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军训落幕,校园终于褪去迷彩服与口号声的喧嚣,正式的课程表贴在教学楼公告栏上。大一上不急于触碰解剖、生理这类硬核医学专业课,校方安排五门通识打底:《高等数学》《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大学英语》《普通化学》。走廊里路过的学长随口传下老话,高数与化学是新生第一道分水岭,无数文科底子的新生栽在上面,期末挂科补考的人年年挤爆教务处办公室。
刘宸瀚站在公告栏前,指尖轻轻抚过“高等数学”四个黑体字,心底沉沉往下坠。自高中起,他便是典型文科思维,文字、记叙、理解得心应手,可一接触函数、导数、化学方程式,大脑便像蒙上一层白雾,怎么都理不清逻辑脉络。反观身旁的赵德韬,目光扫过课表,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这些晦涩科目于他而言只是寻常习题。
“是不是担心高数?”赵德留意到他紧绷的眉眼,轻声发问。
刘宸瀚微微点头,语气带着藏不住的低落:“高中数学就跟不上,微积分听名字就头疼,化学一堆反应式,我完全记不住。万一期末挂科,第一年就留污点。”
“不用慌,每天下课我们一起自习,我笔记分你一份,听不懂的地方我慢慢讲。”赵德韬说得轻淡,却给了刘宸瀚稳稳的底气。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宸瀚是被阳光晒醒的。
S市的九月,秋老虎还在发威。清晨七点的阳光透过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床板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梯形。宸瀚翻了个身,看见对面德韬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军训留下的肌肉记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宿舍里很安静。彭羽飞已经去操场晨跑了,孟瑞泽永远第一个到教室占座,熊云峥的藏语闹钟刚响过一轮。宸瀚套上T恤,踩着拖鞋下楼洗漱。水房里,德韬正在刷牙,嘴里含着白色泡沫,朝他含混地打了个招呼。
“今天第一节什么课?”宸瀚拧开水龙头。
“思修。”德韬吐掉泡沫,“穿唐装的老师,据说第一节课放《大国崛起》。”
宸瀚笑了:“大学第一课就放纪录片?这么硬核?”
“他还会点名。”德韬擦干净嘴,“所以别迟到。”
这是他们对大学生活最初的印象——课比想象中少,比想象中松,但每门课都有它独特的“怪脾气”。
走进阶梯教室时,宸瀚才意识到“通识教育”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两百多人的大教室,后排的座位已经被占满了,只有前几排还有空位。他和德韬在第三排坐下,拿出崭新的教材——《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封面是红色的,烫金的字,散发着油墨和胶水混合的、专属于新书的味道。
《思修》老师果然穿唐装,深蓝色的,对襟盘扣,脚上踩着一双老北京布鞋。他走进教室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不是被他震慑,是没见过这种打扮的大学老师。他像从民国电影里走出来的,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台下两百多张年轻的脸,然后开口:
“同学们好。今天不讲书,先看个片子。”
他打开投影,《大国崛起》的片头音乐响起。教室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翻开了别的书。宸瀚看了一会儿,发现片子讲的是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海上扩张史,和医学没有任何关系。
“老师,”后排有人举手,“这个和我们专业有什么关系?”
唐装老师推了推眼镜:“你知道葡萄牙人最早把解剖学带到了东方吗?你知道西班牙人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医院体系吗?历史不是过去的垃圾,是未来的地基。”
那个同学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教室里安静了。
宸瀚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历史是未来的地基。”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记下这句话,也许只是因为老师说话时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如果说思修课是“哲思型”,那高数课就是“体力型”。
高数老师是个退休返聘的老教授,姓何,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他写板书的速度快得像在表演——左手扶黑板,右手捏粉笔,从左边写到右边,一排不够写两排,两排不够写三排。粉笔末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他的深蓝色中山装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极限的定义!ε-δ语言!听懂了吗?听懂了吗?”
他写着写着会突然转头,用粉笔头指着台下,眼神锐利得不像七十岁的人。台下两百多号人集体低头,假装在看笔记。
宸瀚刚开始还能跟上,到后来就开始迷糊了。那些ε和δ在他脑子里打架,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趋近于零一会儿趋近于无穷。
“没听懂?”德韬在笔记本边缘写。
宸瀚点头。
德韬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他的笔记比宸瀚的工整十倍,每一步推导都写得很清楚,关键步骤还用红笔标注了。
“下课再给你讲一遍。”德韬轻声说。
“你讲得比老师好?”
“我讲的你能听懂。”
宸瀚笑了。这话虽然自大,但他知道是真的。
普通化学的实验课,在宸瀚的“大学名场面”排行榜上可以排进前三。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阳光透过实验室的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栅。实验内容很简单——用酒精灯加热试管,观察某种盐溶液的结晶过程。但宸瀚的运气不太好,他选的试管底部有一道微小的裂纹,加热到一半时,“啪”的一声,试管裂了,里面的液体溅出来,在实验台上留下一滩淡蓝色的污渍。
宸瀚愣住了。他手里还举着酒精灯,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
“噗——”
德韬在旁边笑出了声。他正对着自己的试管进行完美操作,结晶已经形成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别笑了,”宸瀚懊恼地说,“我怎么办?”
德韬放下自己的试管,从抽屉里拿了一支新的递给他:“换一根。小心点,加热的时候试管别对着人。”
宸瀚接过新试管,重新开始。这次他比刚才小心十倍,试管口微微倾斜,火焰在底部来回移动。德韬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提醒:“别太近,慢一点,对,就这样。”
当浅蓝色的结晶终于在他的试管底部形成时,宸瀚差点欢呼起来。
“成了!”他把试管举到眼前,那些细小的晶体在灯光下闪烁,像一小把碎钻。
“恭喜。”德韬说,“你烧裂了一支试管,换来了第一份结晶。”
“这是学费。”
“值了。”
那天走出实验室时,宸瀚口袋里装着那支试管——他没舍得倒掉,想留着当纪念。德韬在旁边走,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德韬。”
“嗯。”
“你觉得我们四年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德韬想了想:“会。但会更厉害。”
“为什么?”
“因为四年后,我们不会烧裂试管了。”
宸瀚笑了。这个回答很德韬——永远把“变厉害”作为一切问题的答案。
《计算机》课的老师最经典的话,是在第三节课上说的。
那天讲Excel,老师在投影上操作,底下一片键盘敲击声。宸瀚不太会用Excel的函数,举手问:“老师,这个VLOOKUP怎么用?”
计算机老师头也不抬:“问我不如问百度。”
教室里哄堂大笑。宸瀚也笑了,但他真的去百度了。十分钟后,他学会了VLOOKUP。那天晚上他告诉德韬:“我今天学会了一个新技能。”
“什么技能?”
“自己解决问题。”
德韬看了他一眼:“你早就该学会了。”
那段时间,宸瀚和德韬像连体婴儿。
白天一起上课,晚上挤在同一张自习桌。C医大的图书馆自习室灯光偏黄,像是故意要制造一种“熬夜”的氛围。他们俩的固定位置在二楼靠窗的地方,窗外是一棵老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金黄,风一吹就落,像下金色的雨。
宸瀚爱喝甜豆浆、甜豆腐脑。德韬爱喝咸的——紫菜、虾皮、香菜、一小勺辣油。每天早上,他们交换一口,像某种隐秘的仪式。宸瀚第一次尝试咸豆腐脑时,表情复杂得像在吃药。
“怎么样?”德韬问。
“……还行。”宸瀚咽下去,“但甜的更好。”
“你那是南方口味。”
“你那是北方异端。”
两人对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食堂的包子六毛一个,豆浆五毛一杯。一顿早餐两块钱能吃饱,三块钱能吃好。宸瀚后来去北京市,第一次在食堂看见包子卖两块钱一个时,愣了一下。他想,S市真好,六毛钱的包子,五毛钱的豆浆,两块钱的豆腐脑——还有那个愿意和你交换一口早餐的人。
但事情在十月发生了变化。
校园里的社团招新铺天盖地,像一场五彩斑斓的梦境。海报贴在食堂门口、教学楼走廊、宿舍楼下,红的蓝的黄的,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每一面能贴的墙。
“科协!”德韬站在一个摊位前,眼睛发光。
摊位上摆着病理切片的玻璃盒、模拟人体器官的3D模型、还有一台正在运转的显微镜——透过目镜,可以看见细胞分裂的影像。德韬凑过去,看了很久。
“你要报名?”宸瀚问。
“嗯。”德韬没抬头,“你呢?”
宸瀚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羽毛球社摊位上。洁白的羽毛球被串成一串,挂在帐篷上方,风一吹就晃。球拍击球的清脆声响从旁边的体验区传来,有人在示范扣杀。
“我报羽毛球社。”宸瀚说。
德韬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
“想好了。”宸瀚说,“我想运动运动。高中太闷了。”
“那你好好打。”德韬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被人家扣杀扣哭了。”
“你少来。”
两人各自填了报名表。宸瀚在“羽毛球社”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时,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这个选择会不会改变什么,但他想试试。而德韬已经在显微镜前和学长讨论起细胞培养的细节了,整个人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德韬在科协的日子,比宸瀚想象中更忙。
病理切片的染色、细胞培养的无菌操作、实验数据的统计分析——每一项都要从头学起。他跟着学长学姐们做实验,常常做到深夜。晚上十一点,宸瀚在宿舍里刷手机,德韬才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气味——消毒水和培养基混合的、淡淡的化学味。
“吃了没?”宸瀚问。
“忘了。”德韬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
宸瀚从抽屉里掏出一包饼干扔过去:“先垫垫。”
德韬接住,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谢了。”
“科协都做什么?”
“很多。”德韬咽下饼干,“最近在做一个‘癌细胞扩散模拟观察’的项目。用荧光标记的细胞,观察它们在不同基质上的迁移速度。”
“听不懂。”
“没关系。以后你会懂的。”德韬笑了笑,“等你大三学病理生理了,我还能帮你复习。”
宸瀚看着他的样子——
眼睛里有光,那种只有在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时才会有的光。他忽然有些羡慕,又有些高兴。羡慕德韬找到了让他发光的东西,高兴的是,那个人是他的朋友。
宸瀚在羽毛球社的日子,也比想象中精彩。
他很快就结识了二班的马恩凯——一个身高一米八、臂展惊人的北方男生。马恩凯的反手高远球技术精湛,总能把宸瀚逼到后场极限。而宸瀚凭借灵活的脚步和精准的网前小球,一次次化解危机。
“你这小球打得不错。”马恩凯擦了擦汗,“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宸瀚说。
“那你悟性高。”
他们每天下午都在球场上碰面,有时候打到天黑还不肯走。路灯亮了,灯光不够亮,但羽毛球在空中还是能看清——白色的小球在夜色中飞来飞去,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星。
有一场社团内部的友谊赛,他们俩组了双打。从小组赛一路打到决赛,默契得像练了十年。马恩凯在后场高远球压制,宸瀚在前场封网、放小球,配合得天衣无缝。决赛最后一球,马恩凯扣杀被对方救起,宸瀚眼疾手快,网前轻吊——球落地了。
“赢了!”马恩凯冲过来抱住他。
宸瀚被勒得喘不过气,但笑着回抱了他。
比赛结束后,两人累得瘫倒在球场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天是那种北方特有的高远、透彻的蓝,像一块被洗干净的瓷片。
“宸瀚,”马恩凯喘着气说,“你是我搭档过的最默契的人。”
“你也是。”宸瀚说。
“那我们以后固定双打?”
“好。”
随着社团活动的深入,德韬和宸瀚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时候德韬忙到顾不上吃晚饭,宸瀚就从食堂带一份饭送到科协实验室门口。有时候宸瀚跟着羽毛球社去校外交流赛,一去一整天,德韬会在晚上发消息问“回来了没”。
但他们每天早上依然一起去食堂。那顿早饭,成了两人一天里唯一的“交集时间”。
“今天科协的培养基污染了,全废了。”德韬夹起一个包子,“搞了一整天,白干了。”
“我昨天被马恩凯扣了七个球。”宸瀚咬了一口自己碗里的包子,“他胳膊太长了,根本够不到。”
“你不是灵活吗?”
“灵活也架不住身高啊。”
“那你练跳杀。”
“我跳起来还没他站着手举起来高。”
两人对视,然后一起笑了。笑完之后,各自喝了一口豆浆——一个是甜的,一个是咸的——然后收拾书包,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德韬往基础楼走,科协实验室在那边。宸瀚往体育馆走,羽毛球社在那边。两条路在食堂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宸瀚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德韬的背影在人群中走得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偶尔被风掀起一角。他知道德韬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医生,那种“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全部用来做实验”的厉害。而他自己呢?他也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医生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每天早上的那顿早饭,那口甜豆浆或咸豆腐脑,那个坐在对面的人——这些是他大学里最早确定的、不需要怀疑的东西。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德韬在科协组织的医学实验展上做讲解。
宸瀚特意去了。他站在围观的人群后面,看着德韬站在显微镜前,神情专注得像在做手术。
“大家看,这是正常细胞的形态——边界清晰,核质比正常。而这个是癌变的细胞——形态不规则,核大深染,分裂象增多……”德韬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语气。
宸瀚看着他,忽然想起大一军训时德韬唱《精忠报国》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人群前面,不怯场,不犹豫,把想说的话说清楚。
展览结束后,宸瀚走过去:“讲得不错。”
“你来了?”德韬有些意外,“羽毛球社今天不是有训练吗?”
“请假了。”宸瀚说,“来看看你。”
德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请你喝奶茶。”
“社团经费?”
“个人经费。科协不给报销。”
他们走在去奶茶店的路上,秋天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宸瀚捡起一片叶子,在手里转了转。
“德韬。”
“嗯。”
“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
德韬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说这种话。”
“没什么。”宸瀚把叶子扔掉,“就是觉得……你找到了想做的事。而且你做得很好。”
德韬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也会为了想做的事——比如羽毛球——请假来看我。这种认真,会用在所有地方。”
宸瀚没说话。他想,也许德韬说得对。也许他也会找到那个让他“认真”的东西。不是羽毛球,不是高数,是别的什么。
而现在,至少他有一个愿意和他在食堂分一杯豆浆的人。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冬天的S市快要来了,雪会覆盖整个校园,冰场会重新冻上,新的一年会带着新的挑战到来。
但此刻——此刻的奶茶是温的,德韬坐在对面,手机里是羽毛球社明天训练的通知,笔记本上是高数课的错题解析——此刻很好。
宸瀚喝了一口奶茶,甜的。
德韬喝了一口自己的,半糖。
“下次换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