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填这里。联系方式。身份证号。”
刑侦大队办案大厅,陈敬喜依次填写好身份信息,坐在长椅上等待传唤做笔录。凌岚在他旁边,抱着垃圾桶吐了不下十遍,民警搀扶着他,给他送水,询问他要不要到就近的医院,被他抬手拒绝了。
目睹任竟成的尸体被钉死在墙上,陈敬喜与凌岚几乎条件反射达成了共识,必须让警方介入。
事态严重,甚至有向恐.怖主义发展的趋势,远非单纯的私人侦办能够处理的。
陈敬喜就算在战场中遇到过不下四位数的伤亡,跟随纸条上的地址动身之前做过最坏的准备,在亲眼目睹任竟成被如此残忍的对待后,仍不免感到反胃。
更别说平日见不得血腥场面的凌岚,当场把早饭吐在了现场。
现场已经被封锁,因命案性质恶劣,110指挥中心派遣淮海刑侦大队出动。
陈敬喜他们则被带到了市局。
“陈敬喜。”冥冥中有人喊陈敬喜,他回过神来,“进来做笔录吧。”
询问室里逼仄又压抑,正对门的墙壁上焊着“公正执法”四个烫金大字,下部覆着防撞击的蓝色软包。一张椅子固定在房间的中央,面朝放着电脑和打印机的询问桌。
陈敬喜坐到椅子上,随后,一个高挑劲瘦的年轻男人带着民警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你好,我是淮海公安分局刑侦大队队长宁慎独,现在由我依法对你进行询问,这是我们的民警小肖,负责记录。”他介绍完,坐到询问桌前,“请你如实回答问题,知道的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要隐瞒。只要配合我们,我们也会尽快查清事实,明白了吗?”
男人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一套官方辞令信手拈来,冷静而不失威严。
陈敬喜点头:“明白。”
“姓名。”
“陈敬喜。”
“年龄。”
“二十九岁。”
“老家哪里的。”
“淮海。”
“你是在几点发现的尸体。”
陈敬喜在村子找车位的时候看了眼时间,是十一点半,那么到涉事仓库大概十二点了:“十二点。”
“今天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平常会去吗?”
没想到才寥寥几问便触及到核心。
陈敬喜迟疑了一瞬,宁慎独凌厉的眼光扫过他的脸,锐利如锋芒,让他心头一悸。
这个刑侦大队的队长确实器宇不凡,隔着一张询问桌,他问完话后分明没有任何动作,陈敬喜却觉得他像在用眼光剔一块肉,一刀又一刀,快准狠,陈敬喜恍惚间错觉自己又变回了刚入伍的愣头青,当时守边疆的老队长就是用这种眼光打量着他,没有一句话,却让他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透。
陈敬喜沉默下来,宁慎独跟着他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一旁负责打字的小肖抿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陈敬喜终于将手伸进衣兜,取出一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桑周夹在他车上的,上面写着仓库地址。
“是有人给我的。”
宁慎独接过纸条,倚在询问桌上。他背着白炽灯,低下的脸被拢在晦暗中。
“你认识那人吗?”
“谈不上认识,也谈不上不认识。”陈敬喜说,“我知道他,但和他并不是朋友。”
“名字。”
“桑周。”
“桑氏集团的那个桑周?”
“对。”
宁慎独摊平纸条,不再就这个问题深入,而是问起别的:“你有没有触碰尸体或者现场的任何一个物品,衣服,墙,砖头,哪怕只是用手指碰了一下?”
“没有。”
“当时有没有看到其他人?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陈敬喜说,“我和朋友去的路上没见到人。”
“是外面那个朋友吗?”
“对。”
“你认识受害者吗?”宁慎独问。
一提起任竟成,陈敬喜的心就像被戳了道口子,汩汩流血,隐隐作痛。
“认识。”
“你和他什么关系?”
“发小。”陈敬喜意外的哽咽了,“我和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而且,之前在一起过,后来分开了。”
“前男友?”
“对。”
“他跟桑周是什么关系?”
“我不清楚。他最后联系我是在前天,给我打了通电话,说他和桑周有过合作,而且。”陈敬喜顿了顿,最后一鼓作气把陈松海的案子接上了,“他受桑周指使,杀了我的父亲。”
“你父亲?”
“陈松海。”
宁慎独握拳抵着下巴,作思考状。
他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譬如“你走到离尸体多近的地方”,“你闻到异味是在什么位置”,“你是哪条路进的平川村”,中间设置了非常多的逻辑陷阱,如果陈敬喜在扯谎,很有可能被带进沟里,好在他没有撒谎的打算,拨110也是为了寻求专业的帮助。
末了,宁慎独取过小肖打完的笔录,递给陈敬喜,让他签字,按手印。
“今天的询问暂时到这里,你仔细看一下笔录,确认无误的话,在每一页下面签字,按手印。”宁慎独说着又递来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想起新的情况,随时打这个电话联系我。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敬喜签完字,按完手印,起身往外走:“没有了。”
从拘束的询问室回到办案大厅,自然光透过铁栅栏又降回陈敬喜身上,将他搓得暖烘烘的,使他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放松下来。
凌岚还坐在长椅上,嘴上蒙着塑料袋,神志不清的样子。
陈敬喜拍拍他的肩,问:“需不需要帮忙?”
凌岚抗拒的手都推错了,最后只搡到空气:“不用。”
一旁的民警适时发声:“你还是带他去趟医院吧,最好做一下心理干预。”
“行。”
陈敬喜扛起凌岚,径直回到车上。代驾把他的车开回来了,就停在警局的停车场里。
走了这一遭,陈敬喜有诸多不愉快。任竟成毕竟是他的发小兼前男友,哪怕他确实杀了陈松海,陈敬喜想要为陈松海发声,也应该搜罗证据,由法律来严惩他,再不济,像报复梁平生那样对待任竟成,凡事总归是点到为止的,不至于将他挂到墙上,放血晾成人干。
任竟成罪不至此。
陈敬喜忍不住腹诽,任竟成究竟是跟桑周结了多大仇,桑周要这样祸害他。完事以后桑周还给陈敬喜塞纸条,把陈敬喜指引到仓库去,就像小孩子得了新玩具藏着掖着不够还非得露出点马脚来跟朋友炫耀,你看我的新玩具多好玩。桑周明里暗里都在陶醉,你看我把任竟成钉在墙上,多有想法,简直像个艺术家。
除了跟陈敬喜炫耀,或许还有威胁的成分在吧?现在任竟成死了,没人能保护你了,你再追查十年前的案子,我就把你一同钉在墙上。
想到这,陈敬喜心一沉。
深冬的淮海每一口空气都藏着冰刀,一呼一吸,陈敬喜的嗓子喇喇疼,黏了糖浆一样不得气,他重又拉上车窗,回头看副驾的凌岚,凌岚丧失了作为一名大侦探该有的游刃有余,像一株被冰雹砸过的软白菜,随着车子的颠簸,东倒西歪。
他觉得凌岚的状态很符合急性创伤后应激反应,得尽快寻求挂牌心理医生的帮助。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梅方,梅方之前给他写过一串地址,陈敬喜还有印象,是平川心理咨询所,梅方二四六都在值班。
怎么最近总是绕不开平川村,桑周给他的地址也是在平川的仓库。
到地方后,陈敬喜扛着意识模糊的凌岚,走进咨询所,前台的小姑娘见状,赶忙跑过来同他一起搀扶凌岚。
“先生,您有预约吗?”
“没有。”陈敬喜说,“我来找梅方,他要是忙就算了,有空就见个面。”
“不要见小方。”凌岚都晕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插入他们的对话,“我没事。”
“你们先到休息室吧,我去喊梅医生。”
前台小姑娘将他们领进休息室,又折身出去了。少顷,梅方套着一件白大褂,胸前别着名牌,出现在他们面前,与陈敬喜在酒吧看到的他判若两人。工作的梅方摘掉了五花八门的耳钉,整个人清爽利落,偏方正的脸上不见喜怒,一如既往的沉着。
梅方一进屋子,视线便锁定枕着陈敬喜右肩的凌岚:“他怎么了?”
陈敬喜正低头点外卖。他和凌岚忙活了一上午,饭还没吃。
陈敬喜回:“他好像有点急性应激反应。”
“干了什么?”
“看到尸体了。”
梅方上前轻拍了下凌岚的脸颊:“醒着吗?我是谁?”
凌岚惺忪着眼,当即就从陈敬喜的肩膀转移阵地,环住梅方的腿:“小方。”
梅方问他:“你想喝什么?我给你买。”
陈敬喜忙不迭回答:“我刚才点了外卖,有送饮料。”
见梅方被凌岚死缠烂打着脱不开身,陈敬喜好心替他解围:“梅方,你现在忙吗?忙的话,凌岚由我来照顾,你先工作。”
“一个来访者都没有,闲出屁了。”梅方说,“刷了一上午手机。”
陈敬喜:“……”
陈敬喜没细想过梅方与凌岚的关系,只知道现在的凌岚对梅方很是依赖,而看似高冷不近人情的梅方居然任由他抱着,轻柔地抚摸着凌岚的头发,就像在哄孩子一样。
陈敬喜接了个电话去拿外卖,就这功夫,回到休息室,偏巧见到他俩背对着自己搞小动作。凌岚的手脚犹如八爪鱼的触手攀附在梅方身上,他仰着脸,而梅方一手抵着墙,俯下身去,不知是角度的问题还是煞有介事,两人看着像在接吻,吓得陈敬喜提着外卖又退出去了。
他憋屈地摸着鼻子,愣是像个尽职的外卖小哥拎着外卖一直等到屋子里的两人分离。
梅方瞥了眼陈敬喜手里的酸菜鱼:“多少钱?我替凌岚付了。”
“不用。”陈敬喜摆摆手,“算是他的精神损失费了。”
凌岚这会儿终于有点人样了,喊他有反应,陈敬喜严重怀疑他的矫情是装的一个吻就能唤醒他,昔日飞扬跋扈的大侦探此刻宛如大病初愈妩媚抱着胸,单手拆筷子,擤鼻涕,轻飘飘挂在他肩头的运动外套几次差点被汤汁溅到。
“你没关系吗?”梅方又问陈敬喜,“你需不需要开导?”
“我?”陈敬喜疑惑,“我看着需要吗?”
“因为我觉得你不在状态。”
有一说一,梅方拥有跟凌岚一样敏锐的第六感,总是一针见血的,要不说现在的凌岚不在状态,不然他恐怕同样会提出质疑:陈敬喜,难道你目睹任竟成遭遇不测后的惨状就没事了吗?
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那可是与你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发小啊。
陈
敬喜陷入沉默,指关节紧紧抠着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
漂浮在汤汁中的鱼肉翻着白,陈敬喜脑海中一闪而过推开仓库大门所见之景,任竟成开膛外翻着一小瓣脂肪,颜色就像浸满金汤汁的巴沙鱼。
“……我吃完饭再跟你聊。”陈敬喜松口了。
他确实,有毛病。
病得不清了,甚至有意在回避。
去仓库之前,陈敬喜是做过思想准备的,他设想过最坏的打算,但当结果摆在他面前,他还是难以接受。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谴责他,你本可以阻止这一切,可你呢?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放任挽救他的机会白白错失了。
任竟成那天给你打电话向你坦白所有的时候为什么你没能及时喊住他,问他在哪,赶在他死前去找他?你凭什么听他把电话挂得那么干脆,甚至最后都没能做出一点补救措施?陈敬喜,你不是自诩正义使者吗?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任竟成死在眼皮子底下,什么都不做吗?
说白了,你就是烦任竟成,巴不得他消失,对吧?
陈敬喜只要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打寒颤,慌忙截断将要滑向深渊的思绪。
而他在梅方的诊室,不知怎么着,居然把真心话道出来了。
等他吐露真心,对上一双深邃的瞳仁,就像在被死者鞭笞,止不住哆嗦。
陈敬喜露出无力的微笑:“我很后悔。”
“如果能早点赶到现场,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就好了。”
“我认为我比凶手更过分。因为我选择了漠视,让任竟成白白送死。”
尽管事情尚未调查清楚,但陈敬喜已经锁定了桑周就是凶手,任竟成给他打电话那天晚上是去找桑周清算,抵不过桑周势力雄厚,最后栽了跟头。
梅方沉吟,提出一个说法:“你有听过宿命论吗?”
陈敬喜讪笑:“心理咨询师也搞迷信吗?”
“宿命论是一种哲学观点。”梅方说,“简言之,就是事情注定如此,无论你做什么,结果都一样。”
“那不是罪犯为了逃避责任常用的一种借口吗?”
“我希望你能够体谅你自己。”梅方说,“任竟成的选择是他自身意志的体现,没有谁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就范。结果你也看到了,他没有抵御桑周的力量,至于桑周,迟早有一天会受到审判,被绳之以法。”
陈敬喜默了片刻:“但我还是原谅不了我自己。”
“我只是开导你,最后还得靠你自己想通。”梅方说,“我不希望你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
结束咨询后,梅方代为照顾状态不佳的凌岚。陈敬喜与他们告别,独自上了车,发动引擎。
望着后视镜里与桑周极为相似的眉眼,陈敬喜忽心生厌恶,一把将镜子拨开。
他到现在都接受不了,桑周居然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更别提眼下出了任竟成的事,陈敬喜更加排斥他了。
其后果就是连自己的脸也无法接受。
或许还有负罪感的原因,陈敬喜觉得任竟成的死有自己的一份责任。
纷繁的思绪在回程路上不断翻涌。陈敬喜攥着方向盘,攥得指关节近乎发白。
淮海的深冬是潮湿且寒冷的,路面结了薄薄的霜,车载广播不间断提醒司机注意慢行,在雾白色的前方,唯有切换自如的红绿灯与汽车降速时反射的尾灯格外刺眼,冷锐地划开云雾,弥漫在喧嚣中。
一天下来受到多方的冲击,陈敬喜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医院,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力,自然没意料到还有另外的惊喜正等待着他。
在梁平生日复一日躺卧的床铺上,恢复了神志的男人在陈敬喜甫一踏入病房即刻便偏过头来,淡得透出绀紫色的唇翕动着,令陈敬喜的心跳骤然慢了一拍。
长期的鼻饲使梁平生瘦得仅剩骨架,但他宽大的臂膀仍能将单薄的条纹病服撑得方正又妥帖,病服下裸露的腕骨因久未照射到阳光,泛着病态的苍白,却蕴含着能够扭转乾坤的劲。
他坐在那,姿态儒雅,似一位风尘仆仆的旅人,历经了磨难来到陈敬喜面前。
听闻动静,梁平生一双失焦的眼,分毫不差对准了刚走进病房的陈敬喜。
“欢迎回来。”梁平生扯动嘶哑的嗓子,好似溯回他守候过的每个夜晚,他默默等着陈敬喜的归来,同他一起享用难能可贵的晚膳,“敬喜。”
陈敬喜眼眶迅猛涨红,三步并做两步,罔顾梁平生插满的管子,抱住了他。
哪怕在过去的日子里留下无数悔恨的泪水,他都没能让梁平生恢复如常。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在他跌落谷底、自我厌恶到极点的今天。
梁平生来看他了。
陈敬喜曾抱着梁平生散发淡淡檀香味的大衣,幻想他们重逢会是怎样的场景,他该有多欣喜,多委屈,该怎样诉诸深埋于心底的思念,喋喋不休的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梁平生的耳朵磨出茧子来。
他想过很多,想得后来没了信心,觉得是时候该送梁平生上路了,哭干了泪,要把爱打碎,咽下肚中,决心让它们永远烂在肚子里,永远,不会被听到。
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样突兀的方式再和梁平生打招呼。
再多的感慨,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刻简短的回应:
“我在。”
背光的阴影里,那个世界,陈敬喜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同样向梁平生奔赴,宛如一只白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