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彻底褪尽,山涧天光敞亮透彻。
风掠过青石,卷起细碎草叶,簌簌轻响。
千里山野,转瞬掠尽。
越往西北,天地光景越是荒芜。
草木由青转枯,风色由润转燥,连日光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雾,落下来惨白无力,照不亮前路沉滞的死气。
空气干涩刺骨,吸入肺中都是凉薄的腐朽味道,没有瘴毒,没有阴风,却让人莫名心口发沉,灵力运转都隐隐滞涩半分。
远方地平线上,一座灰败城池静静匍匐在荒漠边缘。
城墙青砖褪色斑驳,城楼死寂林立,整座城像一具风干已久的骸骨,孤零零卡在天地之间,毫无半点烟火暖意。
乌朋城,到了。
城门口此时已被重兵封锁。
十几名青衣修士列队而立,法剑横握,面色紧绷,眉宇间积着半月以来解不开的焦灼与惊惧。
封禁法阵层层叠叠笼罩城门,灵光暗沉,死死锁死出入通路。
这里半月前就封了城,只进不出,试图困死城内未知邪祟,到头来邪祟未除,城中百姓却日日暴毙,死伤无数。
修士们守在这里,早已身心俱疲,眼底只剩压不住的绝望。
夜君澜缓步走近,一身素衣不染尘,步态闲散从容,从满目枯黄荒漠里走出来,却干净得格格不入。
明明周遭死气滔天,可那些沉沉压人的阴浊气息,一靠近他周身三尺,便无声溃散,连半点衣角都沾不上。
面对长老满含恳切与绝望的躬身恳请,夜君澜眼底那一贯散漫恣意的神色微微收敛。
世人皆道他是睥睨正道、杀伐随心的第一邪修,性情狂傲不羁,从不被世俗道义束缚,可他从来不是冷血漠然,视众生性命如草芥之辈。
他狂的是不惧强权、不屑伪善,傲的是本心坦荡、不随世俗,而非肆意妄为、漠视苍生。
夜君澜微微抬手,稳稳扶起身前躬身的长老,声音清朗笃定,漫不经心的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长老无需如此,我千里奔赴此地,本就是为了结这乌朋城的无解灾局,救一城生灵。”
一句话落定,如同天光破开层层阴霾,稳稳落在在场每一位修士心头。
连日来的无力绝望似乎在这一刻看见了希望。
长老激动得身躯微微发颤,连连拱手道谢。
“多谢道友!多谢道友啊!乌朋城数万生灵,今日算是有救了!”
夜君澜淡淡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越过层层封禁的法阵,望向城内死寂沉沉、毫无生机的街巷。
“开路吧,带我入城,顺便把城中细节始末告知一二。”
夜君澜素来我行我素,但这一城灾劫关乎整城百姓性命,连这些修士都束手无策,他也不敢大意,
为了稳妥,需细细探查,摸清煞气规律、查清诡异根源,才能彻底破局,保全满城所有人的性命。
长老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回身抬手结印,催动护城封禁法阵。
层层叠叠暗沉凝滞的灵光缓缓分流舒展,主动开启一道宽阔的通行通道。
夜君澜拢了拢衣襟,护住怀中安分蛰伏的小白狐,抬步从容踏入城中。
一进入城中,小白狐一双通透黑眸始终警惕四顾,小鼻尖不停轻嗅周遭气息,全程感知着无处不在的阴滞死气。
城内满目苍凉。
曾经作为西北边陲商贸重镇的繁华城镇,早已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烟火繁盛。
宽阔平整的青石长街空空荡荡,两侧临街的商铺尽数闭门落锁,门板腐朽发黑,窗棂落满厚灰,层层蛛网盘踞檐角梁柱,荒芜得不复往昔模样。
整座城池被一层灰蒙蒙的死气彻底笼罩,天光黯淡,风声萧瑟,街巷间寂静得可怕,听不到人声笑语,听不到车马喧嚣,唯有冷风穿巷的呜咽声响,一遍遍回荡在空旷城池之中,凄凉又压抑。
零星幸存的百姓佝偻着单薄的身躯,步履虚浮拖沓,在街巷间缓缓挪动。
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皆用厚重布巾严严实实包裹头颅,遮去一夜尽落的青丝,遮掩住满目疮痍的窘迫,只露出一双双黯淡麻木、盛满绝望的眼眸,在死寂中苟延残喘。
当沿途百姓瞥见一袭素衣、身姿挺拔的夜君澜时,所有迟缓的动作尽数停滞。
满城皆是枯白头颅、衰败面容,人人深陷七日必死的绝境,唯独他一人青丝如瀑,乌黑鲜亮,气息鲜活在整片灰白死寂的天地间格外夺目。
麻木的眼底悄然泛起细碎的希冀,无数百姓默默凝望,心底生出微弱的期盼来。
一路前行,长老紧随夜君澜身侧,将半月来城中发生的所有异变巨细无遗地娓娓道来。
从灾劫初临的无声无息,城中百姓开始有人落发。
一开始众人并未当回事,直到七日后,身体随着落发被慢慢抽干了只剩一副躯壳,连镇守这里的修士也因此被感染开始落发,被慢慢抽干灵力,有两个灵力弱的已被抽空身体,死亡。
长老道:“直到那两个小弟子死亡,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且我也跟着掉发,灵力被抽,向宗门发求助讯也被截了,我们无法探查到它的下落,被死困在这里,只能用最后灵力封了城,以免这奇怪癔症扩散出去。”
夜君澜步履从容,静静聆听,神色平淡不惊。
他一路目光扫视街巷格局,民居排布、气流走向,默默感知整片城池的死气流转规律。
察觉这片土地上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吸纳着全城生灵的精气与生机。
那股力量非常轻,如同发丝落下来一般,若是不注意,或者修为不足的人根本无法察觉到这股力量。
夜君澜看了眼身侧跟着的镇守长老。
他乃是金丹期修为,若是仔细应该能察觉到的,不过想必是因为一开始的不在意,被这股力量如温水煮鱼一般慢慢抽了灵力,等回过神来已经中了招,无法反击了。
这妖邪温水煮青蛙试的屠灭整座城池,还真是手段了得,布局缜密。
夜君澜悄无声息收了身上的功德之力,慢慢感受那种轻薄的抽取之力,让它落在自己身上。
穿过数条死寂长街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城中心的城主府邸。
相较于街巷的荒芜
,城主府庭院阔大规整,却依旧逃不过死寂衰败的氛围。
府中仆从、护卫尽数身形干瘪、面色灰败,人人头巾裹头,气息虚浮飘摇,个个被死气缠身、精气衰败,整座府邸上下无一幸免,全员深陷死劫。
正厅主位之上,坐着一个苍老颓败的老者,他面皮枯灰松弛,颧骨突兀高耸,眼窝深陷无神,浑身生机近乎断绝,微弱的呼吸起伏不定,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濒死的衰败之感。
他斜倚座椅,勉强支撑着残朽身躯,听闻脚步声入厅,方才艰难抬眸,浑浊死寂的眼底挣扎亮起一丝微光,见到镇守长老时,强撑着起身行礼,却看见了他身边一袭墨发垂落在后的夜君澜,眼底亮起一抹激动之色。
“五长老,这……这位可是宗门那边派来救援的道友。”
五长老道:“此乃夜道友,是响当当的大人物,特来此解乌朋城之苦,但却不是宗门派来的。”
城主道:“可是那位传闻中的夜君澜——夜功德仙尊?”
五长老赶紧道:“正是。”
城主灰蒙蒙的眼底瞬间亮起了希望的精光:“唉呀,多谢仙尊远道而来,救赎我乌朋城万千百姓……老朽代全城子民,谢过掀尊大恩哪!”
夜君澜抬手示意他无需多礼。
“城主不必多礼,我既已入城,便会尽力破局,保全满城生灵。”
城主闻言大喜过望,连日惶恐不安的心神堪堪安定,赶紧道:"如此是乌朋城百姓之福啊,我这便安排夜仙尊在府邸住下,以方便仙尊探查灾劫根源。"
城主说完,连忙对身边伺候之人道:"速去让夫人收拾出干净雅致的上等厢房,悉心安置夜君澜,不可有半分怠慢。"
那下人听了赶紧下去办。
不多会儿,一个苍老的女人被人搀扶着从外面走进来。
那女人佝偻着身子,皮肤干瘪,眼窝深陷,似是一具行走的行尸一般,慢慢挪步走到夜君澜面前,对着他和微微俯身行礼。
"想必这位便是夜仙尊了,妾身见过夜仙尊,见过五长老。"
夜君澜抬眼,目光扫过这穿着华贵的老妇人。
这一眼,让他微微差异。
这老妇人虽形容枯槁,但在她那块裹着的华贵头巾下,夜君澜看见那里面似乎与其他人不一样。
她头巾里包裹得不是一颗与旁人一般已掉光干瘪的头颅,而是盘得厚重繁茂的青丝形态。
她有头发!
如今这满城落发,人人枯亡,金丹修士尚且难逃劫数,全城百姓无一幸免。
偏偏她一人,青丝完好,但奇的是她全身精气神全被抽干,且还散发着一股死气和腐臭之气。
小白狐从夜君澜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皱着鼻子吸了一口,呜咽哼唧了一声后,绷紧了娇小的身躯,乌黑的眸子死死锁定老妇人,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夜君澜道:"这位是?"
城主赶紧道:"此乃内人。"
城主夫人又微微俯身行礼道:"夜仙尊的客房已准备妥当,妾身告退。"
夜君澜微微颔首,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却并未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