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在这个时候叫破她身份的,只有两个人。
不是钟六郎,就是陈三郎。
宋梨回头,见到的,是钟时砚。
且说在攀爬上断崖的那会儿。
钟时砚别过跟他嘱咐小心行事的宋二娘,抓着绳索,套紧了冰爪的军靴底部牢牢地卡在崖面,而后一手用冰镐敲进上方的冰雪层里,借力后一步一步地往上而去。
有前一日宋梨特意训练过,且都有武艺底子,所以现在每个攀冰的人,都动作敏捷,很快就悄无声息地爬上崖顶,钻进了黑石寨专门拿来关押人质的牢房里。
此刻的牢房里除了潜进来的他们,以及为他们放下绳索的那位打入山匪内部的暗桩,再无他人。
自从官府对这群山匪进行清剿之后,金牛官道就一直掌控在益州府城的官衙手中。
往年,无论是年前离开回返汉中京城,亦或是吐蕃西域的行商或百姓,还是从汉中京都返乡南下途径蜀地的行商或百姓,都是黑石寨山匪的大小买卖。
可今年,山匪们颗粒无收。
因为官路沿途,匪患所现之地,均有官兵护航而行,他们自然做不成买卖,监牢里自然也就空了。
钟时砚发现自己身处的这件囚牢,不是当初关押自己的那一间,而是关押宋二娘的隔壁这一间。
他不由地想起了初初与宋二娘相见的情形。
当时她在这里,杀死了来收拾她尸身的山匪,而后又出门干掉了大奎哥,最后才到旁边那一件囚牢救下自己的。
钟时砚嘴角微微翘起,而后又抿了抿。
当时,她也是跟自己一般,在这间囚牢里,无助地死过许多次,才寻得一条生路的吧?
这么一想,他俩还真同时天涯沦落人。
原本,以为带着她闯这龙潭虎穴,只要她没有受伤,只要他死得及时,就能护她安然无恙的,但既然她亦能死去重活,那还是呆在安全的地方为好。
她不过是个小娘子,死这般痛苦的事,让他一个人来承担足够了。
“如今这些匪贼们正在议事堂大开筵席,筹备着来年继续干大买卖,他们的武器库在议事堂后面的山头,我们得穿过议事堂才行。”
接应他们的,是一名叫汤云的中年汉子,他给攀爬上来的所有人快速讲了当下黑石寨的大概布局跟人员情况。
比钟时砚知晓的更详细。
“黑石寨的大当家跟其他当家的都在议事堂里面,外头只是些轮值的守卫,戒备不严,我们是不是要兵分两路,一路去打开寨门,一路去武器库?”汤云问。
他们的目的一是要把持黑石寨所有的火器,二是要轰开大门,让外头张将军率领的伏兵攻上来。
“来的时候张将军吩咐过,都听钟队正的,钟队正,你怎么说?”韦校尉看向钟时砚。
“我不赞成兵分两路。”钟时砚依旧坚持先前的主张,“我们的关键任务是找到山匪的武器库,控制他们库里的所有火器,一来即便张将军攻上来的时候,即便对上山匪的火器袭击,张将军亦能以火器对抗,但我们切断了他们的火器供应,后续无援,可助张将军一臂之力顺利攻进山寨,二来,我们还得帮助张将军轰开山寨大门,即便现在分兵去寨口那一边,途中有人守卫轮值,即便能杀得了护卫,却也会增加惊动哨塔跟火器,如此,恐怕我们还能顺利取得山匪的火器就让他们反应过来,增加我们攻下武器库的难度,若是我们不慎失败,那跟跟张将军里应外合攻下黑石寨的行动便失败了。”
当然,还有三来,若是分兵,他无暇顾及自己不在的那一队官兵的安危,一旦失败,便注定败局,无法重来。
“所以,我们要优先攻占武器库,只要手里掌控着他们的火器,就能以小胜多,届时分兵也不迟。”
钟时砚一锤定音,众人也无异议,汤云遵命行事,与钟时砚在前头领路,带着众人悄悄溜出了囚牢,扒着墙角避过耳目从议事堂前头绕了过去。
议事堂后面,一边是伙房跟米粮库房,一边是当家们的居所,想要抵达武器库,就要穿过当家们的住所。
现在所有当家们都为了过除夕,出席议事堂的筵席上,原本穿过去是很简单的,只是但他们绕过去的地方,是伙房。
他们必须得经过伙房外侧绕到后面,从库房前面穿过去,才能抵达武器库。
当家们跟山匪齐聚一堂大吃大喝时,却还是有需要伺候他们的小喽啰的。
不仅有小喽啰,而且还有奴婢下仆。
时常听当家们的需要,从伙房传汤传酒,上菜上肉。
这就难倒了钟时砚一行人。
不过幸好有试错的机会。
他们一开始是打算趁着伙房传菜送酒的空隙飞快贴到厨房外侧,而后躬身绕过去,再从屋后——伙房后门与库房之间穿过去。
一开始还顺利,到第六个士兵蹿到厨房外侧时,被一个从议事堂出来催上菜的山匪发现了,钟时砚开启了第一次自戕重活。
第二次,在催上菜的山匪出现之前,钟时砚让后头没摸到伙房外侧的士兵们全部蹲守隐蔽,等那山匪进来伙房又离开回到吵吵嚷嚷的议事堂后,再行溜过去。
结果余下的人剩下四人时,被从议事堂走出来唠嗑的两个山匪发现,钟时砚已经顺利贴着伙房墙根溜到后头,准备从库房穿过去了,听到议事堂那边怒喝:“什么人?”
嘈杂的咒骂跟刀剑相击的声音响了起来,尖叫更甚。
钟时砚无奈地闭了闭眼。
“钟队正,趁他们吸引了山匪的注意力,我们一口气冲过去,拿下他们的武器库。”
怎么可能?
既然前头惊动了山匪,他们必然会起疑心,君不见已经有山匪举着刀剑冲出议事堂四处搜人了吗?
钟时砚再一次自戕,重来。
直到所有人顺利摸到了伙房后头,安全穿过库房,钟时砚摸着被自己捅了几次地心脏,眉心直蹙。
要是死去的次数足够多,他能不能克服每一次濒死时那般痛苦的体会?
“钟六!”前头陈梓昂在低声喊他。
钟时砚回神,正要摸过去,瞧见伙房后门走出了一个身影。
来不及多想,他一伸手便将人给扯了过来,摔到角落,正欲砍杀,却见是个年轻的娘子,睁大眼睛惊恐地直摇头。
钟时砚手上登时一顿,陈梓昂也跃了过来,“你在磨蹭什么?快杀了他跟上去。”一边说,一边看向山匪,想着若钟六不动手,他来。
待看清楚是个年轻娘子时,陈梓昂也怔住了。
“她是山匪吗?”
那娘子拼命摇头。
钟时砚知道她不是。
他囚在山寨里时,知道有许多被掳上山的年轻娘子们,委身与人,沦为奴婢。
他见过这个年轻娘子,也是被山匪掳上山的。
没有像宋二娘一样宁死不屈,她顺从情势,成为了伺候当家们的姑娘之一,他曾听山匪们喊她禾七娘。
钟时砚稍稍松开了手,“你别喊。”
禾七娘使劲点头,看着钟时砚,眼里冒着泪光,“奴婢知道你是钟六郎君,你逃出去了。”
“我们现在配合官兵,来清剿寨子里的山匪,你别声张,懂么?”
禾七娘抹了抹眼睛,咬着牙道,“奴婢不会说的,奴婢恨不得他们全都死掉,你们杀了他们正好。”
“一会儿,若是炮响,你叫他们快逃。”他们,自然是指在被掳上山的无辜百姓们。
禾七娘点点头,目送他们一行人没入夜色里,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雪粒子,到库房拿酒去了。
对于放走那位年轻女郎的事,陈梓昂也没有作声,进入当家们的居所,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武器库。
两个火筒兵在武器库翻找,很快找到了火炮,以及一箱箱的火弹,脸色大喜。
“钟队正,有了!”
钟时砚冲到囤放火器的地方,见着六门火炮,以及整箱整箱的火弹,再转头瞧那堆满了整个大库的兵器,心惊胆战。
这些山匪们,从什么地方搜罗来这么大量的兵器?
这是寻常山匪能截
获的军火吗?
难怪郑刺史跟张将军,都怀疑黑石寨的山匪私下有与官方勾结。
陈梓昂与韦校尉看着满满当当的武器,亦脸色凝重。
“钟队正,我们现在是马上拿上这些火炮,一路炸过去吗?”汤云兴奋道。
他潜入黑石寨多时,今儿算是能熬出头了。
“不,我们分两路。”
之前不赞成兵分两路的钟时砚,这时候改变了主意。
一队人较少的官兵留守武器库,让一名火筒兵与三名官兵协助,登上高处,操控火炮,其余人等守在武器库,万不能让人进去。
若是有山匪前来寻械,火筒兵利用火炮进行狙击,一名官兵协助,两名官兵掩护。
另一队带着火筒兵,带一架火炮跟火弹,先轰破山寨大门,再轰哨塔。
因为火炮射程有限,必须原路返回,抵达山寨口附近才能行动。
“留守武器库的人,在听到山寨前头炸起来了,你们才可以行动。”钟时砚提醒。
既然掌控了火器,接下来最关键的,是要轰开寨门,让张将军可以率兵攻进来。
“我们也可以架着火炮去议事堂附近,那里头聚集的山匪最多,寨门一炸响,他们定还在惊愕发生了什么事,趁他们没有反应过来,我们先轰他个天崩地裂,干他们。”经验丰富的韦校尉否决钟时砚坚守武器库的决意。
“那武器库这里的火炮跟火弹不守了?”钟时砚反问。
“等炸了一轮,我们再退守回来便是了。”韦校尉道。
“也可。”钟时砚点头,“我护送一架火炮去炸寨门。留下的人听韦校尉的命令行事。”
“钟六,我跟你一起去。”陈梓昂提剑,准备动身。
“不,陈三,你留下来,跟韦校尉一起。”钟时砚摇头。
“钟六!”
“陈三,武器库里头的这些火器,才是厉害的东西,不能让他们落到山匪手上,那些山匪见着山寨被攻破,必定想尽办法来取武器,你武艺高,适合击退他们。”
钟时砚看陈梓昂还要坚持,又道,“汤云说,黑石寨剩下的当家们都在议事堂,你与韦校尉一起炮轰他们,指不定能对上大当家,你也想杀了大当家,替陈十娘报仇吧?”
陈十娘,陈梓昂那位死在黑石寨山匪手里的堂妹。
果然,陈梓昂被说动了。
“那钟六你自己小心。”
“放心,张将军就在寨门外,我们一炸开寨门,张将军就能跟我们汇合了,届时势力单薄的就不是我们,而是山匪了。”
钟时砚信心十足,况且他还有特殊本事保住去炸寨门的官兵。倒是,“陈三,你可别死了。”
“看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也不可能死在你前头!”陈梓昂扛起了重剑。
真是如此便极好。
钟时砚带了五个官兵,一个火筒兵带着火弹,两个官兵架着火炮,另一个官兵与他负责掩护,轻快地沿原路返回。
这一次,他们很顺利地避过耳目,抵达了囚牢。
途中有几次,都差点儿被人发现,但都被禾七娘打了掩护躲了过去。
钟时砚碰见禾七娘瞥见自己,只微微点头,复作若无其事。
看来,是禾七娘将官兵要在此夜攻打黑石寨的事儿,告诉了那些不甘受屈的无辜百姓们。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火炮足够轰炸寨门的射程,在此之前还遇见了巡逻的守卫。
但既已经可以发动炮攻,直接斩杀,再不惧怕惊动山匪。
架炮,添弹,燃芯,发射。
火弹呼啸着从炮膛射出,一击炸裂了高耸的寨门。
第二弹,击毁了左边的哨塔,塔楼崩塌。
第三弹,击毁了右边的哨塔,塔楼坠毁。
守卫们惊呼不断中,迎来了第四弹,将寨门整个轰开。
钟时砚隐隐听到了寨门外的山路上,马蹄疾驰,军角长号,而寨子里头,另一声火器炸响的声音也撕裂了冬夜。
黑石寨的山匪们,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