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扫了一圈殿中,方才替他换酒的宫女已经不见了踪影。

    江霁安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侧身对身后侍立的清风低声吩咐了一句,清风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清风回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世子,马车备好了。”

    江霁安站起身来,朝御座方向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如常:“臣突感身体不适,恐失仪于御前,请准臣先行告退。”

    皇帝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但见他面色确实比方才白了几分,他也不免起了疑心。

    “去……”

    “去厢房歇息歇息吧,等宴会结束之后,同江夫人与徽怡一同回去吧。”

    太后慈眉善目,她转头看向皇帝,皇帝才说了一个字便被她堵了回去。

    看似是在关心江霁安,实则语气不容置疑,没有给人半点拒绝的空间。

    皇帝的脸色一僵,他下意识地看了江霁安一眼,直觉告诉他其中必定有古怪。

    “砰——”

    还没等江霁安说话,皇后不小心碰到了身旁的水晶箔彩果盘,果盘瞬间四分五裂,响彻大殿。

    太后许是觉得不吉,皱着眉头看向皇后,厉声道:“皇后怎的如此不小心,幸亏今日来的都是亲眷大臣,否则岂不丢人。”

    皇后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张圆脸杏眼,大气端庄,温柔贤惠。

    此刻,她听到太后的斥责,不免涨红了脸,她垂眸轻声道:“母后说的是,儿臣失礼了。”

    太后轻笑,对皇后的反应很是满意,她回头一看,却发现江霁安已经离席了!

    江霁安方才趁着太后和皇后说话之际,便退了出去。

    出了宣和殿后,夜风迎面扑来,凉意裹了一身,可那股从腹中窜上来的燥热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被风一激,烧得更加汹涌。

    他加快脚步,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石,从西角门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他靠进车壁,闭了闭眼,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回府。”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快。”

    马车辚辚驶动,车帘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江霁安靠在车壁上,指节攥得发白,胸口起伏了几回,终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

    马车疾驰而去,很快就到了国公府。

    “世子,冰水备好了。”

    清风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他备好了冰桶,让江霁安清醒一下。

    江霁安没有应声,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浴房里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里头装满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冷水,水面还浮着几块碎冰。

    他解了外袍便跨了进去,冰水漫过胸口的那一瞬间,他闷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指节攥着桶沿攥得发白。

    那股从腹中升腾起来的燥热被冰水一激,短暂地压了下去。

    像火舌突然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嘶嘶地冒着白烟。

    可没过多久,那股热意又从骨子里渗了出来,与冰水的寒意绞在一起,撕扯着他每一寸肌肤。

    清风站在门外,听着里头压抑的呼吸声,攥了攥拳头,终于忍不住开口:“世子,这样下去不行……要不属下去找个人来?”

    “不必。”江霁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哑得厉害。

    清风一拳锤在墙上,闷响一声,声音里带了怒意:“太后未免太……她想撮合世子和林小姐,何必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好歹也是世家小姐,竟如此……”

    桶里的水声晃了一下,江霁安靠在桶壁上,仰头闭着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却依旧带着压抑的沙哑:“她不是想让林君茹了来。”

    清风愣了一下:“什么?”

    “太后知道我那夜潜入了礼部。”

    江霁安睁开眼,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目光却还是清醒的,“那夜礼部外设了埋伏,我中了一刀,她想知道我背后有没有伤。”

    清风的声音一下子紧了:“所以今晚这药……”

    “她若直接试探我,太过明显。”江霁安攥着桶沿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声音却依旧冷静,“她让我进厢房,再安排个人来伺候着。到时候我衣衫半褪,背后有没有伤,看一眼便知。”

    太后与将军府勾结,左右朝廷用人,试图插手科举仕途。

    前段时间春闱大考,他收到消息有人在科考中徇私舞弊,这才漏夜前去查探,不料一时不察竟受了伤。

    清风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那她为何不直接安排林小姐……”

    “林君茹是将军府嫡女,太后不会拿她的清白做局。”

    江霁安的声音又哑了几分,带着压抑的喘息,“厢房里的人,多半是个不起眼的宫女或丫鬟。事成之后,悄无声息地处置了便是,谁也不会知道。”

    水声响动,他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清风隔着门板听着里头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攥紧的拳头松了又攥,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世子这样下去会憋坏的……不如属下去找……舒宁?”

    空气瞬间凝固了,江霁安一时没有说话。

    清风抬眼看向屋内,里头的人半靠在浴桶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放眼整个国公府,他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够为世子疏解,总不能随便去找个女人吧。

    他听着里头江霁安难以抑制的闷哼声,焦急坏了。

    片刻后,里头传来江霁安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个调:“闭嘴。”

    清风噤

    了声。

    江霁安靠在桶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水面因为他的动作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碎冰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滚出去。”

    江霁安从浴桶中站起,水珠顺着他的腹肌滑落,滴入下三角。

    湿透的中衣紧贴着精瘦的腰背,勾勒出起伏的肌肉轮廓,水珠顺着脊沟一路滚落,没入腰线以下的阴影里。

    江霁安脚步不稳地走进内室,扯开了湿透的中衣,随手丢在地上。

    他坐在床沿,用手撑着额头,胸口还在起伏,呼吸粗重得不像他自己。

    屋子里闷得厉害,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四周,落在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月白色外袍上。

    这是今日他在书房穿的那件,袍子的下摆还留着一小片方才茶水泼过的痕迹,已经干了,只余浅浅的水渍印。

    江霁安盯着那件衣裳看了几息,他站起身来走过去,伸手将那件衣裳拿了起来。

    指尖触到衣料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衣裳凑近了,低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衣料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像玫瑰花刚开时被晨露打湿的那一瞬间散出的幽甜,又比那个更淡更暖。

    丝丝缕缕地缠在衣料纹理里,像是从什么人骨子里透出来的气息。

    这是舒宁撞在他怀里时留下的,从她的发间、她的颈侧、她的衣襟上,沾在了他的衣袍上。

    那香气像一只手,软软地搭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攥着衣料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重新坐回床沿,把那件衣裳攥在手里,垂着眼看了许久。

    月白色的衣料在他指间被慢慢地揉皱了,他攥着它,骨节泛白,喉结上下滚了几回。

    屋里的月光安静地铺在地面上,连风都停了。

    他低着头,呼吸声从急促渐渐变得沉重而紊乱。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将那件揉皱的衣裳随手丢在一旁。

    他仰面躺倒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胸膛还在起伏,却比方才平稳了一些。

    他的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有唇形的轮廓在月光里隐约可辨。

    “荒唐。”

    他翻了个身,皱着眉头捏了捏酸软的手腕。

    他向来克己复礼,不多贪欲。

    他从来都是养心莫善于寡欲,修养心性最好的办法是减少欲望。

    他做的很好,这么多年以来,他从不为欲望而动,也没有通房侍妾。

    正是因为贪如火,不遏则燎原。

    欲如水,不遏则滔天。

    贪婪和欲望如不遏制,牵一发动全身。

    从一次的欲动,到第二次、第三次……

    江霁安轻闭眼睛,随手将身边的袍子丢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