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作前的女人转过身来,除了脸色苍白得发青,她看上去和全家福中的阿卡琳娜几乎一模一样。
“我想见一见,我的小花骨朵儿。”阿卡琳娜嗓音嘶哑,“你把她藏哪儿去啦?”
匹谷鞑尤塔尔忿忿道:“那丫头背叛了我,投靠了别家,她已经不是我的女儿了!这一切都是你的错,阿卡琳娜,你走得太早,留下的小杂种难以管教!”
“啊……对不起……”她如是说着,表情却没什么歉意,仿佛那句道歉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条件反射,“我去找她,庇乐朵只是太贪玩了……”
匹谷鞑尤塔尔用身体挡住阿卡琳娜的去路:“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阿卡琳娜,你已经死了,老老实实地安息吧。”
亲眼目睹了迪克西一家的灭亡,年婶在不祥之火中哀嚎的画面,他很确定这些从坟墓里爬出的复生者,并不是他们所熟悉的亲人,而是披着熟悉皮囊的怪物。
匹谷鞑尤塔尔是个自负固执的混蛋,但也是这份固执,让他无法对死而复生的妻子掉以轻心。
“我要去找我的女儿……”阿卡琳娜喃喃自语道,“她还那么小,不能离开母亲的怀抱……哦,我们应该在一起的,在没有你的世界,母女二人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听得人火冒三丈。”匹谷鞑尤塔尔挥动酒瓶,用力砸在阿卡琳娜头上,不带丝毫犹豫,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用力砸向墙壁,“这就是你要的吗?很怀念吧?怪物!你不该回来,生前你带不走她,死后更休想从老子手里带走女儿!”
阿卡琳娜的脑袋重重砸在坚硬的墙壁上,额头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却没有鲜血流出,她的血早就流干了。
即使眼球被砸烂,她依旧尖锐地大笑着:“庇乐朵!妈妈在这里,妈妈来接你回家!哈哈哈哈——”
直到她的舌头不能再发出声音,匹谷鞑尤塔尔才脱力地松开双手,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狼藉。
“……凯撒在上,这真是太疯狂了……”
地上墙上都是蠕动的肉块,爬虫般汇向妻子的亡躯。
他狠狠踩住其中一团肉块,不让它回归本体,然而更多的肉块已经完成了拼接,少一颗眼球半颗小脑对于复生者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
“停下……”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着年婶和科达在火光中化作飞灰的场景,崩溃大喊,“我叫你停下!阿卡琳娜,你这个贱人!你死了,病死的,难道还想杀了丈夫和女儿给你陪葬吗?!”
“……”她咔哒咔哒地转动颈椎,似乎在适应重新组装后的身体,“不,亲爱的,只有庇乐朵……我只想要庇乐朵……”
匹谷鞑尤塔尔错愕地看着她,嘴唇嗡动,竟说不出话来。
阿卡琳娜在他面前俯下身子,指尖在他左侧脸颊划下一道细长血痕:“爱你太痛苦了,所以我放弃了,不会带着你去往「彼岸」的……可我的孩子不一样,她的生命是我赋予的,理应由我夺走,这就是爱啊,生死的界限再也不能将我和庇乐朵分开……”
匹谷鞑尤塔尔双手微微颤抖:“有……那么痛苦吗?”
“啊,我记不清了。”阿卡琳娜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但你再也无法伤害我和女儿了,匹谷。”
“——爸爸!”
庇乐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匹谷鞑尤塔尔猛地回过头:“庇乐朵?你来做什么!”他忍不住破口大骂道,“王庭的生活很舒适吧,你还有脸回家吗?滚!滚回去!”
时间距离*花火火*来到奥赫玛的那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小庇乐朵长高了不少,原本枯瘦的身材也养圆润了,皮肤白里透着红。想来这段时间在执法者们的照料下,她这朵小花骨朵儿已经茁壮成长为了待放的花苞。
庇乐朵在避难所里帮忙安排城民,从邻居口中得知匹谷鞑不肯前往避难,留在街道上保护病残老人的消息。
她想,自己是恨父亲的,但是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还是选择逆着人潮,回到了这个充满痛苦记忆的家中。
庇乐朵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阿卡琳娜的身上,她似乎早就猜到了会遇见这样的画面,整座奥赫玛城邦埋在密林附近的死者都复活了,阿卡琳娜自然也不例外:“……妈妈。”
阿卡琳娜再次见到了女儿,无表情的脸上裂开了一丝迷茫:“你是谁?”
“是我啊,你的小花骨朵……”庇乐朵眼眶湿润。
阿卡琳娜喃喃自语般说道:“小花骨朵儿?可我的小花骨朵儿,只有我的大腿高,瘦瘦的,小小的……哦,她超可爱的,她是神明赐予我的礼物,是我的第二条生命……”
匹谷鞑尤塔尔挡在庇乐朵身前,隔开母女:“她不是你的母亲,她只是个从坟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阿卡琳娜却被丈夫这简单的防护动作惹恼了:“放开她!”
夫妻二人几乎是扭打成一团。
匹谷鞑尤塔尔一个锁技将阿卡琳娜的四肢牢牢固定在怀中,冲庇乐朵喊道:“拿麻袋来!”
阿卡琳娜癫狂地嘶吼着,目眦欲裂。
庇乐朵咬了咬下唇,转身跑到杂物堆拿来一只空置的大麻袋,父女二人手忙脚乱地把阿卡琳娜塞进了麻袋里,只露出个脑袋。
阿卡琳娜转动着眼珠,颠三倒四地说着:“庇乐朵,妈妈在这里,不要害怕——”
匹谷鞑用力扎紧系带,担心一层麻袋套不住她,他又把她连人带麻袋用麻绳五花大绑了起来。
做完这一套流程,他已经汗流浃背,骂骂咧咧道:“死了都不安稳,真是个赔钱货……”
庇乐朵趴在水缸边沿:“妈妈,我好想你……是谁将你变成现在这样?”
“我不知道,不知道……”阿卡琳娜痴迷地看着女儿的脸,“你是谁呀?你认识我的女儿吗?”
“妈妈,我就是庇乐朵呀……”庇乐朵伏在母亲身上号啕大哭,“不……”
匹谷鞑尤塔尔难得沉默地坐在一旁,点了颗旱烟。
阿卡琳娜摇头晃脑地说:“别哭呀,小花骨朵儿……去爱吧,爱是眼泪唯一的解药呀……哈哈哈!”
……
……
“几个了?”白厄喘着粗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万敌将一只断肢丢进万界门:“过了五十没再数了,总之比你多。”
白厄努努下巴,视线掷向远处高台上的纳努克:“那边的异乡人,比咱两还猛……他手上的火焰可以彻底消灭那些复生者。”
“万径门在闪烁。”万敌皱起眉头,“那位圣女大人似乎支撑不了太久了。啧……怎么还有这么多?”
“城外密林埋葬的逝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
白厄一剑将复生者拍进万径门,万径门剧烈明灭闪烁了两下,消失了。
城墙上的缇丽西庇俄斯脱力跪地:“支撑不住了……还有多少没有被驱逐出奥赫玛的活死人?”
阿格莱雅冷静道:“已清除大半,公民们也都进了避难所,但真正棘手的,不是那些见人就咬的无智尸鬼,而是……他们与奥赫玛公民们之间的羁绊与回忆。部分公民在保护他们失而复得的「亲人」,甚至不惜与凯撒派出的护卫作对。”
“阿雅,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些逝者中确实有部分保留清晰意识的个体呢?”
阿格莱雅不置可否:“也许吧。凯撒已下令,挨家挨户地搜查是否有公民私藏复生者。这是一场战争,老师,一场由上界神祇对奥赫玛发动的,卑鄙无比的战争。三十年前的「夺阶之战」,绝不能再上演第二遍!”
……
……
幺鹿的视野一片模糊,但祂依然能通过敏锐的感官、嗅觉,来分辨道路,绕开障碍。
“克里珀……外面发生什么事啦?”
祂走出房间,视野中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克里珀的气息被一团难闻的气味包裹着,幺
鹿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步入一团粘稠中。
倘若幺鹿此刻视力正常,祂会看见克里珀的红发被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满身满脸都是虫人带有腐蚀性的血,像被泼了一桶难看的颜料。
“没什么,妈妈。是我不小心把食物打翻了。”克里珀在祂即将踩上那滩石油般的黑绿色血液之前及时制止了祂,“请您先回房间吧,这里我会收拾干净的。”
“这点小事,让「人偶」们来做就可以。”幺鹿试图呼唤庄园内工作的「人偶」,然而祂等了片刻,只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木头摩擦声。
那只被虫人啃到只剩一半的人偶,在接收到打扫卫生的指令后,强撑着用仅剩的那条胳膊爬了过来,木头身体在洒满血浆和不明组织的地板上拖出长长一道痕迹。
克里珀不动声色地将它捏在手上,不让它到处乱爬:“人偶们都去除草了,这些小事我来处理就行。”
幺鹿明白了些什么,祂并未拆穿儿子的谎言,转身回到屋内,给他腾出了个人空间。
祂回房后,克里珀继续“料理”虫人的残躯。
它是被他一锤砸烂的,那只石锤是克里珀神力权柄的具像化,承载着他全部的力量,兄弟阿哈承受了他一锤,至今都下落不明,更别提这只是一只接受过药师神力赐福的虫子。
他拖着虫人的残躯来到庄园外,只见「人偶」们七零八落地散乱在地砖上、草丛间、树林里,身体被啃噬的严重。
“妈妈看到会难过的。”克里珀为难的挠挠头发,“好在祂现在看不见啦。”
他学着幺鹿哼歌的样子,哼哼着摇篮曲的曲调,一边挖了几个土坑,将虫人的手脚扯断分别埋进不同的坑里。
“东一块,西一块,南一块,北一块,再起不能。克里珀不笨,克里珀很聪明的。”
处理完虫子,他又回头把那些「人偶」的残肢断臂捡起来,拖进工具间重新组装。
“唔……这个装在哪儿好呢,手和脚为什么要长在胳膊和腿上?克里珀不笨,克里珀觉得,它们长在裆/部和颈部更有意思,嘿嘿。妈妈看到一定会夸奖我的,克里珀要证明自己,是最有用的好孩子。”
身高近两米的幼年壮汉,双手握着工具,语气天真的说道。
晚些的时候,克里珀清理干净了二楼的地板,「人偶们」也赶在布置晚饭前重新拼装成功了,不过它们和之前的形象有“些许”的不同。
幺鹿:“……”祂还不至于瞎到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步,眼前这个长着六条腿的造物真的可以被称为「人偶」吗……
“我对人偶们,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动,它们现在的可动性更强了,您会喜欢吗?”
克里珀充满期待地问道。
“呃……”小儿子的审美令幺鹿汗颜,但祂不想做扫兴的父母,“喜欢,只要是克里珀做的,妈妈都喜欢。”
“那太好了。”克里珀欢喜道,紧接着又愁容不展,“可是它们为什么一动不动的呢?”
幺鹿轻笑道:“因为它们的生命核心流失了。”
“生命核心?克里珀没有看见过那种东西……克里珀做了坏事吗?”
“生命核心是「人偶」的心脏,但它们很小很小,用肉眼观察几乎难以发现。”幺鹿安慰克里珀,“也许是你拼装它们的时候没有注意,没关系,有妈妈在,它们会动起来的。”
祂将手掌轻轻覆盖在面前那只从头到尾只有脚和屁股的「人偶」上,一道白光闪过,人偶扭动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关节活动声。
由于没有脑袋,它每走几步就要撞在障碍物上,身上多余的腿脚乒里乓啷的掉了一地;而另一只人偶身上,则挂了足足五个脑袋;还有一只的脑袋长在盆骨上,大胯以下都是手。
“……”等龙回来以后,让他重拼几只正常人偶吧。幺鹿默默地想,祂实在品味不了如此前沿的审美。
太掉SA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