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错。”
舒宁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知错……奴婢知错。”
“可知错在何处?”
舒宁抬眸,幽幽地看着他:“奴婢不该贪生怕死,私自逃跑……奴婢知错了。”
船身突然晃了一下,舒宁的身子微颤,抬头委屈地看着他,一双水眸盈盈如水波,:“奴婢当日神志不清,乃是不清醒之举……若是奴婢清醒,必定不会抛下世子独自逃命!”
江霁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又来这招,楚楚可怜的装给谁看呢。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还知道你是本世子的奴婢。我原以为你已经心野了,只当自己是自由身了。”
江霁安冷哼一声,别过眼去不看她,手背上的灼伤还在隐隐作痛。
起火之时,他第一个便想到了身侧的她,将清日手中的水泼到她身上,护她出去,以至于手上被火燎伤。
可她倒好,竟半点也没想起他来。
在她眼里,那一坨金疙瘩倒比他还重要。
舒宁咬唇,缓缓低下头去,越发无地自容。
江霁安这是在说她不明身份,已经翅膀硬了,一心只想着回去便能脱离奴籍,已然不把自己当奴婢了。
舒宁跪在船舱的地板上,抿着嘴不说话。
见她不语,江霁安也不恼,只淡淡道:“今夜便在此罚跪一夜。”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此事他定要好好罚她不可。
江霁安坐在她面前的圈椅里,手里端着茶盏,像是没有看她,可余光一直落在她垂下的头顶上。
她扁了扁嘴,跪了一会儿,膝盖开始发酸了,便偷偷挪了一下位置,抬眼看了他一眼。
自从抓了黄氏父子之后,江霁安便让人走水路回京,如今船上颠簸,又潮又湿,她跪在船上十分难受。
她偷偷抬眼去看他,他脸上没有表情,她又等了等,见他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是铁了心要罚她。
她便慢慢直起身来,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膝盖上。
“爷……”
她的声音娇软,指尖隔着衣料轻轻蹭了蹭他的膝头,“奴婢真的知道错了。爷别生奴婢的气了,好不好?”
江霁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垂眼看着她搭在自己膝上那只手,指节纤细,指尖微微泛着粉。
如此柔荑,这些日子他摸过把玩过,哪怕只是一双玉手,也足以让他想入非非。
舒宁见他没推开自己,胆子便大了些,又往前挪了半步,整个人几乎半趴在他膝上,仰着脸看他。
像一只被雨打湿了毛的小猫,正可怜巴巴地等着人揉一把。
江霁安的喉结微动,她的手顺着他的膝头缓缓往上移,搭上了他握着茶盏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扣着他的手背,声音更软了几分:“奴婢的膝盖好痛啊……爷饶了奴婢可好?”
江霁安低头看着她,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她的脸离他很近,他低头就能碰到她微微张开的唇。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温热的,带着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缠上来。
他握茶盏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笃定,反正他又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他别开了目光,“下去。”
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舒宁撇了撇嘴,却也没有再纠缠,趁着他放过她。
她连忙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退了出去。
————
舒宁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正碰上清日端着一碗药从船尾走过来。
她突然叫住他,疑惑道:“清日,世子受伤了?”
她只记得把妆匣救出来以后在树下看见了完好无损的江霁安,还以为他比她先逃了出去。
她都没有受伤,难不成他受伤了?
清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世子在客栈火场里伤了手。他把我手里的水桶中的水全都泼到了你身上,自己的手上倒是燎了好大一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原本是该他先走的,可他非得先把你送出去。”
舒宁愣住了,她怎么完全没有这个印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天跑出去的时候,身上确实湿了大半,可她那会儿只顾着跑,根本没往深了想。
她不免有些内疚,心中也泛起了淡淡酸意,她朝着清日伸手:“我去为世子上药吧。”
江霁安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听见门响抬眼看见是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又回来了。”
舒宁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纱布裹得不算好,边缘有些松了,隐约能看见底下泛红的烫痕。
她伸手,把他手里的文书抽出来放在一旁,然后蹲下身,轻轻托起他那只手,小心地解开纱布,指尖的动作轻而稳。
“这些事本该是奴婢来做,还请世子松开些,我帮您上药。”
江霁安低头看着她,手掌松开了些许。
舒宁拆开纱布之后,看见那片烫伤的皮肉,边缘还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
江霁安这双手可是抚琴作诗的,手指修长好看,偏偏手背上燎了这么大一片水泡,着实有碍观瞻。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心道,这得多疼啊,她竟然没有发现。
舒宁用干净的棉布蘸了药水,一点点涂在他伤口上。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他似的,每涂一下便低头吹一吹,像是这样就能让他少疼一些。
江霁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烛火在她睫毛尖上落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由着她一点一点地把新纱布缠好,细细地打了个结。
舒宁做好一切之后,默默叹了一口气,她垂着头,真心实意道:“都是奴婢的不是,让世子为奴婢受伤了。”
她默默低头,似是真心悔改一般。
江霁安轻笑,瞧了一眼手上包扎好的手背,又瞧了瞧她低眉顺眼的模样,默默叹气。
这才是她真心悔改的模样,方才还是假模假样的委屈,只想躲过了他的责罚才认错。
如今这样,才是真的内疚了。
江霁安的喉结微微滚动,她的模样娇俏可人,一副楚楚可
怜之态,让他也有几分意动。
可惜回程之时,他们已经恢复了主仆身份,他再也没有机会和借口与她亲近。
想来,还有些惋惜。
如此想着,江霁安俯身,她一时不察,二人距离拉近,缩到了呼吸可闻的距离。
舒宁还没来得及后退,他的手已经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指腹抵在她发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的唇便落了下来,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唇舌相交,滋滋作响。
她身上只剩下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裹着她,让她忘了该推开他。
可她忽然清醒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她一下子睁开了眼。
他……他为何亲她。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目舒展而专注,像正在做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舒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后背撞上了舱壁,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脸颊烫得像烧起来,手指还攥着他衣料上那块被她揉皱的布料,又像是烫手一样猛地松开了。
江霁安睁开眼,看见她这副模样。
她脸颊红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睫毛扑闪得厉害,像是被他吓了个结结实实。
舒宁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世子何故如此……莫不是当真、当真与我要假戏真做吗。”
她的心跳的很快,明明是慌乱的模样,却只能强行稳定心绪,甚至嘴上还是不饶人的模样。
像是一只刺猬亮出了身上的刺。
“便是同床共枕也共枕几回了,何怕再多一回。”
舒宁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本无名无份,来此也只是和他假扮一对。
可……这些日子的亲密和接触都是实实在在的。
二人如此,倒有些没羞没躁的样子了。
偏偏,舒宁不是一个守旧封建的女子,她清楚她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自己。
她不会与江霁安假戏真做,此行是他需要她的帮忙。
亲便亲了,睡便睡了,她守着底线与他相处,他反倒来讽刺她。
舒宁倒是不知道他的那些圣贤书是读到哪去了,竟……如此不要脸!
“世子自重!奴婢只是一介奴婢,待到回府,奴婢希望世子履约,放奴婢出府。其余的,奴婢不敢多想。”
说完,舒宁伏地叩首,向他行了一礼,随后便退下了。
舒宁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江霁安站在原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笑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指腹擦过方才吻过她的那片温热,然后放下了手。
果真是只刺猬,他不过一句调笑,倒让她满心不服,将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
只是不知道她这一身的刺,能否保护她一辈子。
烛火又跳了一下,把他一个人坐在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传来运河上的桨声,哗啦,哗啦,像是替他此刻乱七八糟的心跳打着拍子,一声,又一声,怎么也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