弦在祂手中一点点的张开。
光芒在汇聚。
世界生灵的恸哭在他的耳中,他的目光穿越无数的空间,意识搭乘风的轻柔。
在战斗之中的尼伯龙根如有所觉的看过来。
祂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睛。
悲痛,坚定。
与他手中的光芒一起,温暖的想要祂落泪。
“啊。”
龙王发出一声叹息。
祂看见他落下泪来。
祂也听见世界的恸哭,祂也知晓自己所爱生灵不甘与愤怼。
我是如此的憎恶与怨恨你,高天的主人。
——龙王发出一声震撼天地的咆哮,一道明亮如其最初本身的箭矢贯穿祂的头颅!
高天的主人不敢大意,因为下一箭就是朝着祂而来!
箭矢恶狠狠的刺入祂的身躯,龙王也失去力气从高天坠落!
双方都已经因为彼此消耗了太多的力量,而这一箭——
尼伯龙根完全没有想着躲,而世界也没有准许法涅斯可以躲!
世界的主人将世界的重量压在法涅斯的身上,这一箭更是带着世界对于两者所产生的怨气!
摩拉克斯看见巡拉弓,他用这两箭划破世界的黑暗的长夜。
“多谢了,摩拉克斯。”
他的弓消散于空气之中,那一张脸没有隔着纱,身形也没有。
黑色从巡的身上褪去,那一张优越的脸上没有笑。
他看见一道泪痕。
没有任何的言语,也不需要任何的言语。
摩拉克斯转身离开。
巡也转身奔向被箭矢射落的巨龙。
——世人已经不知晓这一段世界所曾发生过的过往,世人只知晓高天的主人与肆虐的龙王发生了一场战争。
谁会在意那两道箭矢?
爱的一箭之后,是恨的一箭。
巨大的龙王身躯砸在这个世界的地面上!
巡在地面上。
他拥抱住尼伯龙根的龙首。
“对不起。”
他如此哀叹,他如此道歉。
泪水从彼此的眼眶滑落,世界的恸哭依然未曾停止。
“为什么要道歉呢?”尼伯龙根问他,“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很抱歉,让你来守望这个世界。”
“……你还没有看过我的世界,兄长。我很抱歉这样做。”
“我很高兴你能够这样做,穆斯贝尔。”
尼伯龙根打断他的话来,“我从世界知道你的名字,我也清楚你早已经死去。”
“代替我去爱这个世界的生灵,代替我去保护这个世界——”
“我很抱歉将这个职
责交给你——能够告诉我,你现在的名字吗?”
“……巡。”
“这应该是一个好名字,在世界达成你所认为的美好之后,你就是自由的,巡。”
尼伯龙根的声音之中充满歉意,“这个世界的命运啊……”
巡低下头来。
他的长发沾染巨龙的血迹,漆黑的污秽也想要爬上他的躯壳。
“我答应你。我会决定高天下的生灵是否适合延续,我会答应为你所爱的生灵守望这个世界。”
“现在……世界的主人啊,请安心离去。”
他的手指落在巨龙不甘瞪大的眼皮上。
污秽想要沾染上他的身躯,可是灵魂的消散比着它们更近一步。
死亡的规则吞没污秽,也吞没龙王的身躯。
污秽慌乱起来,而死亡的规则从来都不留下任何的余地。
肉身很快溃烂,世界的从龙王的死亡中获得龙王最后的馈赠。
被火焰燃烧的干涸的土地变成肥沃的黑土。
骨头也被世界一点点的研磨,成为这个世界最后的肥料。
世界最深最痛的一道伤口,由尼伯龙根亲手撕开,最后也是用祂自己的尸骨亲自做填。
天空下起雨来。
连绵不断,雨水打湿他的长发,也洗去他身上的污浊。
巡低着头,他还维持着那一个姿势。
——他亲手杀死世界的主人,如何不忍,如何犹豫,也改变不了事实。
啊。
好疲倦啊。
他在雨水中抬起脸来,雨水砸落在他的眼睛里。
又滑落下来。
冠冕已经在事情开始前就确定丢下,我本应该在银白的古树下沉沉睡去。
巡甚至有些想要夸赞摩拉克斯这一个名字取的太好了。
——我将在这个世界颠沛流离,我要去看这个世界的生灵,以此来确定他们是否应该存在。
人类啊。
他发出一声叹息。
我无法放弃这个世界本来的生灵,也无法看着人类们一点点侵占他们的故土。
还存在的、远古的生灵们,都听见一声疲倦的叹息。
整个提瓦特都下雨了。
雨水打在土地上,宣告的是一场战争的终结。
苦痛依然存在,但是这些苦痛与巡毫无任何的关系。
我需要前往,我需要前行。
灵魂在漂泊,巡想起自己最初什么时候都不懂的时候。
——还是妖精的时候。
记忆在消失。
他起身来,不再回头。
“我会做到我所允诺的所有事情,即便你已经不存在,我也依然会做到。”
在高天的主人死亡之后,这个世界还会重新诞生新的世界主人吗?
巡不知道。
他已经感受到尼伯龙根托付给他的权柄,是否使用、如何使用,全在他的心意。
……是否要触碰呢?
抉择在他自己。
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我要看看高天的主人在惧怕什么,我要看看人类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位高天的主人所钟爱。
平息你们的愤怒,怒火需要有平息的一日。
我要祂所爱的举起祂的叛旗,我要高天的主人从塔底崩落。
——嘘。
冰冷的高天主人啊。
生灵永远无法按照你的预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