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妖王殷破的寿辰。
整个万妖宫悬着千盏长明灯,灯是妖族特有的萤石灯,光色不似神族喜爱的暖黄色调,而是偏青偏冷,照得满殿玉石泛着层薄薄的幽光。
月见挽着陆名渊进殿时,还以为是踩在倒挂的星河上。
宴席从殿中一直铺到了院中,老窖一坛一坛码在席边,坛口封着红泥,泥上印着殷氏的兽纹。
“这酒是妖族北境的烈酿,酒气冲得很,辛辣带着草木的清苦。”陆名渊说道,“你喝点儿席上的果酒就好,省的半夜回府里调戏为夫。”
月见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身旁的男子,这人真是越发地厚颜无耻了。
“不过一次,你这是要拿出来说一辈子不成。”月见说道,“小气。”
“这不是有人不愿意对我负责吗?”陆名渊对远处行礼的妖族大臣颔首,“还是说你改主意了?”
月见还没想好,准确地说是陆名渊的表白根本就不在她的思考范围内,她喜欢又能如何,谈几个月的恋爱,然后突然有一天消失在这个世界?
不行,不行,陆名渊定会发疯的。
“父君。”月见不知如何回答陆名渊,正好看到了人群中的清和仙君,开心地招了招手,拉着陆名渊走了过去。
走进一瞧,父君身旁还站着灵阙仙君和白砚侍御,她一一行礼问候完,果不其然听到了宝光少君的声音。
“月见。”宝光少君从殿门口走来,腰间灵石清脆悦耳,“我刚从琉璃渊过来,你都不知自从前阵子瑾辰被召回天山后我有多忙,那么多事儿,光是每日开采矿石的数量逐一核对,我就吃不消了。”
“臭小子。”灵阙仙君斥责道,“整日眼里只有月见,可还有我这个父君,也不知道与一旁的仙君们先行礼,灵修院教的都化作耳旁风了。”
“是是是,宝光谨遵父君教诲。”宝光少君笑着对清和仙君白砚侍御一一行礼。
“宝光少君还是这副潇洒模样,真叫人羡慕呐!”白砚侍御感叹道。
“潇洒?”灵阙仙君冷哼一声,“白砚侍御大可不必说这么好听,不过是个整日游手好闲的混小子罢了。”灵阙仙君看着陆名渊和月见,越看越觉得般配,“你都多大了,也该忙忙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回头我托瑶毓花神帮你留意留意。”
“不好。”宝光少君皱着眉道,“您就别操心我的事儿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啊。”灵阙仙君说道,“你母后走得早,我就你一个儿子,不操心你操心谁啊。你看看,连月见公主成婚后都稳重了许多,要我说,还是早点把终身大事办了为好。”
“那要不您也去天山给我算一卦,算算我的真命天女是谁。”宝光少君顶嘴道。
“天山什么地方,天山尊者只为三界众生卜挂,你......”灵阙仙君被气得脸都有些微红了,“你真是,哪天把我气死你就开心了。”
“仙君莫气。”清和仙君说道,“孩子们都有各自的缘分,我们还是不要过多干涉为好。”他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给你介绍几个妖族大臣。”说罢他和灵阙仙君白砚侍御去一旁找妖族官员交谈去了。
月见和宝光少君没聊两句,突然感觉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道通往内殿的门。
门两侧的萤石灯忽地一亮,门开了。
殷破从门后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暗红的袍子,袍角压着兽纹的金线,头发依旧散着,只在额前束了一道窄窄的银冠。
他身后还跟着一人,殷晏。
以往场合,殷晏定是早早在场内招待客人了,但如今他贵为神族特封的妖域学士,还跟在妖王身后一起入场,其地位不同以往了,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也不知这未来妖王之位究竟要给谁。
殷破走到王座前,先是对神族来的几位仙君颔首问候,才举起酒杯说道:“前阵子魔尊现世的动静,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了。”殿中有一息不一样的安静,有人的爪子不自觉地收紧,有人的尾巴尖僵了一僵,众人神情有些凝重地抬头看向妖王,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沉着冷静道,“慌什么?妖族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们还是回去过好自己的日子,看好自己的地盘,该巡的巡,该守的守,不要乱了阵脚,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他端起酒樽喝了一口,看着站在身旁的殷晏,唇角挂着一丝笑意,“来者都是客,不必拘束,酒管够,肉管饱,今晚不醉不归!”
殷破说完殿内轰地笑开了,酒坛子被拍开,肉盘陆续开始端上来,杯盏碰撞的声音瞬间响成一片。
宴席正式开始。
月见的父君等人乃神族贵客,自然上座,与妖王一起。
陆名渊和殷破分别坐在下一层的两侧。陆名渊看着殷晏好一会儿,对方也没说话只微微颔首,举起酒樽隔空敬了敬陆名渊和月见。
月见赶忙拿起酒樽笑着回敬,手臂微微推了推一旁不打算给面子的陆名渊,才见他单手拿酒樽做做样子地举了一下。
“你这是做什么,不要意气用事,大家伙儿都看着呢。”月见低声道,“莫要因为在朝堂上二人看法不一致就这般不给对方脸色。”月见看着被妖族官员簇拥着不停敬酒的殷晏,叹气道,“人性就是如此,各自都为了自己生存而趋利附势,从前殷晏不得妖王重用时这些官员何时在意过他,如今一个个地恨不得扑上去似的。”
殷晏能在朝堂实现抱负一直是月见想希望的,但如今真的入朝为官了,她却又不那么高兴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王现在是何意?”月见撇了眼和灵阙仙君喝着酒的殷破,凑到陆名渊耳边低语,“他......该不会是想另立少主吧?”
“怎么?”陆名渊喝了口酒,果然是烈酒,辛辣味道直窜喉咙,“怕以后自己不是少主夫人了?”
“说的什么话。”月见退回到自己位置上坐好,“我只是关心你在族中的处境。”
陆名渊拿起月见的酒樽喝了口果酒,笑着说道:“夫人放心,我要做的事,无人拦得住,我想要的东西,也无人可以抢走。”
还没入秋,夜里的风已经开始往殿里灌了,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当响。
殿内灯火通明,酒肉香气混着妖气,蒸腾而上,穹顶那片倒挂的星河像笼了一层薄雾。
殷破坐在雾中,青绿色的袍子下手紧握成拳,眼睛时不时瞟向正逗着月见笑的陆名渊。
他今天很高兴。
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霜儿若是能看到,也会替他高兴的。
殷晏拿起酒壶往台阶上走,在清和仙君面前停了下来,微微躬身:“清和仙君。”
清和仙君抬眼看他,站起身,双手拿着酒樽去接殷晏的酒。他是神族高位,按理不必对殷晏如此客气。
“殷学士。”清和仙君的声音温和而郑重,“我敬你。”他先饮了一口,目光里满是感激,“武考那日在翠微竹林的事,我和月见母后一直没能当面谢你。那魔兽是冲她去的,若不是你替她挡了那一下,她如今未必能好好站在这儿。”
“清和仙君言重了。”殷晏躬身道,“月见公主在阵中遇险,我身为同窗亦是好友,出手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
“应当二字,说来轻巧。”清和仙君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先不说你是妖王血脉,还是独子,那一挡,伤的是你的灵脉根基,幸好最终得到冰莲花救了回来,不然我都没脸见妖王了,且以性命相救,换做旁人,未必愿意。”他顿了顿,看着殷晏的眼睛,“我清和记这份情,往后你若有什么需要神族相助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不违道义,我与月见的母后都必定竭尽全力。”
殷晏怔了一瞬,随即拱手:“仙君言重了,晚辈当时并未想那么多,只是不愿公主受伤。”
清和仙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和名渊都是好孩子,妖族有你们未来必定不可限量啊。”妖王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殷晏身旁,清和仙君与他碰了碰杯,“你有个好儿子啊!”
“晏儿他性格温润,我本不想让他入朝堂的,但是他竟得了天君赏识......”
陆名渊特意为月见准备了果酒,清甜爽口,月见一人呆着无聊,不知不觉已喝了三大杯,人开始迷糊起来,双颊绯红一片,整个人都在发烫。
“喝些水吧。”陆名渊把酒樽拿走,将水杯递到她嘴边,轻声说道,“我们早些回去可好。”
“不好,我还要喝。”月见倚在陆名渊的肩上晃着脑袋,晃着晃着就这么睡着了,最后如何回的家都不记得了。
次日日上三竿了,月见才蔫巴地坐在凉亭里喝着醒酒汤,头隐隐作痛,胃光明正大作痛,她单手扶额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酒了。
“可好些了,我带了些甜品来给你醒酒。”宝光少君自从和陆名渊关系缓和后,他仿佛是单方面和陆名渊拜了把子一般在临渊阁来去自如,“可清醒了,你如今这酒量真是一言难尽了。”
月见扒拉开食盒又默默盖上:“你拿我铺子的甜品来慰问我,也太偷懒了吧。”
“你这说的像是我没付钱似的。”宝光少君拿出一个雪团子咬了一口,“今儿一早,父君就去万妖殿和妖王议事了,还有你父君。”
“他们昨日没走?”月见喝着醒酒汤,觉得胃稍微暖和些了,说话也有了些力气。
“说是打算暂住几日来着。”宝光少君探着脑袋四处张望了一番,“陆名渊是不是也被召去了,这阵仗怪吓人的。”他打开扇子狠狠给月见扇了两下风,“你这酒品如此之差,看来下次只能和我喝了,也就我能受得了。”
月见一脸惊恐地看着宝光少君。
宝光少君摇摇头叹气道:“大庭广众之下啊,你对着你夫君那是又搂又抱又......”
“妈啊!”月见扔掉勺子双手捂住脸,该死的,被这么说她脑子里依然记忆全无,“别说了,别说了,我真的再也不喝了,这玩意儿,得戒。”
二人一顿热聊,月见觉得头也不疼了,胃也暖和了,正准备喊小莲吩咐备午膳,吃完了打算去铺子转转,就见院儿门口浩浩荡荡进了一波人。
为首的是妖王身边的传令使,一身暗色官袍,袖口绣着通政使司的纹记。
传令使清了清嗓子:“月见公主接旨。”
月见手上还沾着雪团子的糯米粉,愣了一下,站起来在宝光少君袖子上擦了擦手,准备跪下。
宝光少君拿扇子抬着她的手臂拦了一下,眼神示意她站着便好。她这才反应过来,神族公主怎么能跪妖族,随即又反应她在这个世界呆的已经没有“膝下有黄金”的概念了。
活着就好,活着才是天大的事。
传令使见月见站好,展开兽皮纸张,念道:“妖族北境边界,连年山匪出没,劫掠商道,扰我子民。近查匪众中已有入魔之兆,若不早除,恐成大患。着妖族少主陆名渊、妖域文渊阁学士殷晏、神族公主月见,三人同往北境,协力剿匪,安抚边民。陆名渊主掌军务,殷晏参赞军机,月见协理粮草与安抚事宜。此令。”
“我?”月见拿过传令使手中的兽皮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剿匪?”她抬头看着传令使。
传令使垂手站着,答得客气:“妖王与清和仙君白砚侍御商讨后,都觉得公主在武考中胆识
过人,又是神族血脉,边境百姓中有不少散修对妖族心存疑虑,公主同去,便于安抚。”
“那我也要一同前往。”宝光少君说道,“我也是神族血脉,我可以同去,也便于安抚。”
“灵阙仙君不愧料事如神。”传令使躬身道:“仙君特别让属下带话,让您呆在琉璃渊当值,不得乱跑,否则他便上书天君让他把您从妖族召回去。”
月见一脸难以置信:“我父君也觉得应当如此?”
“是的。”传令使补充道,“少主也附议。公主今日早些休息,明日一早便跟随军队出征。”
直到传令使走出临渊阁,月见都还没能回过神来。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子,生在和平时代连刀枪都未碰过的女子,竟然要去剿匪?
“报复,一定是报复。”月见笑了两声,“天杀的陆名渊一定是报复我昨日让他当众出丑了。”
“应当不是。”宝光少君回想起昨日陆名渊满脸的享受和耐心,“肯定不是。”
“那便是......”月见仔细搜寻着记忆,“我拒绝了他的表白,他怀恨在心,见我不想和他在一起便要让我去送死。”
“表白?”宝光少君整个人瞬间定住,仿佛听到了比魔尊现世还要惊悚的消息,“陆名渊表白?真是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等勇敢之事来,真是佩服佩服。”
“佩服你个大头鬼。”月见急得在院儿里来回转了起来,“不能去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我得去找陆名渊说说,太离谱了,我怎么能去剿匪呢。”
月见的话宝光少君听得一头雾水,自她因逃婚离家出走被什么黑熊精抓了之后就好像是伤了脑子,总是说些奇奇怪怪让人听不懂的话。
“有一点可以确定,陆名渊是肯定不会害你的。”宝光少君坐下来仔细思忖了一番,“我倒是挺放心的......”
“我不是去玩儿的。”月见打断了宝光少君的话,“剿匪,杀人呐!”
“怕什么,有陆名渊在你身边,你还有月光石傍身。”宝光少君给她倒了杯茶,“我这儿想去还去不了呢,不会让你上战场的,传令使不是说了,协理粮草和安抚事宜,那都是大后方的事儿,安全得很,怕是山匪都缴完了,你连个影子都还没看见呢。”
虽然知道宝光少君的话肯定是有一部分安抚存在的,但的确让月见宽心不少。
原是随着女主沐子苓的视角展开的,她穿进书里之后,因为系统任务和活命需求无意间触发了许多配角的副线,剿匪这个故事线也是她未知的,没有在里出现过,所以她有些害怕慌张也是正常的。
月见一直是个乐观派,这么想想觉得好多了。
“公主。”小莲和婢女们往桌上布着菜,“待会儿我先去收您的行礼,然后再把姑爷的也收一收。”
“好。”月见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们去就行,你留下看铺子。”
“公主,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心心念念着那家甜品铺子啊。”小莲认真说道,“您去剿匪,如此危险,我怎能不跟着去。”
“是啊。”宝光少君说道,“小莲一直跟着你的,那铺子大不了我帮你看着嘛。”
月见想了想,宝光哪儿会招呼客人,别等剿匪回来客人都被他气光了。最近铺子生意非常好,趁热打铁,她能否回家全靠它了。
“不行不行,小莲,你留下。”月见拿起桌上的肋排狠狠咬了一口,“就这么定了,好好看着,算错一枚铜币等我回来找你算账。”
一整晚,月见噩梦不断,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记得的醒过来的次数就有三次,想明白了说服自己没事和潜意识心底里会不会担心完全就是两回事。
次日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刚出卧房们,就见到了在院儿中不知和黎熵在低声交代什么的陆名渊。
看样子是早早就起床了,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昨晚一定睡得很好吧。也是,这种超强灵力傍身之人,剿匪简直就是上天恩赐的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月见懒得搭理他,往院儿外走。
陆名渊见状,立刻跟了上去,知道她定是想歪了。
“剿匪是妖王提出来的,一开始说是让我与殷晏同去。”陆名渊说道,“是清和仙君提出来让你跟着去锻炼锻炼的。”
“当真?”若是父君提议的,月见好像突然不觉得心里膈应了。
“我本来觉得不妥,但仔细一想觉得与其留你一人在阁中不知是否安全,还不如随我一同去。”陆名渊轻轻牵起月见的手,“好歹我能知晓你的情况,随时保护你。”
“谁要你保护。”月见甩开陆名渊的手,心中怨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我昨日没有害怕,我这黑眼圈是熬夜看兵书看的。”
“是是是。”陆名渊应道,“夫人勇敢无畏,怎可能因为剿匪一事就担心地寝食难安呢。”
“当然了。”月见硬着头皮说道,“别让我遇到匪盗了,不然有他们好看的。”
陆名渊和殷晏都是骑马,月见则是坐在马车里,为了表示所说属实,她还将小莲早上打包的几本兵法带进了马车,说要仔细翻阅。
一行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直奔北境边界。
城门上站着来送行的妖王殷破和白砚侍御。
“这次不会出错了吧。”白砚侍御说道。
“请侍御代为禀明天君。”殷破躬身道,“此番北境剿匪,本王特派了一支死侍队伍,确保万无一失。”
白砚侍御双手覆在身后,看着远处已经是一个小黑点的陆名渊:“有人敢妄想天君养了千年的冰莲花,就是该死。”
“那是自然。”殷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