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剁三刀 > 43.希望
    梁平生平常喜欢听节奏布鲁斯,歌曲中混有大量合成器音效,营造出一种在深夜都市游走,居无定所的颓废色彩。

    此前,梁平生分享过他的歌单,譬如BckAtss的《Intoxicated》,它相较传统节奏布鲁斯更侧重制造暧昧惆怅的氛围。

    陈敬喜针对他的偏好,在音乐平台搜罗类似曲风的歌,将它们加进新建的歌单中,每天的落日时分在病房随机播放。

    陈敬喜还买了些盆栽,养在康复医学科病房的阳台上。

    他很喜欢绿萝,它茎蔓柔软,生命力极强,挂在窗台,哪怕只有微熹的光,也能向地自然生长,形成壮观的绿色瀑布。

    在梁平生昏迷的日子里,陈敬喜每逢下班便会赶来病房陪着他。

    陈敬喜搬一张折叠椅坐在病床边,信手翻看梁平生留下的书,他的书在储藏间搁得久了,像越陈越醇的老酒,弥漫一股杏仁木质香,沉郁而又绵和。

    陈敬喜总算理解梁平生为何总喜欢抱着盲书啃。

    被书香味萦绕,人仿佛抽离出灵魂置身于书中的世界,俗世的烦恼再不能来叨扰。

    面朝着摆有一排盆栽的窗台,陈敬喜摩挲盲文时,一缕残照会为书页镀上金边,就在那一瞬,他若抬起眼来,便正好对上向远山坠去的夕阳。

    夕阳黄澄澄的,像一张烙饼,被隆起的山川啃去一角,映在他澄澈的眸中,似是某种不懈的希望,在他心里扎了根。

    陈敬喜耳畔响起Vilgers忧愁的嗓音,他的指腹捏在书页的一角,迟迟未能翻页。

    “AndifIseeasignionight.Noone’sgonnatellmeit’satrickoflight.”

    “MayneverebutI’mwillingtowait.”

    曾经,他在沿海的酒吧听龚述敏弹奏了这首曲子。

    曲名叫《ATrickoftheLight》,它阐述了一个人在跋山涉水下,极度渴望看到某种奇迹发生,然后将光影的巧合当作了奇迹,他一方面非常理智,知道那些神圣只是大脑对光作出的化学反应,另一方面,又无法抗拒它们带给他的冲击。

    明知是假,却愿信其真。

    陈敬喜如今也体会到了这种滋味。

    他不再笃信梁平生是凶手,而是换了一种信仰,相信昏迷的梁平生总归会醒来的,待到梁平生醒来的那天,他将以焕然一新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

    他还抱有强大的希冀,幻想梁平生有一天能够睁开眼,他们的纠葛一笔勾销,他还能与他重归于好。

    哪怕梁平生只有一线醒来的希望。

    每逢音乐结束,陈敬喜学着播音员的口吻,聊起他身边的大事小事,用轻松诙谐的语气刻意掩饰内心的伤痛:

    “梁平生,我今天中午吃了鸡腿卤肉饭。你知道吗?比起为了应酬和大老板端着笑脸吃鲍鱼海参帝王蟹,我还是喜欢公司食堂第二道窗口的鸡腿卤肉饭。酱汁浇在软糯的米饭上,掺着腱子肉的米饭就会变得格外爽口。”

    “梁平生,我已经看完《呼啸山庄》了,读完它对我来说真是一件难事,你真厉害呀,我想起你跟我说你最近在读《百年孤独》,我翻了下,然后就想打瞌睡,但我比吴宇好很多哦,吴宇看到书想拉屎,我起码还是能读书的。”

    “梁平生,我昨天闲着,又去了上次跟秦火光顾的餐馆吃饭了。那里的二楼还挂着你和老板的合影,你刚开始创业经常到那里去谈生意吧?说起来,梁平生,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创业途中遇到过什么麻烦?为什么破产了?如果你醒了,就跟我讲讲吧,我很想听。”

    “梁平生,秦火知道你睡着的事,大发雷霆,他还哭了,大男人居然哭得跟个小孩子似的,你跟秦火的感情是不是很好呀?其实我一直知道,他才是最了解你的人,可我却霸占着他的位置,陪在你身边,又不去了解你,只是把你关起来,由着我的性子对待你,梁平生,你一定很讨厌我吧。”

    “梁平生,我终于找到了你的社交账号,上面有你听的歌单,为什么你喜欢节奏布鲁斯?听说喜欢节奏布鲁斯的人天性敏感忧郁,梁平生,你做过大热的MBTI吗?你是什么呀?我是ENFP,结果出来吓了我一跳,因为我觉得我一点也不E,梁平生,你一定是I人吧,被我拖着跑,很累吧。”

    “梁平生,其实你生日那天我给你带了礼物,但是摔碎了,后来我拆开看,拼不起来了,木偶是木偶,五线谱是五线谱,齿轮散了一地,再有机会,我买个新的补偿你吧。嗯……不是现在的八音盒,而是别的,梁平生,你喜欢什么呢?你喜欢黄金吗?我们可以买一对金戒指,你一个,我一个,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金童玉女,不对,金玉良缘?是说我们吗?”

    “梁平生,我把你的大衣都拿过来了,你的衣服好大啊,我穿着松松垮垮的,就好像竹架子上挂了件披风,我就这么穿出去上班,开会他们都笑死了,我么……嗯,我舍不得脱下来,就这么穿着,无论去哪,都好像有你陪着,你身上有一股檀香味,很清淡,我很喜欢,很早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梁平生,用香薰都治不好你的失眠,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呢?如果你能醒来,我一定要督促你看医生。”

    “梁平生,吴宇帮我修好了八音盒,他的手太巧了,摔碎的八音盒愣是被他拼回原样,我启动八音盒,看着上面没有眼睛的木偶跟着音乐旋转,眼泪就流出来了,你知道吗,梁平生,其实我打算把它送给你,告诉你,你也可以像它一样起舞。我多么希望此时此刻的你,还能看到木偶的舞蹈啊。”

    “梁平生,我知道你现在有多么难受,被动接收外界的讯息,无法作出回应,就好像困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我不该自私地将你扣留在我的身边。我曾想过就这样平平淡淡陪你一辈子,但你一定不愿被拘束在这里吧,倘若过三个月,你仍然没有康复的转机,我会遵循你的意愿,送你上路。”

    陈敬喜一手搭着窗沿,向外看去的同时喃喃道。

    梁平生不合身的大衣披在他的肩头,随着一阵风驰过,绿萝纤细的茎叶腾空飞舞,风卷起他眉下的刘海,卷起大衣,鼓成乌鸦羽翼般蓬松的形状,最后挤过下摆,溜走了,只剩下病房中膨胀到难耐的寂寞。

    这一个月,是陈敬喜成长得最快的日子。

    他将原本打算送给梁平生的八音盒放在病床的床头柜上。八音盒被吴宇修好了,除了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其余地方都与买到手时一模一样。

    拧动八音盒底座的开关,悬于木偶头顶的五线谱便会缓缓游走,木偶则在如同冠冕的五线谱下旋转,四肢百骸随关节的扭摆而变幻,一展舞姿的同时淌出空灵的音符。

    陈敬喜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趴在病床旁,默默注视跳舞的木偶,叮叮淙淙的音乐使他的泪水溢满眼眶。

    未能道明的祝福,郁结于心的悔恨,在日复一日孤寂的守候中熬成了不计得失的乞求:

    愿梁平生能苏醒,陈敬喜与他狭路中再相逢。

    然而事实总是不尽人意的,梁平生仿若被凝固在时间里,任白驹过隙,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陈敬喜披着梁平生的大衣,就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他穿着它,带着那本羊巴皮的日记,一个人走过许多地方,隔着时空与梁平生约会。

    他总算理解了过去自己对任竟成的做法有多残忍,十几年的感情他说断就断,独留下任竟成一人在回忆中徘徊。

    他后悔当初答应与任竟成交往,分手后漠不关心地伤害他,也许正是因为心安理得享用着任竟成的温柔,他才能在父亲破产后恬不知耻继续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生活。

    一次又一次,他不断复盘,不断懊悔,在懊悔中迅速成长,翻篇。

    他之于任竟成,何尝不是梁平生之于他,他不要再对梁平生闹脾气,他想要珍视与他的生活,哪怕没有以后。

    在笼罩着玫瑰金晚霞的公园里,老头老太太慢悠悠散步,小孩牵着风筝跑过,留下一抹不容忽视的璀璨色彩。

    陈敬喜翻开梁平生的日记,在梁平生的字迹下用铅笔写盲文,就像在与昔日的梁平生对话。

    梁平生说:敬喜,我很愧疚。

    陈敬喜回:请你不要愧疚,因为我也难辞其咎。

    梁平生说:那些日子

    ,我明明恨他恨得夜不能寐,可现在我又如此的想念他,我在做什么呢?

    陈敬喜回:我同样思念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是却拱手将你推开了,我又在做什么呢?

    陈敬喜遇到不认识的花草,还会拿出手机拍一拍,查一查是什么品种。

    想着有一天,他与梁平生会像一对真正的眷侣,梁平生看不见,陈敬喜便充当他的眼,在前面给梁平生带路,一一描述沿途的风景。

    于是每一株野草,每一朵鲜花,都变得尤为可贵。

    深夜的电影院里不时出现陈敬喜的身影。

    他坐在空旷的影厅,看一些叫不出名的文艺片,他想,梁平生那样的文青,对文艺片一定感兴趣,于是他跟着涉猎,待到梁平生苏醒,他要故作满腹经纶讲给他听。

    电影院的冷气开得很足,陈敬喜裹着梁平生的大衣,在主角们声泪俱下的控诉中睡去,再醒来,已是散场,他又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影厅,走进夜幕中。

    时间流逝得猝不及防,转眼已是跨年夜。开放的海域边上,篝火锦簇,犹如一盏盏放飞在金色沙砾中的孔明灯。

    大人们围着篝火喝酒谈天,孩子们则手持五彩缤纷的仙女棒,在被海水浸湿的柔软沙子上踩出一串又一串新生的脚印。

    随着跨年倒计时归零,秩序井然的礼.花.弹齐声迸发,寂寥的夜空中绽出朵朵绚丽的烟花。

    陈敬喜仰望漫天流光,双手合十,许愿,新的一年,他能与梁平生再会。

    日子在梁平生的沉睡中过得飞快,当日历上的数字一到三十循环了两回,陈敬喜的眉宇间不可避免染上一丝悲悯。

    他开始规划梁平生的葬礼。

    凌岚发消息问他,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陈敬喜终于回他了:我没想好。

    凌岚:怎么没想好?你一百万白白打给我了吗?

    陈敬喜向他道明事由:梁平生现在是植物人了。

    凌岚隔了好久才问:怎么回事?

    陈敬喜:就在送魏瑞恩出海那天,我折返回家,看到梁平生自.杀了。

    陈敬喜:虽然抢救得及时,但他现在已经是植物人了。

    陈敬喜强调梁平生是植物人,就像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凌岚:但案子查不查,说到底还是看你的意思。

    凌岚:你打算放弃吗?

    凌岚:你认为这对梁平生公平吗?

    陈敬喜松了口:我们再商量一下。

    陈敬喜:周四,你来找我吧。

    案子究竟是否还有查下去的必要,陈敬喜现在也搞不清楚了。

    他心中的恨意消解近无,原本支撑他追查下去的毅力也随着梁平生的自.杀悄然瓦解。

    虽然案子与陈松海的死息息相关,但他已经不知道那个趋利避害无视工人死活的陈松海值不值得自己大费周章地追查真凶。

    他还需要跟凌岚好好聊聊。

    就在周四前夕,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的另一边,是任竟成的声音,熟悉到陈敬喜想忘也忘不掉。

    “小喜。”任竟成的嗓音沙哑且低沉,如同剧院里托起和弦的大提琴。

    “任竟成。”陈敬喜哽住了,对任竟成的愧疚让他说不出半点责备的话,“你怎么,找我了?”

    还换了个新的号码。

    想必被拉黑的号码给他打了无数通电话吧。

    “小喜,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任竟成艰涩道,“这是我的最后一通电话,我希望,你还能听一听我的声音。”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说的……很多很多……但是我觉得都不值得了。对你的爱,还有付出的代价。我想告诉你的是,必须告知你,关于十年前,在陈家落难那会儿落井下石的,我,都是我……”

    任竟成那边风很大,呼啸的风几乎淹没了他,想必是在海边打的电话,陈敬喜甚至能够品味出海风里那股独特的咸腥,透过屏幕,侵蚀了他的味蕾,使他的舌根整个儿发麻了。

    然后,陈敬喜听到任竟成瞬间被拉远的,仿佛变得格外陌生的嗓音:

    “我。是我。小喜,是我杀了陈松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