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去散步。
直接回了家。
他恍惚想起卞真和走的那天。
那天难得没有晚自修。
晚霞正好。
他和欧光洲背着书包,慢慢往家走,路上讨论着一道数学题。
推开门。
卞真和倒在血泊中。
那年他俩高二。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和欧光洲像两只失去温暖巢穴、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
互相支撑着,相依为命。
林野在客厅坐了一夜。
天光大亮时,洗了把脸。
转眼到了六月。
今年的六月,尤其仁慈。
欧光洲这样觉得。
他被林野发现,林野没有和以前一样回避他,正常跟他相处。
他们甚至能偶尔一起吃顿饭。
回想起林野刚搬走那段时间,他几乎是靠着“林野没有退出家庭网”才能勉强保持理性。
对比之下,现在两人的状态,真是明朗太多。
果然,不逼林野,顺其自然,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事缓则圆这个词,还是挺有道理的。
这天晚上。
欧光洲下班回家,照常看一眼林野家的门,而后掏出钥匙,开门。
林野在家,窗户灯亮着呢,他刚才在楼下就看到了。
欧光洲放下包,洗完手,坐在沙发上休息。
正这时,收到林野的信息。
【林野:回家了?】
大概是听到自己开门的声音了,欧光洲想。
不可避免的,有种被关注着的暗自欢喜。
【欧光洲:刚回。】
今天高兴的事,不止这一桩。
前世有个病人,术后并发症,在某天半夜去世了。
这次恢复得很好,今天下午刚出院回家。
所以说,前世的生死,并非注定。
重生后,一切都有转机。
见证了这点,怎么能不高兴呢?
【林野:我点了小龙虾,有点多,过来一起吃点。】
欧光洲立即回复。
【欧光洲:这就来。】
两分钟后,欧光洲摁响了门铃。
林野打开门,微微仰头,“进来吧。”
欧光洲踏进去,有些不自在地顿了下——上回进林野这屋,玄关这里,他对林野混蛋了。
林野倒是一点也不记得一样,给他拿了双拖鞋,“换上。”
新的。
是特地准备的吗?
欧光洲想。
他换好鞋,落后两步,跟在林野身后。
林野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你自己先坐。”
而后转去厨房。
欧光洲没动。
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林野,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锁着似的。
但他又自知这样不好,于是在林野出厨房之前,移开视线。
林野拿了碗盘,一出厨房,抬眼便看到欧光洲站在原地。
“你怎么那么拘束?”
欧光洲:“有吗?”
林野外卖了原味小龙虾,还有麻辣小龙虾。
红彤彤,摆在盘子里。
欧光洲套上手套,开始剥龙虾尾。
慢慢地剥。
接连两只,剥完都放到林野碗里。
第一只时,林野没说什么。
第二只时,林野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问:“请问欧医生,这是什么?”
欧光洲不明所以。
林野说:“是说我自己有手啊,你别给我剥了。”
欧光洲顺嘴接话,“给你剥习惯了。”
林野顿住,呛了一下。
他本来想忍住,但是液体呛进气管,往更深处钻。
带起一股辛辣的痛感。
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咳得死去活来。
有些严重的样子。
欧光洲立即摘了手套,拿湿巾擦过手,去查看他。
林野被触碰到。
欧光洲身上的的温度倏然靠近,衣服的布料也没能隔绝,就这么传了过来。
太近了。
几乎是立刻,林野变得被动且狼狈。
他发现自己想躲。可是,往哪里躲?
欧光洲并非故意,只是出于关心。
咳得更凶。
与此同时,欧光洲感受到手掌下想要躲闪的身体,虽然只有一瞬。
他意识到了什么。
停了手,拉开距离。
等林野咳得没那么凶了,欧光洲给他递了杯水。
林野接过,怕再呛咳,只小心地抿了一口。
这次呛得厉害,林野眼角沾湿,倒是整张脸有了一丝血气。
欧光洲又递给林野一张纸巾。
“擦擦。”
林野一言不发地接过,去擦眼角的液体。
始终避着欧光洲的视线。
欧光洲默默换了新的手套,继续剥虾。
一只。
又一只。
堆在林野碗里。
这晚,欧光洲回家前,林野站在玄关处送他。
虽然就在隔壁。
欧光洲已经垮了出去,忽然停住,转头问他:“明天晚上有空吗?”
走廊上的灯照过来,经过欧光洲,将他的影子,投一半在林野身上。
欧光洲说:“明天也一起吃晚饭吧。”
逆着光。
林野看不清,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
鬼使神差地,他“嗯”了一声。
距离受伤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林野自觉好的差不多了。
于是第二天,林野去了健身房,打算开始恢复体能训练。
当然,强度不大。
先慢跑几公里。而后试着提速。
慢跑时感觉还行,速度一提才发现没好全,伤处会随着速度加快而有牵扯感。
至于力量训练,目前就更别提了。
林野决定老实一点,再休息一两周。
出健身房时,祁阳来了电话,兴致很高地问林野在干嘛。
林野回答说在健身房。
祁阳惊讶,“好全了吗?怎么这就开始去健身房了啊?太牛了林哥。对了,要一起吃饭吗?”
林野抱歉地说:“下次吧,今天约了朋友。”
“天呐是谁!”祁阳夸张地说,“竟然让林哥拒绝了我!”
林野当然不会告诉他,只说:“一个朋友。”
“怎么感觉有点躲躲藏藏的?”祁阳揶揄,“不会是交了女朋友了吧?”
林野也不生气,“没有,请不要造谣三旬老人。”
“得了吧,你还得两年呢,现在请不要碰瓷三旬老人。”祁阳乐,“不闹了,对了林哥,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在哪里?”
“我在欧医生这里!欧医生就在我旁边。”
林野:“……”
林野:“你怎么会在欧医生那里?”
祁阳解释道:“汤律师有份资料在欧医生这,宋姐派我来跑腿。我还想着,要是欧医生也不忙的话,大家一起吃顿饭呢。”
林野有点头疼,又怕祁阳说
出些什么,比如驻外的事,又不方便现在嘱咐。
也不是说要特意隐瞒欧光洲,说不上来,只是不想说。
算了,该怎样怎样吧。
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也随便吧。
林野问:“欧医生怎么说?”
祁阳:“他说今天有饭局。啊,怎么感觉今天全世界都有人陪吃饭啊?你等等林哥,欧医生跟我讲话。”
几秒钟后,“刚刚欧医生跟我说,下次可以找个时间,大家一起聚一聚。”
林野:“好。”
“那我回头拉个群,咱们再商量商量,林哥,我先挂了啊。”
挂断电话。
祁阳拿着密封的资料,和欧医生又说了几句话,离开了医院。
祁阳感觉欧医生真的对林哥挺上心的。
不仅之前住院时上心,今天聊的那几句,字里行间都是关注。
欧医生问了他林哥的工作忙不忙。他说好忙。
还问了一嘴驻外的事。
不过他最近学聪明了,没跟欧医生说实话,只说了自己大概率会去。
至于林哥去不去,他说没听过林哥要去,还建议欧医生自己去问——毕竟那天去心理评估,林哥好像不愿意欧医生知道这事的样子。
那你说,万一欧医生知道了林哥要去战区,却没告诉他,得多伤他俩感情啊?
他一个外人不能乱说话,这事得林哥自己告诉欧医生才对的呀。
祁阳如是想。
今天欧光洲难得正常下班。
到家时早得感天动地,隔壁林野家灯还没开,看样子还没回家。
欧光洲打开手机,可视门铃自带的家庭网APP,就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一角。
他看了看,没点开。
给林野发信息。
【欧光洲:大概几点到家?】
【欧光洲:今天吃火锅。】
林野一时没回复。
欧光洲处理了食材,在家煮火锅。
菌菇火锅。
等听到林野回家的动静时,锅里已经咕嘟咕嘟了好一段时间。
欧光洲打开门,“回来了?”
林野:“啊。对。”
“我煮了火锅。”
“在家煮的?我还以为今天是出去吃火锅。”
欧光洲噎了一下,“也不会太难吃的。”
林野:“真不是这个意思……”
欧光洲说:“你收拾好就过来吧,我门开着,你直接进来就好。鞋子给你放好了。”
林野:“噢。”
又五分钟。
林野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我进来了。”
他今天走路慢慢的,明显不太对。
欧光洲不禁回想起白天时,祁阳在他值班室打的那通电话。
那时候欧光洲才知道,林野竟然去了健身房。
骨裂一个多月,再怎么好得快,肯定也还没好全,就这么折腾。
搁七年前,是欧光洲要生气的程度。
然而时过境迁,此刻虽然心里窝着点火,但生气是不敢的。
欧光洲给林野添汤,问:“你的主治医生同意你去健身房了吗?”
林野看他一眼,“我没问过他。”
欧光洲:“……”
其实医生当久了,心态一向是比较稳的。
通常不会被一句话说出心梗的。
欧光洲将碗放到林野面前,“为什么这么急着去健身房?”
林野将辣椒碟放到欧光洲那边。
想了想,答:“怕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欧光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