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牢房的时候,药师并不在房内,等到半夜快熄灯了,他才被狱警送回房间。

    ——是“送回”。

    艾利欧见惯了匹诺康尼的狱警们势利的嘴脸,这里到处都是重刑犯,永远无法再见天日的死囚,狱警们就是这座监狱的实际掌权者,他们从来不给任何人好脸色。

    然而这位送药师回牢房的狱警,却是点头哈腰,极尽谄媚:“您受累,等手续办下来,就给您换到更舒适的单人间。”

    “还有我的兄弟。”药师平淡道,“他和我一起。”

    阿基维利受宠若惊:漂亮弟弟这是在给自己谋福利!不愧是一家人!

    “那我呢?”艾利欧指了指自己。

    药师直接无视了艾利欧。

    狱警看了一眼豆丁大小的阿基维利,面露难色:“祖宗,给您换房间已经是我的职权范围内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再来一个……”

    药师道:“是么。那算了。”

    “……“

    他放弃的好干脆!!!艾利欧内心疯狂吐槽,对方那么说肯定还有办法啊!逼他一把大家都有好房间住了啊喂!!!

    狱警走后,阿基维利好奇地凑到药师跟前:“弟弟,他为什么帮你呀?”

    药师看向自己葱白如玉的手指:“略施小技。”

    艾利欧躺在木板床上翘着二郎腿,揶揄道:“是又施展「丰饶」的能力了吧?把大人的嘱托当耳旁风的小鬼。”

    “丰饶?”药师咀嚼着这两个字,微微一笑,“不错,这个称呼比「治疗」更好听些,以后我的权能就叫「丰饶」了。”

    艾利欧“靠!”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来,脑袋磕在上铺的床板上,鼓了个大包。

    ……

    ……

    幺鹿的声音顺着「血缘之枷」传递到纳努克耳朵里。

    “孩子们,你们还好吗?”祂很担心外出的孩子们的安危,克里珀年纪还小,只知道躺在祂的怀里喝母乳和修补那块被阿哈砸穿的墙壁。

    白天的时候易霖派遣了神侍来看望星之子们,被祂用孩子们在休息为由拒绝了,只让克里珀去露了个脸。

    “还好。”

    「血缘之枷」的传音是多线进行的,却只有纳努克一个人回应了幺鹿的呼唤。

    幺鹿惴惴不安道:“龙,阿基维利,药师,他们都没有回应我……纳努克,你大哥在你身边吗?”

    “在啊。”纳努克努力将声线放平稳,他明明应该向母亲交待实情,请求祂出手相助,话到嘴边却成了谎言,“他在和深渊的人做交易,我们很快就会回去了。不必担心。”

    “他还好吗?龙还小,他的能力无法长期抵挡「死地」的侵蚀……”

    找不到解除诅咒的方法也没有关系,只要孩子们平安无事就好了。

    “很好啊。”

    ——当然不好了!纳努克心情烦躁,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和幺鹿交待大哥被变成雕像带走的事情!

    而且他和塞纳托斯交过手,那家伙的能力不在陆奇之下——陆奇是纳努克唯一对阵过的神祇,换而言之,塞纳托斯很有可能也是一位神祇。

    “可是他们三个完全不回应我的通讯……药师和小阿基维利也就算了,龙也……”

    “都说了他在忙了!”纳努克不耐烦地说道,“妈,你就别啰嗦了,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的!挂了!”

    “……”

    幺鹿神色茫然地切断了通讯。

    “母亲。”克里珀让祂靠在自己怀里,他的胸膛很开阔,足够给予祂安心的感觉,却无法驱散祂眼底的阴霾,“哥哥们,会平安回来的。”

    正说着,门外忽然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响动声。

    幺鹿目不能视,双眼虽然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但是近乎失明的状态,而听力则被拉到了极致。

    “什么声音?”上界是不会进老鼠的,难道是阿基维利他们回来了吗?

    克里珀起身:“我出去看看。”

    说着,他走出房间。

    紧接着,他看到了终身难忘的场景……

    一名「人偶」被一只人形怪物抓在手中,半边身子被啃噬的只剩木渣,它没有痛觉,也不懂呼救,甚至理解不了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已经被啃了三分之二的脑袋上,一双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克里珀。

    “咔哒,咔哒。”怪物咀嚼着人偶的身体,额头上的复眼已然锁定了克里珀。

    该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那只怪物呢?克里珀刚出生没有多久,词汇量少的可怜,但他从怪物的身上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力量。

    ——药师的力量。

    怪物警惕地打量着克里珀,在发现对方只是呆呆地站着之后,它果断丢掉了手里的“美食”,走向更富有营养价值、更具备能量的“珍馐级食物”——还有什么是比刚生不久,肉质鲜美的神子更美味的食物呢?

    看着眼前不断逼近的怪物,克里珀感到一阵生理不适。

    “请不要再向前了。你把家里的地板弄脏了。哥哥们会生气的。”克里珀试图用好言好语阻止对方。

    怪物终究是怪物,一个由虫子变化出的人形虫子,本质还是虫子,它的大脑并不能处理过于复杂的语言文字:“哈……”

    怪物的口器中猛地吐出一口白气,白气所过之处,墙壁和栏杆都被其中的酸性物质所腐化,白气飘到克里珀面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手抵挡。

    一根汗毛掉了下来,也许是被腐蚀掉的,也许只是过于浓密的体/毛自然脱落了亿分之一。

    “咕?”怪物艰难地理解着眼下的情形。

    然后它的脑袋就被迎面而来的一记铁锤给锤爆浆了。

    “!”

    幺鹿坐在房间内,听到门外走廊的小儿子克里珀“啊”地一声大叫了起来,然后空气里传来一丝腥臭奇异的气味,那味道祂在下界游历时曾闻见过类似的,是血液腐烂的味道。

    ……

    ……

    “纳努克阁下。”遐蝶在离开深渊的道路上停下脚步,“前方的气息……好像不太对。”

    她将镰刀横亘在身前。

    贯通死亡与生命的通道上,一条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下冲,衣服前襟沾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

    纳努克嘲笑道:“哦,那个小子又死了?”

    万敌的表情算不上轻松,身体上遍布着凌乱的血痕,像是被野兽割裂了千百遍。

    他完全是被身后具像化的猩红蝴蝶海推着向下跑。

    “灵魂……在哀嚎。”遐蝶喃喃道。

    纳努克眯起眼:“灵魂?那些蝴蝶?”

    万敌身后,

    漫天的血色蝴蝶顺着坡道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汇成一片流动的血海。

    “请退至我身后,万敌阁下,纳努克阁下。”

    遐蝶一挥镰刀,寒光划开空气,撕裂血海,强行将通道劈开一道干净的通路。

    蝴蝶们化分两路,朝着左右不同的方向振翅飞去。

    纳努克隐约看见了有些蝴蝶上长着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遐蝶收回武器:“万敌阁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敌双手环胸,摇了摇头:“我也想知道是为什么……翁法罗斯的亡灵死而复生了,就是在「夺梯之战」中牺牲的那些人……”

    “夺梯之战?”纳努克疑问。

    “哪里来的乡巴佬,连「夺梯之战」都不知道?”万敌冷哼一声。

    纳努克冷笑,反唇相讥:“你知道的多,还不是照样死去活来的浪费空气。”

    “「夺梯之战」是一场壮烈且值得尊敬的革命,二位。”遐蝶轻声打断小学生斗嘴的二人,“万敌阁下,我将随你一同进入现世,如果真的是亡灵复生,深渊死地有义务排查原因。”

    “听着有些意思。”纳努克说,“如果情况很恶劣,你们求求我,说不定我会乐意出手相助。”

    ——如果阿基维利在的话,一定会大声囔囔着要去救人吧,他的能力虽弱,但很适合参与救援工作。

    说起来刚才母亲说联络不上阿基维利……纳努克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那个笨蛋该不会出事吧?

    遐蝶道:“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纳努克阁下,我谨代表翁法罗斯感谢您的心意。”

    万敌走在前面,不耐烦地回头催促:“走快点行吗?玻吕西娅跑哪儿去了?有她在的话,我们很快就可以上去了。”

    “此事说来话长……”遐蝶露出一丝难意,她的心里还是很担心妹妹和龙的现况的,反观纳努克阁下,明明龙阁下是他的兄弟,可他却似乎对翁法罗斯的安危更感兴趣?

    深渊的时间流速和下界凡世不同,三人走出深渊的瞬间,万敌的身影立刻消失了。

    “他复活了。”遐蝶对纳努克说,“我们也快些赶路吧,界碑离翁法罗斯很近,纳努克阁下,请跟紧我。”

    “死人也能离开深渊?”如果纳努克没有记错,塞纳托斯曾言“遐蝶和玻吕西娅已经死了”。

    “我是特殊的个体。”遐蝶作答,“玻吕西娅和我,只有半条命,现在这半条命,都在我的身上。所以我偶尔可以穿过生死边界,来到现世。”

    “死来活去,和小孩子过家家似的。”纳努克冷哼道,“前面是不是有个哭泣的小孩?”

    遐蝶仔细确认了一下:“您没有看错,那是个孩子。”

    她来到蹲在角落哭泣的小女孩面前,那孩子脸上手上都是黑漆漆的,分不清是污垢还是氧化的血迹。

    “小妹妹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可以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孩子擦擦眼泪,又有新的眼泪掉下来:“爷爷回家了……爷爷杀了爸爸和奶奶,还想杀了阿胧……呜呜呜……”

    “看来情况比想象中还要恶劣呢。”遐蝶微微蹙眉,想要安抚那女孩的头顶,又硬生生地忍住,“纳努克阁下,可以劳烦您抱起这个孩子吗?这附近很荒凉,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会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