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2018年某著名吐黑泥论坛:

    ——【业内实锤!】【真的不理解某世美怎么火起来的!!】【营销号请勿搬运[禁]!!!】【影视组】

    ————

    【哎, 毕竟有时代优势嘛,那个年代你指望那些吃不饱饭的人有什么欣赏水平,一个演员就是赶上好时代了而已。】

    ——【太搞笑了, 天天给那些老演员辅酶,个个都是老戏骨, 世美第一部 戏除了脸还有什么?吃苦不能吃, 恋爱是要谈的, 谁知道后来拿奖是不是找了替身来演戏,演戏水平根本不是一个人!】

    ——【世另我!我一看她演戏我心就慌、脸发烫, 她到底找了什么替身来害我!】

    ——【可世美第一部 电视好评如潮,我奶说当时谁家小孩不点世美同款鼻尖痣, 就是家里人不爱孩子。】

    ——【路人还不能发表一下自己看法了?世美就是不够认真, 太任性, 演戏就不能好好演吗?为什么要恋爱!为什么!为什么!恋爱只看有钱有势小楚南,其他人就没资格吗!】

    ——【她说过,不许爱我,也不许不爱我, 分手的初恋, 那么好的条件,她说:我和你虽然分手了,但你这辈子都不可以找别人。初恋美得啊~以为这是世美对他独有的霸道,结果现在也没上位。呵呵, 她就是一个特别坏特别爱钱的女孩, 我真的挺不喜欢她的,真的,我这都是真话。】

    ——【她演那个世子,那么模式化的演技也能被吹成时代符号、东洲人童年共同回忆, 今年还要办电视剧三十周年演唱会,谁去?我是不会去!还好现在的观众越来越清醒了。】

    ——【该内容已被管理员折叠】

    【有什么好折叠的,她是有美貌,是有些人气,但纯粹是吃了时代红利吧?后面那些跟风拍少年探案、探险的,谁有世美和那个哭星红!】

    ——【emmm……楼上那个说好评如潮的,你看完了整部剧吗,她没有那张脸,这个角色演得……】

    ——【出道就是宝岛大作家的剧,第三次演戏就直接当系列电视剧主角,看来她家世才更值得扒。】

    【世美要开生日会了!这次还是抽签十年老粉包机酒!】

    ——【大姐,走错了,看看地方,ok?】

    ——【呵呵,世美粉以为谁都想去,我告诉你,我恨她!】

    ——【我恨,我恨,我恨,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她的!】

    ——【我恨她恨到痛哭流涕!我太恨了!】

    ——【我也痛哭流涕中,我今天一定要好好看一遍世美那个电影,我恨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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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扒一扒世美到底有多少恨粉】【我们吐黑泥能不能好好吐!世美粉勿进!】【营销号请勿搬运[禁]!!!】【上善若水组】

    ————

    【楼主真的挺无语的,每次以为能尽情吐槽一下世美,为什么都会混进来那么多粉丝。】

    ——【[握手]真挺无语的,这论坛都快被她家统治了,就准吐槽别人,一吐槽她,嘴里说着我恨呀我恨呀就冲上来了。】

    ——【谁来管管内娱生态?世纪第一美人这封号我也就认了,但你不能真把她当娱乐圈皇帝供着吧?新人还要不要出头了。】

    【回归正题,世美为什么这么多恨粉?】

    ——楼主在论坛和某博之间来回扒马,知道楼主发现什么了吗?[图片][图片][图片]

    想必大家看完长图已经有了些头绪,没错!这些嘴里说着恨的,在某博都是知名世美粉。

    为何会这样呢?众所周知,世美粉从来不缺有钱人,世美哪有空来搭理那么多粉丝呢,她也算咱们国内真正意义上的,上到八十九,下到刚会走都有大批粉丝的人,国内国外她都是顶尖那批演员。

    有钱人都引不起她关注,更何况这些经济不成熟的小粉丝。世美又不理会舆论,想干嘛就干嘛,她们说是恨,其实就是恨世美关注不到她们,可怜的占有欲作祟了,以为世美会因此而媚粉。

    而且老实说,世美也没怎么谈,她那要求也太高了,她真的喜欢恋人吗?不是玩玩而已?不过楼主还是很佩服她在演戏方面的钻研精神。

    这些恨粉说着没有蒸煮,都是路人,那有种就不要去高价收演唱会生日会的黄牛票。

    好,总结完毕,大家尽情发言。

    【我恨自己不是超绝大帅哥,不是顶级豪门贵公子,结束!】

    ——【世美粉你有毛病,狗与世美粉不能进,不知道吗!】

    ——【该内容已被管理员折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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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一些人‘恨’瓷年到了痛哭流涕、辗转不能寐的地步。

    但要是能见到一次瓷年,这‘恨’意好像就要随着眨眼而烟消云散了。

    她真的让人讨厌吗?不……只不过,世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她又那么善良,那么地……不像世间人。

    等有一天,她总会回到天上去的。

    林寻意识到瓷年这张脸真的走向了全东洲后,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班上非常安静,窗外树影不再婆娑,枯枝败叶自有股冷清味道。

    外面的世界是冷蓝灰调,屋内的暖气已经开了起来。暖气片上摆了一盆绿色发财树。

    谁这么直白求财的,太让人招笑了。

    但这盆栽的主人是瓷年,所以班上自发成立了一个绿植委员会。

    李老师端着保温杯走进教室里,下意识看向了窗边那个位置。

    瓷年安静地坐在桌前,书桌上堆了满满的课外书。

    她侧脸是那样白皙,脸颊却因为暖气的温度而带了一团粉,她目不转睛地温柔看着书页上的内容。

    太有诗意了,这幅画面。

    她路过班上后排,几个同学正站在绿植旁边,小心翼翼地浇着水,她提醒了一句:“叶子有黄的要剪掉去。”

    “啊,李老师,可是发财只有三片叶子了。”

    几个同学露出身后的盆栽,孤零零三片叶长在头顶。

    李老师:……

    “那留着吧。”

    这样安静的日子实在是太少了,李老师自认为是一个理智的老师,对这所学校的同学从来不会产生多余情感。

    可是当瓷年一次次请假去拍戏,她竟有一丝不舍。

    她这样的大人都如此了,何况那些孩子呢。

    今年冬天,瓷年的生日宴来了许多新人。

    首都近郊的温泉山庄,平日里接待少数来疗养的同志,这几年来首都洽谈投资的港商尤喜欢包下这里当下榻宴请的地方。

    别以为富商就只喜欢港城那金碧辉煌的奢靡感。

    首都这地方毕竟圈层感极重,自带端庄大气的优越底蕴,温泉山庄清幽雅致、依山而建。

    前有水后有山,是著名的风水宝地。

    讲究的人自然知道这里是好地方,不讲究的人,远远瞧见了,也会心下生出一股小心翼翼的紧张感来。

    瓷家三兄弟,带着妻儿来到首都,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瓷年在首都的生日宴。

    前几年,几个小孩一直闹着要参加姑姑的生日宴,可瓷年不是在拍戏,就是在那些身份显赫的同学见证之下度过又一岁的生日。

    这让他们怎么好意思开口。

    瓷大不是没有想过要蹭小乖的关系,可是小乖大抵是不太喜欢他们的。

    这次来,全家都穿上了自认为最体面的衣裳,只是到了首都,看见太多好衣服,难免就衬得他们穷酸了些。

    瓷大妻子有个好父亲,本也能一直体面下去,结果去年那位海外回来的亲戚,带着他们投资的钱跑了。

    不光是他,二弟,三弟都投了钱进去,他还拦着三弟不让多投。

    【这是我亲爸爸的家人,让你投已经是看得起你了。】

    没成想,如今瓷三是最富裕的。

    瓷大脸上有些喜悦,忍不住催促:“你们等会进去了挺起胸来,不要显得我们就如何差劲。”

    “爸爸……那么多达官显贵,我们很丢人吧。”瓷灿低下头,已经不敢像曾经那样抱着小姑姑了。

    “大哥,小乖说宴会上会来很多富商。”

    “我懂,你放心。”

    一家人抬起胸膛,很快就走到了山庄大门处。

    远看清幽的地方,如今近瞧了,才发现他们刚才想得有多简单。

    瓷三说不出来,只觉得心中闷到了快要蒸发出热气了。

    脸上不由得发烫,他假装自然垂在裤缝中央的手掌,此时怎么也找不到正确的地方了。

    要抬起臂膀来挥动吗?还是要淡然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脑子已经开始发晕了,但他知道,这将是他最好的机会。

    在这场宴会上,只要结识一位看得起他的贵人,他就能彻底跃过龙门。

    门童还未展开笑颜,更远处,一辆豪车驶来了。

    两位门童自然是无比熨帖地、远远便开始问候。

    瓷家三兄弟,看见了人生中第一位富贵到不可直视的女人。

    周姜琦戴着墨镜,举手投足间是一种经历富贵太久,餍足到对世俗毫无眷恋的云淡风轻。

    轻飘飘的钞票随着馥郁的香气到了两位门童手中。

    “你们……是岁岁的家人?”带着港城语调的普通话,一下子将瓷灿本就不多的勇敢震没了。“是。”

    周姜琦看见那孩子瑟缩的姿态,墨镜下的脸微微一僵。

    所以,在妹妹看来,她就要这样一辈子瑟缩在她面前吗?!不敢提起自己的孩子,不敢奢求抚养自己最亲近的家人。

    周姜琦下意识捏住手袋,指间关节发白,心中吁出一口气。

    不,她已经知道如何疯咬妹妹一口,如何撒泼打滚换取父母的愧疚。

    所以——“那你们要好好珍惜机会。”

    珍惜这个还能见到岁岁的机会。

    她轻蔑地跨了过去。

    唯有瓷三眼神里充满了一丝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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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整座山庄都被宴会主办人包下来了。

    比起那些人多嘈杂的地方, 这里自然而然地发生点什么都不显奇怪。

    平日异常低调的人,也就恢复了本性。

    瓷年毕竟是演艺圈的人,来了不少演艺圈人士, 国内的老牌三大导,还有他们的学生, 都出现了。

    上过春晚的歌手、家中三代都是知名戏曲家的一家人也很文雅的落座了……

    首都数得上名的‘商人’也来了不少, 他们管理的企业即将转为私企, 是这年头顶顶有能力、有背景的人。

    与此同时泾渭分明的,是另外那片楼台上的人, 与他们隔着一央池水。

    古时候那些地位高的人,看戏往往不会去戏班子看。

    而是像现在这样似的, 坐在这更高一级的平台上, 看对面‘唱戏’。

    当然这毕竟是瓷年的生日宴, 没多久楼台上的人就下来了,一同坐在这个池中的花厅里。

    也就是这时,水雾氤氲中,宴会的主角出场了。

    花厅里那些隐隐约约的讨好与不屑声, 都没了, 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

    在朦胧渐暗的夜色中,最先看见的,是瓷年安静的表情,她微微垂眸, 不像往常那样地爱笑。

    可能是长大了吧。

    她身后的那对夫妇, 很自然地牵着女儿的手走到花厅来。

    瓷三亲眼看到,花厅顶上的金色碎光在她走进来的那一刻荡起了涟漪,一下子就将她那安静的眼底照得那样‘凉薄’。

    这个妹妹,越来越……高高在上了。

    瓷年走到宋老太太面前, 亲昵地问了好,又陆陆续续地和一些人打了招呼。

    今天的宴会是瓷淮母亲和林寻母亲共同举办的,瓷年不在乎谁要进来插一脚,她知道,她会有一个盛大的生日宴。

    她头顶的那朵钻石花冠,是林寻母亲送给她的。

    她似乎总也不放弃让瓷年认她当阿姨的想法,这时候也要一副长辈姿态,替瓷年捻了捻额头一丝飘到花冠上的碎发。

    “我们岁岁今年成了真正的腕儿了,拍戏真刻苦啊。”

    “珊珊,你也是,你们都是好孩子。”林夫人一把拢过两个孩子,她身上的旗袍绣了太多珍珠,和手腕上那翡翠镯子一同压在苏珊珊身上,她只能乖巧地点了点头。

    “岁岁拍这部戏长大了不少,”林念青从侍应生端着的盘子上拿了一杯果汁,递给瓷年:“岁岁,和珊珊玩去吧,嗯——?”

    林念青游刃有余的处理,瓷永宣得体地和众人打着招呼。

    瓷三觉得自己要嫉妒疯了,他咬了咬牙,偏过头看池边的晚风,却总记得瓷年一家三口亲密的模样。

    呵呵,不知不觉,爸妈就真忘了他了。

    【他们才是一家人,我算什么——?】

    瓷年轻轻抿了一口果汁,目光却转到了瓷家三兄弟那边。

    她身旁林寻他们已经备好了牌局,最简单的接牌游戏。

    正要开始,就见瓷年说:“我去和哥哥们说会话,你们先玩。”

    她毫不留恋,一下子沙发上的气氛就变了,窒息得可怕。

    瓷年小的时候,三个哥哥里,唯有三哥对她还行,但他总是一副奇怪表情打量她。

    那时瓷年看不懂,现在她明白了。

    三哥在嫉妒她,他在讨厌她。

    瓷年和这三个年龄相差太大的哥哥,并没有和其他村里人那样,有着亲密的兄妹关系。

    更多时候,大哥二哥都在漠视她,也在漠视爸爸。

    所以当瓷年越长大,越明白他们始终不会是真正的一家人时,就要很无情地——打断他们的幻想。

    【我成为了谁,和你们没关系,爸爸妈妈我自己养。】

    她举手投足之间是瓷三说不出来的闲适气度,让瓷三觉得这样的人,好像当初生错了地方。

    她本来应该降生在首都瓷家——那个家里祖宗一直蹭的高门大户。

    而不是成为一个家中略有钱财,家族人都只会花钱不会赚钱、最后被管家一把火活活灭门蠢货的后代。

    瓷三吝啬至极的性格,是学了祖上那位老祖宗,可现在他发现,他如何吝啬如何学会打算,兢兢业业做点小生意。

    在这场上的人看来,就是一个小丑。

    听到他是收了农货在自己的小厂里加工再卖出去,那些商人面上还带着笑,手腕上的佛珠已经把玩起来了。

    明明他已经是省城乡下叫得出名的小老板了。

    瓷三看见瓷年过来,抿唇不说话。

    反而是瓷大瓷二态度殷勤,已经把自己的杯子举了起来。

    “小乖,你不用过来的,等晚上我们一家可以聊一整晚。”“那我就回去了。”

    “哎呀,大哥和你开个玩笑,”瓷大侧了侧身,侍应生拉开了椅子,他才继续说:“坐,好久没见到小乖了。”

    小圆桌上的粉艳名花娇美华贵,淡淡的清甜香气萦绕桌前。

    瓷年看了看那花,没坐下,而是忽然垂眸,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

    轻轻地一声闷响,再抬眼,瓷大从这个幼小妹妹眼中看到一丝居高临下的微妙恶意。

    “你们喜欢这花吗?喜欢就带走。”

    “小乖,这……”

    “大哥,我还要和其他人说说话呢。”

    瓷年朝瓷灿朝了朝手,看见这个比她还高的男孩弯下腰来,聆听她时隔多日的话语时,伸手从侍应生那取了杯果汁,递给他:“瓷灿,万事靠自己,爷爷奶奶以后不需要你来养。”

    别再以长孙的口气来接近她这个小姑姑。

    “姑姑……”

    “或者等你长大了,变得成熟厉害了,再来孝敬爷爷奶奶吧。”

    瓷灿终于意识到了,他们虽然有着血缘关系,可这份亲情是那样淡薄,他对着那闪着流动光芒的花冠敬了敬,始终不敢看小姑姑那可能有了傲慢情绪的眼。

    “……好,姑姑,祝你生日快乐,祝你以后拿下演员界的最高大奖。”

    小圆桌上其他人都不继续吭声了。

    瓷年叫他们来,是因为一家人。

    但不是要他们共享这份荣耀,只不过是让他们颤颤巍巍见识到她如今是有了怎样优越的地位。

    隔着数不清的粉花和金色玲珑灯,瓷大看见初入山庄时遇见的那位女人百般聊赖地依靠在椅背上,那头黑色秀发沾满了奢靡金气。

    她随意地开口,不知说了什么,桌上很快就有人回应她了。

    瓷大低头,一饮而尽杯中的酒。

    第一场盛大绚丽的烟花从山庄北面绽放,整片天空都弥漫着迷人的微光。

    明明是隆冬雪夜,因为他们处在温泉之上,竟一点也不冷。

    瓷年没有再找瓷三说话,而是回到了牌局那边。

    林寻他们心不在焉的,等瓷年一回来,就开始给她介绍新人。

    “岁岁,这我堂妹,原先跟着她爸妈在番城上任。”林寻拉过一个有小梨涡的女孩,比他稍矮一些,瓷年点点头,那女孩就很甜地开口:“我叫林灵。”

    瓷年知道这场宴会是瓷家和林家给她介绍同辈人脉的时候。

    但她对钱很钟爱,对人就随缘了。

    反正,她不需要伸手,就有人走过来。

    “林灵怎么回事啊,笑这么害羞,”左边沙发一个穿了全套小西装的男孩抱住双臂,微抬下巴,在看到瓷年的眼神后,得意笑笑:“我是柏川,也是番城刚回来。”

    “江格。”“苏意。”

    “我们早就想见你了。”

    瓷年仰着脸,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眼睛是那样水润又迷人,几个头回见到她的人,都忍不住吸了口气,然后就见她叫来了旁边的侍应生。

    “你们谁会用相机吗?”

    瓷年特意问,见到林寻想举手,摇了摇头:“林寻,我在问他们。”

    林灵直接抢过相机,还没开口,瓷年又说:“拍吧。”

    “嗯?”

    “拍我,以后想我了就看看这张照片。”

    林灵一下子就头晕了,总算知道堂哥为什么说瓷年是最善良的朋友了。

    相机留印时,金气氤氲在瓷年身后,林灵按下那一刻,忽然有丝恍惚。

    这一刻的恍惚让后来洗出来的照片也有丝游离,但这张瓷年的单人照,是后来她无数张照片也替代不了的。

    那是属于他们的辉煌年代,他们看见瓷年,就看见了曾经高高在上的自己。

    而此时,沙发上坐着的几个小孩,是那些花厅大人们耳提面命让自家孩子讨好的人物。

    “那是那位贵人的女儿,她母亲那边三个兄弟,一个就是海城那家……”“最旁边站着那个,一母同胞的哥哥现在势头极猛……”

    瓷三捏紧了手中的酒杯。

    【小乖,你成长得太快了。】

    他自然是不喜欢这个妹妹的,但他只有这一个和他同父同母的妹妹。

    瓷三曾经想过,若是有一天爸妈去世,他要不要养她。

    结论是:他不想养,即使爸妈对他也很好。

    瓷三始终认为,继父就要有继父的样子,要自私一些,把所有资源放在他身上。

    那他一定会很孝顺的。

    可是爸爸没有,他同样爱大哥二哥。

    瓷三远远地望天上再次绽放的盛大烟花,眼神中满是不甘。

    【小乖,要怪就怪爸爸,否则我会很疼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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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冬去春来, 又是一年,过完年了,国内国外忽然冒出一大堆少年剧的立案。

    内地的且暂不说。

    港城这个七天就能拍完一部电影的娱乐圣地, 在《国子监少年神探》播完没多久,就拉起台子开拍了。

    和内地动辄半年起步、三年也不久的长工期比, 港城拍戏的工期可以无限往下压。

    那些艺员培训班、武术训练班的演员便宜又好用, 没角色演时, 就当替身,直接从楼梯上滚下来, 摔得头破血流,也没有人对此感到有什么不对劲。

    导演看着画面, 只会撑着腰, 在现场大喊:“大家准备再来一次, 替身二号上去往左一点滚下来,把脸挡住,一号你去换一套衣服。”

    替身就是替身,没有名字的。

    一号被副导演狠狠斜了一眼, 等人少了, 副导演揪住那个半大孩子的领子:“替身还想露脸!”

    港城经济发达,这时候看那些内地偷偷跑过来的人,优越感是很足的。

    生活中如此,演艺界就更是如此了。

    但他们一般较为文明, 不太会直接动手来嘲笑、来作弄身边的内地人。

    最爱为难人的, 反而是已经拿到身份的前内地人,大概是皈依者狂热、极力地要摆脱曾经那个贫穷的自己,也厌恶新到来的这些便宜又好用的劳工、小演员们。

    这是鼎盛时期的港城娱乐圈,导演斜眼瞥了一眼, 心里呵呵笑了下。

    【两个内地人咬起来了。】

    “阿良,返来咯,守着机器,我很看重你啊——”

    导演拍了拍副导演的肩,自己走到外面去,拨了个电话给恩师。

    导演这一行很看背景,无论在哪都是。

    像徐情,她自幼长在枫叶国,学成是在花旗国,结果也很简单。

    她能力不错,但那些机会总也轮不到她。

    当了两年副手,在经济压力和梦想追求的压力下,同为圈内人的男友劝她和平分手,她回港,他在花旗找富婆大佬。

    【我还年轻,我想在这混出头地,情,你明白我意思吧?我不是不爱你,等我混出来了,免费给你当主角。】

    【出息,等你找到富婆,告诉她,你本来是我的,给我点赔偿啊!】

    【情,你真的……】

    【我祝福你找到好大佬。】

    两人抱着痛哭一场,大醉酩酊至秋日升起。

    徐情想,她俩去拍港城人在花旗,一定可以本色出演,把那种落寞不舍、小青年的懦弱演绎得入目三分。

    她刮了刮手背的纹身,听到那边响起一个男人沙哑的嗓音后,清了清嗓子,不卑不亢又带着点亲近问:“哥,是我啊,徐情。”

    “您给我的片子已经快拍完了,您之前说的,这次要去内地拍电影,能带上我吗?”

    “喔,把你放出去还不行啊,又要返来。”

    “我还未学成啊。”

    “来吧来吧,你这部片子结束就过来。”

    “哥——多谢你…肯带我。”

    张旺岳笑了笑,喝了口酒,等酒意上来了点,才说:“这部片子,烂得出奇,我不想接,但被人指着头。”

    “你替我全程监工完了,你有功,有什么谢不谢。”

    张旺岳是港城五大电影导演之一,一开始是拍btv电视出身,误打误撞被人骗去拍了两部风月片,从此心境就变了。

    后来终于混出头,成了港城名导,电影在霓虹新罗等国大受欢迎。

    他被称为港城最会拍商业片的导演。

    这是一种美誉,他的商业片轻松又有艺术的深度,票房好,也不会太俗套。

    但票房好就容易再招来不可说,他总不能一走了之,一下子放弃这个耕耘多年的地方。

    周太替他赎了身,两边各退一步,他培养的副手替他拍完这部片子,挂张旺岳的名字上映招客。

    而张旺岳自己要拍的,是周太给他拉的线。

    白昀卓时隔两年再拍电影,而另外一位主角,是那位去年火遍全东洲的‘世子’瓷年。

    张旺岳当初看到那张脸,第一想法不是想请她来拍电影,而是懊悔自己不是最擅长拍艺术片的导演,这张脸就适合漂漂亮亮地成为艺术品。

    但是懊悔成分比较小,谁都知道拍艺术片很容易饿死。

    那时候《国子监少年神探》还没开播,张旺岳私下找了那部《金枝浮梦》来看,一看完,最后那点懊悔也没了。

    假如是这样的演技,那拍商业片才最好。

    张旺岳能成为商业片最佳导演,商业头脑还是很好的,一开始意识到拍电视剧只会累死自己,现在意识到,港城马上回归,大陆才是他要继续攻占的市场。

    那么广阔的市场啊——张旺岳眼馋,张旺岳还很羡慕首都圈那些导演的地位。

    徐情和他想的不一样。

    首都圈怕是比港城还看中成分,他们俩就只是一个过客,匆匆来匆匆走。

    但再匆匆,徐情也想亲眼见到那位雪仙。

    若有一天,她能真正出师,有自己的话语权,她要指定她来当女主角。

    她最开始,想要的……并不是成为一个商业片导演。

    她是完美主义者,结果爱完美的人往往会被打得鼻青脸肿,徐情叹了口气,余光中看见片场里的人还在暗暗排挤。

    “喔,真当我昏睡过去了——!”“大家都不容易,早拍完早收工。”

    徐情眺望摄影棚顶上那扇小小的窗,看见了飞过来的游鸟。

    ————

    新的学期,子弟学校又有些不一样的变化了。

    首先是学校里又来了几座大山,底下的同学们不得不在开学前几天就去拜山头。

    真气人,讨厌死了。

    明明他们才是土著啊,为什么不是插班生来拜他们,偏偏又要舔着脸去介绍自己。

    爸爸妈妈还说,【你们小孩子不讲究那些的。】

    不讲究偏拿个鸡毛掸子逼着他们选礼物,选自己喜欢的还瞪人。

    哎呀命运啊——!低头只是暂时的。

    这些孩子们说势力也特别势力,说单纯也挺单纯的。

    至少,瓷年来插班时,从来没有遇到过‘拜山头’戏码,第一天她就靠着脸打破了班上的‘楚河汉界’,拿下了全校唯一一个记录。

    而第二个变化,就是瓷年身上的变化了。

    女孩大多比男孩发育要早,九岁之后就开始进入第一个抽条期。

    华国各大艺术学校,非常看重天资这个东西。

    ‘天资’不是指演技、更不是指对事物的领悟能力,是很粗俗、直白地——看脸!

    我们看五官比例!我们看身条!我们看四肢、肩颈是否修长有美感。

    看完这些,把外形不占优势的剔了,再慢慢看看能否寻到一二个演戏、跳舞的尖子生。

    那些老师是最会打击人的,一般穿着一件薄薄地高领毛衣,在首都的冬日里呵出一口凉气,毫不吝啬自己的刻薄:“天资啊~~太残忍了。”

    前世,瓷年的‘天资’便是指这个,她当龙套时,因为‘天资’被选中当特约,又因为特约见到了一位艺术学校的系主任。

    那位女士可惜她这么好的条件幼时没去学跳舞,如今根骨都硬了。

    而这次,子弟学校的舞蹈老师,也很纠结。

    瓷年进入抽条期后,本就十分优越的身形比例逐渐完美。

    那曾经扮演尹雪芽时还会微微鼓起小肚子的幼童模样,越来越远了。

    瓷年能感受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

    这种目光不完全是电视剧的影响,更多的,是一种再次被震惊的不可置信。

    就好像在说:【为什么!人还能这样长得!】

    那时瓷年在四月雪中来到子弟学校,已经让有的人觉得她的美貌实在是太过分了,她硬生生弄出来一个美貌特权。

    最后一个变化,就是子弟学校外面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了,学校不得不增派安保,瓷年午间不会再那样经常出去购物了。

    也不知是好是坏。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一切都是虚构哦,不涉及真实我感觉我好像不应该在公告说一般三点前更新,说了之后反而晚了人果然是不能立flag的

    第34章

    春天呢, 雪早就融化了,但路上其实也并不如何美观。

    秋天时掉光了叶子的树此时正努力地冒出新芽来,但细细小小一点鲜丽颜色, 又夹杂着风里面吹来的灰粒子。

    叫人看了,仍想要惆怅地说:【还是夏天好。】

    瓷年观察全身镜里的自己, 确实又有点不一样了。

    她扎了一个高马尾, 反而显得发际那儿的碎发更突出了。

    外面有人叫了, 瓷年推开门走出去。

    抽条了,身形力量开始变大了, 也更加有耐力参加体育活动了。

    子弟学校的舞蹈老师这时候还没有把她的想法说出来,因为这时候, 学舞蹈, 在很多人心中虽然是个高雅的艺术。

    可那种艺术是很折磨人的, 人民群众们更喜欢为国争光的体育活动。

    这时候可不像课业繁忙的后世,学生有了体育课只想坐在树荫下休息。

    建国初期就有发展体育,增强人民体质的口号,教育部更是明文规定:健康第一, 学习第二。

    学生们没几个讨厌上体育课的。

    前几年的女排五连冠, 传回国内后,更让不少女生爱上了排球这项运动。

    瓷年之前还小,班上的体育课虽然上排球课,但只是抱球、抛球。

    到如今, 才开始正式有对练。

    她一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插科打诨的同学目光都望了过来。

    林灵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穿排球服,明明只是一件宽松的运动衫,甚至没有她在番城看见的那些进口排球服精致有型。

    可穿在瓷年身上,叫她哪哪都觉得美。

    竟有种艺术感了。

    她抿起小梨涡, 目光又往下看去,短裤下的腿也修长美丽,薄薄一层雪肤之下紫色血管都能让她窥见。

    林灵和她堂哥是如出一辙的霸道,只是面上多了一层甜笑的皮,挤开了所有人,从人群中央走到瓷年面前来。

    “岁岁,和我一队嘛,我初来乍到,要拜你做老大呀。”

    “行,跟着我。”

    两人黏黏乎乎,好像成了至交好友了。

    排球馆的女生都不忍看,内心非常不爽,但又只能暗暗地不高兴。

    有人注意到苏珊珊愣在原地的举动,但没说什么。

    几个女生趁着换衣服的空隙,偷偷摸摸在换衣室诉说不满。

    “她家怎么尽出霸王,我讨厌她,上回爸爸妈妈带我去她家,她竟然不下来……”

    “这家人惯会用手段吓人,你小心点,之前林寻的名声你还没听过吗……”

    “难怪苏珊珊被抢走唯一的对待,也不敢说什么,真可怜啊……”

    “啊,有吗?”

    “当然,以前苏珊珊都会挽着岁岁的手,不知道在乐什么,以为我就没挽过吗?!”

    苏珊珊在隔间里全都听到了,她推开门时,那几个女生才发现她也跟着进来了,一脸惊恐地和她对视上。

    苏珊珊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安静到呆滞。

    “我不会说出去的。”

    “谁怕你说了——”另一个女生打断同伴:“千万不要说,咱们都是朋友,对吧?”

    “嗯……都是朋友。”

    苏珊珊走出去,落寞的背影让班上的同学竟然有了点同情她的想法。

    “珊珊好可怜啊,她确实人挺好的。”“我刚刚也不是故意的,都是爸爸总说让我离她远点。”

    “岁岁还会喜欢她吗?”

    是啊,岁岁还会喜欢她吗?

    苏珊珊刚刚对着镜子好好看了一眼自己,她还是漂亮的,只是小时候那种极度脆弱的苍白病态感没了。

    脸上血色多了,是不是因为这样,岁岁觉得她不需要照顾了。

    苏珊珊想到妈妈给她定下来的食谱,很小很小的一块肉,配上几片水果。

    本来一直那样吃下去,会很瘦很漂亮的,但是她贪吃,把自己吃得泯然众人了。

    苏珊珊痛苦地摇头,不要——她不要那样泯然众人,在岁岁的目光中褪色成普通人。

    她吸了吸气,出现在瓷年面前。

    不过瓷年正在对着林灵训练抛球手感。

    她背对着她,苏珊珊的目光从那跳跃的高马尾上、移到了对面林灵的脸上。

    【真想让她永远消失。】

    这隔着空气来自远处微妙的恶意,让林灵有点想笑,于是她开朗地大笑起来,两个梨涡里盛满了兴奋。

    两个人暗中的举动,瓷年不是没有发现过。

    但是发现了就要管吗,显然不是的,此时她早已脱离了谢熙的角色。

    假如《国子监少年神探》第二部 开拍了,那瓷年为了入戏,一定会好好以天神姿态拯救苏珊珊、冷落林灵的。

    可现在还没有开拍,她不会随意入戏的。

    瓷年认为自己已经够长情了,一起拍戏的朋友里,只有苏珊珊一直得到她的特殊对待。

    她不想失去这位逐渐褪去探索欲的朋友,那就只好让她自己学着如何争抢她的关注了。

    瓷年彻底转身,停下抛球的动作。

    【脸蛋粉扑扑的,很可爱。】

    瓷年什么也没发现似地微微一笑,但因为表情管理一般,苏珊珊很明显看到她眼睛里有丝兴奋。

    “珊珊,我休息一会儿,正式对练前,你要和林灵试试吗?”

    “好,我也很想和新朋友练练。”

    苏珊珊接过球,不知怎么回事,一记猛力把排球当网球打了,差点就撞上了林灵的脸,几乎是擦着过的。

    没打中还是因为林灵后仰了。

    体育老师被学生叫过去的时候,苏珊珊已经躺在瓷年怀里了。

    体育老师天都要塌了。

    他面上担忧,心中则是暗暗思索。

    【两相对比,肯定是林灵家不能轻待,但苏珊珊是个好孩子啊……】

    【难道……我今天就要堵上我高洁的人格了!】

    他思索了很多,也就两步路的时间,还没开口问呢,就听到苏珊珊虚弱的声音出现:“岁岁,我没事了,就是刚刚用力太猛,低血糖了。”

    林灵抱着手,站在外围没进去,脸上的小梨涡没了,只有一点不耐。

    “还说没事,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嗯……有点。”

    “我刚刚好担心你。”

    体育老师听到这,连连点头,跪下来仔细问苏珊珊刚刚发生什么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瓷年抱着她,忽然感觉这具瘦弱的躯体里,似乎有剧烈的心跳在——咚——咚——咚!

    苏珊珊是个演戏天才,演大多数性格的角色都能演好,尤其那种带一些挣扎的人设。

    但瓷年轻轻替她抚去额前乱了的秀发,心想:【珊珊,你还不太会演坏人呢。】

    你克制不住你的激动了,是因为觉得,我对你的偏爱又回来了吗?

    从瓷年俯视的角度看,苏珊珊那双总是缀满泪珠的眼眸里,有丝可怕的炙热。

    她挺喜欢的,在她面前又争又抢,总比什么也不做好。

    毕竟,她不感兴趣的人,她也不会允许他们彻底忘记她、平淡地遗忘掉她给予的情绪。

    很可怕的是,系统发现小乖并没有认为这行为有什么不对。

    这行为未免太过霸道,会不会显无情呢?

    但系统转念一想,人生赢家之所以是赢家,就是因为早已超出普通人能拥有的层次。

    总的来说,小乖还是很善良的。

    让人一辈子记住她,心里有这样的光,去世之前回想,应该都觉得这人生值了。

    瓷年在排球场上继续对练,只不过,休息间隙会回过头来望苏珊珊。

    放学后,林灵一记猛球踢到柏川脚下。

    “不爽,真不爽。”

    “你和她计较什么,你和岁岁继续保持这个状态就好。”

    林灵沉默了一下,柏川把球踢回去。

    “岁岁她那性格,林寻还没说清楚吗?走太近了,反而容易越来越远。”

    他们几个当然也不是乖乖孩子,只不过,第一眼见到瓷年,心中便不可避免地起了一种强烈的占有欲。

    但谁能真正占有一个人全部的关注呢。

    连那个认了亲戚关系的瓷淮,不也没能成为瓷年的最佳朋友吗。

    不过这两人知道归知道,还是很不舒服。

    等瓷年又要请假去拍戏时,就更不舒服了。

    徐情和恩师带着剧本到首都的时候,其实内容已经全部定好了,只需要瓷年这边看一眼。

    他们一下飞机,先被首都的柳絮扰得鼻炎犯了,下榻时又走错了地方,去了一个同名的宾馆。

    张旺岳一直在车上摇头,说什么:“我曾祖父就是首都人,没想到我回来一趟,什么都不认得了。”

    “是啊,变化太快嘛,内地越来越好了。”徐情不顾柳絮,探头出去看街景。

    这是对两个港城人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

    欣欣向荣、无比蓬勃,向前冲的劲儿是那么粗粝又细腻,粗粝到路边并不完美地展现了小贩们的斗智斗勇,细腻到人看了会被这股冲劲儿影响。

    徐情伸手接住一片柳絮,将其放在随身带着的眼镜盒中。

    “哥,听人说,太久没回故乡,要喝点故乡的土水,故乡才会接纳游子。”

    “你看,我们喝点港城没有的雪,想必也是一样的。”

    徐情抬头,发现恩师愣了愣。

    “徐情——”张旺岳倒出一点瓶中的水,让徐情将雪放进去:“你真的出师了,你会讲仁义了,哥一直告诉你,在演艺圈也要讲底线。”

    “我们到哪里,肯定是要端正态度的。”

    前面一直安静的司机终于回过头:“那是,做什么事,态度要放好。”

    徐情一直知道自己挺有天赋的,但没想到,在张旺岳眼里,自己没出师竟然是这个原因。

    她喃喃低语,面上有点触动,一放一摇,在快速行驶的车上喝下了这瓶土水。

    车窗外的太阳已经全部显露出来了,她的道路,也会这样光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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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这对师徒见到瓷年的时候,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也就是这时候,张旺岳才陡然发现,这位内地的童星, 除去有着周太这位豪门大小姐做背山,怕是其本身来头就不小。

    这座戏院蒙着一层神秘的色彩, 走进去之后, 台上在咿咿呀呀唱着, 而前面空地却留了座四方天井,光从其中射下来, 尘埃在光束中慢慢浮动着。

    偌大的戏院只有一桌坐了位老妇人,没见着他想见的, 张旺岳轻轻出声, 结果——柱子后边的阴影处竟站了两个目光坚毅的中年男子。

    他们一现身, 就开口了:“请坐。”

    宋老太太闭着的眼这才睁开,她的确不爱听戏,每回来都听得睡着了。

    台上唱的是《长生殿》,戏里面唐皇爱贵妃, 此时已到了护不住挚爱的阶段了。

    宋老太太偏过头, 看坐下来的两人。

    “岁岁刚刚去后台,要换个水袖玩,你们且等着吧,等会就出来了。”宋老太太清醒后来了劲儿。

    她现在挺愿意接触这些‘新戏剧’了。

    老二说去南洋的人有眉目了, 她一直一直期盼着能再见到郦淑。

    等再见到她, 她得好好聊聊这么多年她见识的‘新戏剧’,她可一点都不顽固,是个进步的。

    出乎意料的和蔼态度,让师徒俩都愣怔了瞬。

    “您是?”

    “我?”宋老太回过头去看戏台, 人还没出来,她才说:“我夫家姓瓷。”

    这句平静地回答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瞬间便在两人心中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毕竟是外来户,一下子就被震住了。

    张旺岳此时意识到,看来他闯内地,日后怕是还要借瓷年的东风呢!

    周太再如何有豪门的手段,再厉害也伸不到内地来。

    就好比,这部《时空奇缘》一开始乐冠打算负全资,届时拍完由港城发行,其中塞多少港城演员都可以。

    毕竟乐冠公司本身就有不少艺人,但偏偏又有种种原因。

    《时空奇缘》主要拍摄地在长安这所城市,那庞大的宫殿群,在港是无法完成的,长安则不一样。

    长安制片厂前几年为了拍摄一部电视剧,建了一个近千亩的古代宫殿景区。

    张旺岳不得不佩服内地影视剧的一个特点:有耐心。

    港城这几年拍电影电视剧,要是听到导演说拍摄前要先建三年房,再培训三年演员,早就把导演踹出八百里地,滚出娱乐圈永不许踏入大门了。

    所以这两年,港城开始有剧组到内地来取景拍摄了。

    大部分是港城公司全资,但也有少部分电影,和内地制片厂合作拍摄,这样一来,只要符合规定,内地也能上映了。

    三人在台下坐着,聊了没几句,果然就看到从后台走出来一位穿着水绿色旦角戏服的女孩儿。

    一只水袖搭在另一只水袖上,恰好蒙住了面庞。

    戏服修长、偏淡雅,裙角上点缀了几朵雅致芙蕖,细细地光芒顺着走动间浮起的褶皱滑落至青石砖地面。

    徐情不由得撑起手肘抵在扶手上,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

    她在吸气,因为童星的发育是道难关。

    有多少娇憨可爱的童星长到十四五,便忽然冒出了个直角下巴的,唉、真的不少。

    人吃饭嚼力怎能使那样大的气。

    更多的,是四五岁时还漂亮英俊,七八岁时成了回头便看不见的那种普通了。

    女孩搭着水袖,待到了天井落下的光处,向天一甩,很美很柔婉的一道弧度。

    瓷年试着收回来,尴尬地发现不会收,她仰着一张小脸,坐着的师徒俩看不清她的眼眸,却能看见那秀挺的鼻梁,极其优越的美。

    瓷年随手收回来,也不管美不美了,脸上那点尴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好奇的目光。

    几乎是瞬间,徐情感到手肘有股力压了下去。

    目光相遇只有短暂的一瞬,但徐情想,雪仙儿不愧是雪仙儿,抽条以后,那股仙气没有消失。

    台上的唱戏声早就结束了,一袭红帘幕随着风晃荡了两下。

    “久等了。”

    “刚才你那道动作非常美。”徐情比划了一下,却不想旁边的宋老太太笑了笑。

    “岁岁第一次看戏时,就想练着玩玩,那时还甩不出去呢。”

    “奶奶——!”

    张旺岳和徐情同时在心里为瓷年的不可说身世再猜测了一遍。

    俩人能成为师徒也有相似的点,借力打力,借东风乘自己的西风。

    演员有好背景,有时并不完全是坏事。

    张旺岳这样一想,脸上的笑更平和了,从包中拿出剧本,摊开放在乌木黑桌上。

    “时空奇缘的题材挺新鲜,去年港城有个小编剧写了一个穿越到衾朝的故事。”

    “小制作拍出来题材新鲜,内容不够华丽,不过那位编剧的才华不错,这次的剧本还是她写的。”

    “穿越……?”

    港城拍电影成熟,编剧的竞争也很大。

    大的原因不是人数,这是一个有门槛的行业,竞争难是因为大编剧不会扑,导演投资公司都乐意省事,有想法了直接找大编剧。

    小编剧施展手脚的地方太少,作品往往制作成本又不高。

    能冒头的小编剧,几乎都是把自己当流水线工人一样压榨写剧本,幻想着某个本子被巨星拍了以后自己能随之打响名头。

    这位胡编剧还兼职当片场龙套,可以说是个全能型人才了。

    瓷年翻开第一面,一下子就看入迷了。

    她要饰演的女主是长安一所小学的高年级学生,女主和班上还在流鼻涕玩过家家的同学不一样,从小就是一个历史爱好者。

    女主的父母是地质学家和考古学家,这样的身份就导致了平日家中常年只有她和姐姐。

    姐姐是位文物研究所的研究人员,不过和大众认知里冷静有文化的印象大不相同,她很不正经,站在校门口接女主,还被老师当作不务正业的‘流民’。

    女主自然也不是乖乖女,相反,她很有点叛逆的味道,只有感兴趣的历史书籍和文物才能让她停留下来。

    这天,女主误打误撞发现姐姐的工作,竟然是穿越到古代采集文物资料。

    这项技术还不成熟,姐姐只穿越过一次,去到了韩朝初年,在乱世纷争中见到了那位载入史记的太后。

    女主在一旁偷听到姐姐抱怨:“你知道有多久吗!我在韩朝当了整整十年流民才见到她!十年啊!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

    这天,博物馆出土了一个祟朝废帝的文物,女主跟着学校春游时在博物馆看到了废帝女儿的仪冠,对视的那一眼,空气里便泛起了涟漪……

    女主背着书包穿越到祟朝,从天而降被废帝当成天外来仙。

    姐姐则是跟着成为了一个难民要来接她回家,结果碰上了一个会成为未来权臣的乞丐,姐姐救了乞丐,终于混进祟朝皇宫。

    这里面还掺杂了一段选秀,姐姐胜出后,抬头看到高台上的妹妹冲她露出一个得意兮兮的笑。

    结局是女主和姐姐把废帝带回现代,乞丐一辈子留在祟朝。

    阴暗地留下千古绝唱。

    瓷年快速翻看了一遍,旁边的宋老太太拿着另外一本剧本才看了一半。

    “所以,这里面的那些喜剧成分,几个主角除了男二,都有很多。”

    瓷年看书多,虽然没精看,但几个主角的性格和剧情冲突已经留下印象了。

    “是,咱们要好好地……试着放开自己。”张旺岳和编剧说了男女主是谁后,那位胡编剧便下意识地要给瓷年安排像谢熙的人设。

    但那种人设出彩的地方很大程度是因为《国子监》题材原因,这部电影除去瓷年,都是大人,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不适合在穿越电影里。

    倒是适合当匆匆死去的一个配角,让观众流泪。

    “我和废帝算是父女之情。”

    “对,你们俩一露脸说演父女,观众肯定就激起兴趣了。白巨星拿过两次影帝,但还从没演过父亲。”

    瓷年默默地想起白昀卓写歌时的疯狂模样,演她爸爸,那还真是挺吸引观众的,不过,她想,一个带点叛逆的角色,好像也很突破自我。

    瓷年自认为算是一个乖小孩,演的尹雪芽和谢熙都没有太超出这个范围。

    当然,演戏……就是要一直走出舒适圈的。

    瓷年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找到那个更深层次的窍门。

    见到瓷年对剧本相当满意,张旺岳又继续说:“女二的角色,乐冠打算选港城演员,男二选内地演员——”

    他还没说完,听到这位好说话的小演员开口了,很果断地:“女二选内地演员。”

    “为什么?当然,你想的话周太也会同意。”

    瓷年想了想,也不迂回了:“你们的港城口音有点重,我听得费劲。”

    “这个……”

    “哈哈哈。”宋老太太笑出声来,“岁岁是有点任性,但为了演好戏,这点任性没什么。”

    “内地,好演员一样多。”

    徐情默默在心里流泪,她好不容易练好的正宗港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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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因为瓷年这个演员的坚持, 最后《时空奇缘》女二角色真的要放在内地来选了。

    白昀卓知道这件事,还是经纪人吴姐告诉他的。

    “小小年纪,派头真大啊!”

    “哪里算。”

    “你有要求过对手演员吗?”吴姐闭着眼睛数都能数清:“不过, 随便吧,你不要再去想那些事了, 去了内地就好好休息。”

    吴姐又换了一个语气, 挺八卦的。

    “上回你去内地, 见识到了这位二代的排场吗?”

    “嗯……‘二代’?”

    “自然,港城肯定没什么人晓得, 我也是多方打听来的。”

    白昀卓摇了摇头,唇角挂上了笑, 徐徐开口, 语气格外神秘:“她应该是三代。”

    “喔——三代啊!你好好拍, 别惹到龙头人家了。”

    吴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对着月亮看了看,又回头看艺人,语气悠长:

    “真羡慕她。”

    是啊, 谁不羡慕。

    起码, 白昀卓有那么一刻,羡慕地想要落泪。

    成年后,钱财能弥补童年时亏空的心吗?

    永远不能的。

    人真可怜,总追求从前得不到的东西。

    瓷年的童年期, 除了演技不够有灵气外, 真的没有受过什么苦,也没有发生过在她看来遗憾的事。

    父母健康,顶级外貌,家世也有了后天的弥补。

    连对手戏演员, 也因为一句听台词费劲要换成内地演员。

    定了剧本后张旺岳发现,有瓷年这个女主在,他在内地走流程真的顺利到了离谱的地步。

    走完一些流程,最后就来定女二和男二了。

    男二一开始就说好选内地演员,只是临到头,张旺岳心想,女二要在首都几所艺术院校选,那干脆男二也选新人得了。

    就这样,瓷年第一次踏入首都电影学院的大门。

    首都电影学院是瓷年认识的童星们首选的大学就读学府。

    当然,已经移居港城的张楚就不在这个计划了,瓷年后来接到过她的电话,这个对她特别热情特别真诚的女孩,瘪瘪嘴说:“岁岁,妈妈要带着我移民到枫叶国了。”

    瓷年看了一眼身边的安保,又看了眼被拦住的人群。

    来电影学院找演员的剧组不算少,但剧组面试内幕是个秘密,就算有人提前知道,也不会告诉同伴。

    哪怕是睡在下铺的好友,关系再亲近,也只能等出了名再施恩。

    瓷年是电影主角的事没人知道,她出现在这,纯粹意料之外。

    但这个意外带来的效果就是,校园里的学生都放下了手中的课业,全围过来了。

    瓷年视线里的一张张脸,漂亮的有,英俊的也有。

    但这些人,和外面大街上那些老百姓最不一样的是什么呢?

    异常有野心。

    他们这群演艺学生,是后来演艺圈的中流砥柱,占着位子死死不挪,扬言女人永远都可以演少女,男人永远是少年。

    学生时代,这份野心便已让瓷年看得心惊。

    演员们——真是毫不遮掩自己对名利的渴望啊。

    书上说梨园大家淡泊名利、人淡如菊,看来是句假话。

    瓷年对很多人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她是这个野心家聚集地的中心,所有人都望向她。

    有人拿相机在拍她,瓷年无所谓,表情也没变,也不直视镜头。

    ……真是耀眼。

    见到瓷年真人的第一眼,才能理解为什么宝岛的大编剧蕴君女士能那么容忍这样演技差劲的女孩成为尹雪芽。

    人群中贺繁攥紧了拳头,目光跟随着瓷年的背影。

    先有脸再寻演技,天资就是残酷到你不得不接受这个可怕的谬论。

    演技重要吗?当然重要,可是单靠着演技永远不能成为群众眼中那个最耀眼的存在。

    你是个演员,你有厚积薄发的潜力不重要,你有好的台词也不重要,因为选角导演一开始并不知道,他只会把你的名字划掉。

    贺繁是电影学院少有的读书期间就拉了双眼皮的学生,万幸,很自然。

    这时候,她恍恍惚惚地走在人群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

    瓷年感受到了一道非常炙热的目光。

    这道目光来自面试女二的第十九号。

    瓷年只面试过一次角色,那还是王德叔叔给她找了老师,专门背了模板的面试。

    她对此,是没有太多经验的。

    但不妨碍瓷年专心地看这些人演戏,等他们演完,张旺岳摇摇头,制片也摇摇头。

    场上试戏的学生压抑着喉间的颤抖,目光转移到瓷年脸上。

    虽然话不能这么说,但这张脸太有观众缘了,她演的剧不是万人空巷就是全洲刷脸。

    这也是他们在不知道其他主角的情况下,这么卖力的原因。

    但是不看还好,一看……就知道完蛋了。

    小孩,你这么松弛地淘汰掉我们,也太任性了吧————

    不说点什么吗——!

    瓷年在十八号出去之前,开口了:“姐姐,你的眼睛太漂亮了。”!以为事情有转机,但不是转机,是一句夸奖,十八号学生心里很奇怪,一边是难过一边是喜悦,表情怪异地走了出去。

    进来的十九号则是眼神炙热地看着瓷年。

    她是这里面最能豁得出去的那个,让导演和制片看到了女二这个角色吊儿郎当的外表下,坚韧又有独特人格魅力的特征。

    毕竟,不坚韧的也不能当流民活十年。

    那可是乱世。

    瓷年比张旺岳还高兴,因为她又找到了一个自己能学习借鉴的演员了。

    她暂时不需要天才演员当老师,只需要那种极度刻苦的勤奋型演员,于是她鼓了鼓掌,黛眉微弯,笑道:“恭喜你成为我的姐姐。”

    贺繁站在对面,把这张笑脸记了很久很久。

    姐姐…

    她一次次碰壁,面试剧组总是差一点差一点,上镜时总是只留下匆匆一面。

    【演技不错,脸差了点,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你会有机会的。】

    【电视就那么大,其他重要演员出镜就行。】

    【怎么又来了——哦,忘了通知啊,我们选了二号童星。】

    【……】

    贺繁再抬眼,忽然发现瓷年身上镀了一道金光,整个人都毛绒绒地、很温暖。

    已经到了下午,斜阳余晖洒满整个世界了。

    贺繁走出去,等了没多久,今天面试的人都拿到了最终结果。

    贺繁睫毛颤了颤,看见自己的卡片上写着陆长君三个大字。

    长君、长君……你是我第一个人生角色。

    她走出这道长廊,站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眺望下方的一辆豪车。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瓷年上车了。

    这样的小孩,真的很难嫉妒她年少成名的幸运。

    天生就该万众瞩目。

    车窗落下前,瓷年若有所觉地抬头望了一眼上方。

    她看多了好看的美人,那种蹲在墙角被雨淋湿,被地砖挤压的小草型美人还真没看到过。

    也许……因为子弟学校不会有这种人。

    《金枝浮梦》都是关系户,也没有这种人,《国子监》就更没有了,有也被太后喂开心了。

    瓷年认为自己这么了不起,应该走在时代的审美前沿。

    现在不喜欢这种脸,以后肯定会是一个潮流。

    当然,瓷年很自信地想:【我肯定会是世纪第一美人。】

    【小乖,两个世纪吗?】

    “暂时不确定。”

    美人的幼年体就有了美人的大度之资,除去女二这个演员,瓷年过目之后,直接将几大艺术学院有空的漂亮美女、英俊帅哥都拉到剧组里来了。

    美名其曰:“废帝本来就喜欢美人。”

    哎呀哎呀,张旺岳没什么好说的,反正这些学生有的都不要钱,就为了在里面露个脸。

    《时空奇缘》在长安开拍了。

    一水儿的高颜值龙套,让长安制片厂当地工作人员准备介绍群演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不过该省成本还是省,不露脸的角色徐情都用了当地群演。

    历史上长安是以恢弘著称的城池,城墙高耸巍峨,屋舍长到无尽头。

    而祟朝宫殿更是犹如先衾巨兽般蛰伏在大地上。

    这个朝代尚黑,白昀卓饰演的废帝一袭黑冠从大道直走上巨大宫殿前的皇椅。

    四周是排列整齐的大臣、侍女、侍卫。

    这是一场宴饮戏,也是祟朝和蛮族的谈判戏。

    瓷年饰演的陆长玉,作为废帝的天赐‘神女’,将在这场戏上替废帝掰回一城,体现她身为女主的高光。

    但废帝之所以是废帝,显然是因为他身边没有什么人支持他。

    大臣看不起他,太后不喜他。

    长玉在这场宴会上赢得了胜利,满足了自己看真实‘文物’的心,同时,也想起了博物馆那句前言介绍:

    【祟废帝,仓皇出逃时,被宦官首领砍断双腿,置于瓮中,至死。】

    “陛下,您得知道,我们只是累了,并没有战败。”

    蛮族在宴会上对着祟朝皇帝耍威风,也许是大汉的胡子太邋遢,太符合那个久远的过去。

    瓷年恍惚了一下,她还站在镜头没有录入的空地,心中已经开始酝酿情绪。

    这是电影里少有的宿命般地悲情片段,长玉在这里开始转变心态。

    一开始,她穿越到此地,被这个略微痴傻的废帝当作天外来仙,她是废帝的朋友,也是废帝的‘女儿’。

    她在皇宫做了自己想做的许多‘实验’,闹出不少笑话。

    但在这里,她忽然意识到,那个陪她玩木偶小人的皇帝,并不是万人之上的存在。

    但这里,也绝不是心疼的情感。

    应该……应该是……

    瓷年演不出那个情绪也没关系,因为这本就是第一场戏,还得慢慢磨。

    但是她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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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瓷年抬头望太阳, 它高悬于空,它之下,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是人的一生。

    人踩在影子的起点, 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人始终能看到, 影子是跟着人自己的。

    长玉站在史书之笔的顶端, 亲眼看见笔下缓缓写出废帝的一生……不, 寥寥几段荒唐事。

    那种感觉,是……巨大的割裂感!

    穿越古时, 长玉第一眼看见的人,外表和她没有什么不同, 不是同学所说的:【历史书上说原始人的头都是扁的, 那古代人肯定也很丑。】

    【对!离我们近的就好看一些, 毕竟我们可是几千年来最先进的时代了。】

    【咦——这么说,四大美女其实就是丑人里挑出来的几个普通人呗!】

    【那我们要是回到古代,必定是天才加仙人。】

    可这场宴会,万人之上的皇帝会知道, 她这个普通的后世人都能站在史书之笔的顶端批判他吗?

    所以长玉忽然有了巨大的割裂感。

    因为废帝没有站在万人之上, 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而做出正确的选择,但她依然能够以后世人的身份来‘批判他’。

    后世人看史书,往往喜欢马后炮叫嚣着。

    【这个废帝, 他看不出来大臣都想要他的命吗?】

    【对, 这种皇帝没脑子,我们小学生都知道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瓷年站在这,陡然发现。

    她竟然可以凭借剧本上的几行字,想象出一个属于陆长玉的真实世界了!

    剧本中书写陆长玉的同学们, 只是一个背景板,不会出现这么丰富的表情、言语。

    更不会有评价废帝的幼稚猜测。

    幻想藤蔓……终于生根发芽了——

    这种感觉无比美妙,以至于狂风怒卷,将女孩身上的鹅黄色曲裾吹得瑟瑟如飘云,发髻上的步摇清铃铃响、瓷年也没有丝毫不适。

    长安宫殿群内地面的黄沙随着突如其来的大风卷入空中,镜头前方披上了一层滤镜。

    废帝坐在高台之上,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殿上气氛已经紧张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而那蛮族大汉完全不知似地、冲着废帝举起酒樽:“陛下,敬您。”

    在场所有人都围观着这位皇帝陛下,在他要拍案起身的前一刻,一旁的太后缓缓开口:“皇帝——”

    司徒大人也摸了摸胡子:“陛下——”

    在场的蛮族使臣看轻这位皇帝,看轻这个年年有交战的汉人皇朝。而皇朝之内,太后不喜这位私自活下来,抢了儿子命格的傻庶子,几位托命大臣也无人能忠心这位无明君之质的皇帝。

    废帝只好坐下来,眸中有了一丝困扰。

    就在这时,那位天外来的小神女,废帝唯一的朋友——陆长玉登上了大殿。

    瓷年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个开窍的感觉,她并不知晓如何将那种领悟到的情绪在脸上用表情发挥出来。

    只每走一步,就在心里提示自己。

    她冷冷开口:“葛更度使臣!这里不是北漠,战败的软弱之人,也有脸面在此大放厥词——”

    “放肆!”

    陆长玉别过头,看向这位真正万人之上的太后:“太后娘娘,您就如此懦弱、懦弱到由着这位战败的走狗在此犬吠吗!”

    “黄口小儿!孤是为了两邦之好。”

    陆长玉点点头,转过去看那位已经青筋暴起的使臣:“使臣若要接公主回草原,记得检查一下其人是否真是我祟朝的长公主,是否太后娘娘金尊玉贵的和乐殿下。”

    “两邦之好,当最为真诚。”

    和亲的公主自然不会是太后亲生女儿,蛮族喜欢的是公主的封号,喜欢的是公主带来的大批粮食。

    不过,当面被指出,两边人的面色都冷了下去。

    在蛮族使臣即将开口时,太后手执拐杖、在地面上重重地顿了下——“两邦之好,何必为难一介女子。”

    隔着幕帷,陆长玉好像看见了废帝第一次带着她见太后时的景象。

    那位手握天下大权的女人,在宫殿的一角,为自己的女儿留了一个秋千,上面扎满了花,陆长玉被废帝推上去,随着他的力荡起来,看到了长乐宫之下的万千宫阙。

    那时是那样美好,太后初见她,并没有多么不喜。

    祟朝明明有一举击败蛮族的实力,陆长玉知道历史上,这个蛮族部落终将消失,并且就在这位太后活着的时候。

    可太后娘娘,你好懦弱,你要祟朝的百姓依然跪地迎接这些蛮族来的人。

    陆长玉不懂历史有多么复杂,只知道,一味退让并没有用。

    她站在那,任由狂风将衣裳吹起,废帝抿了抿唇,眼前是模糊的色彩。

    宴会后,和乐公主忽然受伤,宫中巫师言:“西月冲撞了公主殿下,怕是三年内都不能近西方一步,三年后再启程才为上计,”

    蛮族大度地理解了,于是请求归草原,来日再求娶高贵的公主殿下。

    太后没有任何挽留,赠与了公主和亲的部分粮草给使臣,言明两邦依然友好。

    只不过,陆长君告诉妹妹,城外的祟朝军士训练日益紧密。

    “怕是那场历史上的大战就要来了。”

    比起长玉这个小学生,陆长君自然知道更多细节。

    这一幕戏的结束就停留在长玉的背影上。

    张旺岳喊结束的时候,其实内心是很震惊的。

    这种大场面,他早就做好连拍十条保一条的准备了。

    但瓷年本身并没有卡住,说不上多么惊艳,但已经达到了商业片演员的中上水平。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白昀卓,都很惊讶。

    开拍前有个短暂的围读会,在谈角色的时候,白昀卓就发现这个小妹妹,看台词很细腻,但让她去想象人物本身的发展、和身边人对她的影响。

    她是想象不出来的。

    能够成为好演员的人,知识不一定懂得多,但是看到文字时,代入感往往很强。

    白昀卓第一次演戏时,便能捏造更多的人物来丰富自己的角色。

    剧本上给配角的只有寥寥几个字,但他要捏造出配角的父母、朋友、邻居,他爱吃的东西,他惯常的习惯。

    只有自己把人物的世界创造出来了,演戏时才能让人感受到“你”站在这,不是一段文字飘在这。

    他穿着废帝的服饰,冕旒上的珠串随着他鼓掌的动作跳动,他真的像是那位废帝为朋友喝彩一样,特别开心地说:“长玉,你真的好了不起。”

    “哎呀,没有没有。”瓷年很喜欢那一刹那的灵感。难怪喜欢演戏的人最后都会疯魔,因为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电影第一场戏就这样开门红——”张旺岳对着四周的演员说:“你们接下来也争取这样。”

    “嗯……不过,贺繁,你过来。”

    张旺岳冲着贺繁和胡编剧招了招手,然后才说:“岁岁,刚刚你这场戏演得很不错,那种磅礴的宿命感出来了。”

    “我想了想,你们都是好演员,那剧本可以再改一下。”

    徐情在一旁愣道:“往哪个方向?”

    他们这可是轻松的商业片。

    “穿越穿越,你们不能改变历史,但可以有微小的变动,比如你和赫观的戏份,可以再纠缠一些。”

    “你带着妹妹和本该死去的皇帝回到现代,而赫观却被留下,他成为历史上最传奇的权臣后,为你修建宫殿,为你寻遍天下最好的绣娘制作霓裳羽衣,但……你回不来了。”

    张旺岳对着贺繁说完,又对着瓷年和白昀卓说:“长玉曾经到过祟朝,那是另外一个时空,废帝被废之后软禁在温泉宫,那天晚上兵乱,他仓皇出逃时,遇见了一个睡在荷花池中的婴儿。”

    “废帝想到了自己,也是这样被娘送出宫,才得以在祟朝后宫碾轧之中活下来。”

    “他以为你是被软禁在此后妃的女儿,心生怜悯,带着你从暗道逃了出去,并将玉佩给了一位农妇,托她照料好你。”

    “这是你身上那神秘不受控制的穿越之力的影响,导致你在幼时无声无息就到过一次祟朝了,接下来就是你回到这个祟朝,成为了废帝史记‘唯一’的女儿。”

    “后来,你们回到现代,就看到了出土的那件霓裳羽衣。”

    “啊——我有想法了。”胡编剧在一旁听了,脑子里忽然冒出许多宿命纠缠的情节。

    不知道她到底想了什么,反正张旺岳越说越觉得这个电影还能拍第二部 ,改动之后更让人难忘了。

    瓷年没想到,只是第一场戏发挥好了,他们看着戏就能冒出这么多新想法。

    这就是普通木头演员,和演技不错的演员,带给导演不同的发挥欲望吗?

    瓷年忽然觉得,《国子监少年神探》她是不是还能演得更好,更让人难忘,不止是因为人设出彩,更是因为她本人赋予的魅力。

    她盯着一旁的贺繁,把她盯地后背冒汗。

    林念青拎着一瓶汽水过来,等他们讨论完了,才走进来:“岁岁,喝点水。”

    “这宫殿里竟然还有小卖部,汽水都是刚冰好的。”

    “哇,妈妈你太厉害了,我都没有看见。”

    “刚刚妈妈还打了个电话回首都,蕴君女士家里的帮工接的,说她飞去汴京看考古了。”

    瓷年此时还不知道,蕴君之所以去汴京,是因为得到内幕消息。

    汴京考古,把谢熙挖出来了!

    那个十一岁早亡的安平王世子,容色殊丽,貌若仙人。

    《国子监少年神探》第一部 大火之后,蕴君便想抓紧把第二部剧本写出来,可东洲爆红实在是超出预期了。

    蕴君不想毁掉这个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说起来小学时候,班上人真的认为古人很丑很笨

    第38章

    这几年经济开放后, 到处都在搞新建设。建商品房,复原历史上那些名楼宫阁。

    汴京是古都,这项行程走得比其他城市更要快。

    《国子监少年神探》拍摄时, 因为轰轰烈烈选群演的活动,几乎是把整个汴京城的人带着往几个复原景区跑。

    也就是这时候没有甲醛一说, 否则肯定要嚷嚷地。

    谢熙的墓被挖出来, 并不是因为复原景区, 而是因为汴京一开发商拿了块地,准备建个小而美的洋房小区。

    小区地方好, 前有小河后有北梁夏宫。

    只是去年秋天工人们就开始挖了,挖着挖着, 发现挖出来一个王爷墓。

    这个王爷是三百年前的王爷了, 在汴京虽然不算顶级大墓, 但建小区的事也就因此停了。

    开发商跑上跑下,希望来接收工地的考古人员们早日定下结论。

    若是文物价值不高,他立个碑也就算了。

    结果等了一段时间,考古人员惊奇地发现, 往下挖又挖出了六百年前的一个公主墓。

    这都横跨两个王朝了!

    开发商差点没晕过去。

    两朝叠墓, 在哪都是罕见的,首都地质大学的专家教授听闻汴京的独特地质,立马就带着学生赶过来了。

    蕴君女士知道消息,正是因为结识的专家说:“前几年汴京偶然发现有堆叠墓, 只不过那是平民墓, 没有什么考古价值。”

    “我们还在观察,底下似乎还有不同朝代的墓。”

    观察着观察着,就把一千年前的北梁墓挖出来了。

    这个幕规格不一般,但不算贵重, 因此考古人员一时不能确认身份。

    汴京日报当天就刊登了这个重大消息。

    汴京人民一时之间很难接受,专家说地下不只有墓,还有几朝祖先的屋嘞。

    “啥,黄河决口关这个什么事?”

    “你没认真看,泥沙埋了房子和城墙,又在原地建起来。”

    “咱们是三朝古都——”“不,其实不止三朝。”

    “这么说,王爷一直被我踩在脚下。”

    “这北梁的墓,到底埋了谁?开国皇帝被毒杀的那个太子?所以规格高,又没钱……”

    “会不会……是谢熙呢!”

    南南忽然插了一嘴,几个老师这才发现她走进来了。

    “哦,南南,试卷在这。”班主任把试卷上压着的另外一个班的作业本挪起来,等她的小班长拿到了,才继续:“谢熙啊……也有可能。”

    “说的通,他死的时候还很小吧,还是皇帝唯一一个同母兄长的儿子。”

    “你们小孩这么喜欢谢熙,到时候要真是他的墓,要伤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挺好奇的,说是貌若仙人。”

    “咱们这又不是楼兰,有什么人能千年不变……”

    南南抱着试卷狂奔回教室,内心很乱。

    按理来说能见到偶像的墓,好像应该高兴,可是她喜欢的好像是那个电视上的世子谢熙,而不是历史上那个真实人物。

    但史书中,描写他的用词实在太独特,他死得也实在太早了点……

    南南后来翻阅历史书籍,知道历史上三个主角都有真实原型。

    衙内高明成为武将战死沙场,是北梁少有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死时还在收复失地的路上,死的原因也很遗憾,手下副将背叛。

    神童晏恒少年时作诗一首被举荐到国子监念书,见了皇帝、见了权贵,十六岁考中状元,三元及第。做官清廉,为官至宰相,做到了文官之首。

    唯有谢熙,死太早,什么也没有。

    南南放下试卷,心想,可能她只是不甘吧。

    电视里展现的那个世子实在太美好,她不忍心现实中的世子那样寂寂无名。

    所以,不要是谢熙的墓了。

    班上的同学们都不知道班长这个猜测,直到那一天。

    蕴君赶到汴京的同时,还有总台新闻记者带着摄像一同赶了过来。

    因为已经确定,最底下那座墓的主人是——北梁安平王世子谢熙。

    他的墓四周存放了许多古书籍,不少是早已在民间失传的孤本,这一重大发现的后续影响,大概就是学生们的语文书要多上许多东西了。

    瓷年打开电视,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总台的谢熙墓考古专题片。

    电视屏幕上,新闻记者自信从容地站在一个围起来的工地前。

    “去年,汴京皇台区一处施工地挖掘出了隶朝齐王的墓,考古人员又在此基础上挖掘出了咸朝的安国公主墓。”

    记者弯腰走进工地,指了指几个大坑:“这是墓地外的陪葬坑,早已经被盗过。”

    “所有挖掘出来抢救的文物,如今都暂时存放在汴京博物馆中……”

    瓷年看到记者采访专家,专家们说谢熙的墓是近几年来最重要的考古发现,因其中埋葬了太多书简。

    虽然腐化许多,但还有更多竹简、石刻。

    这位小世子,不像其他贵人般陪葬珠玉、金银,而是海量的诗文。

    考古还发现,梁景宗对这位侄子似乎真的挺不错,谢熙死后,不仅有幼时的神童晏恒为他写诗入葬,还有景宗下令让朝中诸多文臣写圹志的痕迹。

    瓷年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感慨。

    蕴君的剧本里,因为胡编乱造的内容太多,她演戏时并没有什么——哦,我在演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实感。

    她把谢熙当一个完全虚拟的人来饰演。

    然而在这一刻,瓷年摸了摸心脏的位置。有一点酸,有一点难受。

    其实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本来这个原型不死,好像也有可能成为像晏恒那样出名的人物。

    镜头接着往下,让所有观众失望的是,木棺早已腐烂,棺中并无尸首,这只是一个衣冠冢。

    “谢熙留下了一句话,写在棺中的玉石上。”记者念出上面的内容:“熙无父母,唯有祖母和皇叔——”

    “十二可冠字,熙自取字为:玉翎。”

    这句话一出,凡是电视机前看专题片的观众,无不动容。

    久久不能回神。

    实在是,谢熙的影视形象太好太好,现实中忽然出现的他,也那样让人遗憾。

    瓷年接到了蕴君奶奶的电话,她的语气带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静,说:“国子监只会再写一部了。”

    写到谢熙十一岁无限接近十二岁的那个夏天,然后就开放式完结,从此把动画版权授权给海城美术制片厂。

    瓷年站起来,眺望远处的宫殿。

    她只能看到月亮的光辉照在没有灯的宫墙上,很朴素也很还原。

    千年前的谢熙,也和她看过同一个月亮吧。

    瓷年不是一个伤感的人,应该说,她的情感有时过于麻木。

    对自己当然是好事,对演戏来说是坏事。

    但此刻,她脑海中淡淡的忧伤已经褪去,更多地,是一种振奋起来的兴奋与自傲。

    史书无你功名,那我将会替你扬名。

    就像历史上有人孜孜不倦为偶像写诗,硬是把一小文人写成了现代的名家。

    那谢熙这个只留下只言片语的半大孩童,也会有人记得的,即使只是影视形象。

    瓷年不知道会有很多人对国子监进行二次创作,甚至让各大网站有了专属名词来归纳海量的内容。

    谢熙被称为烫中烫。

    这个人物,无论真实还是虚拟,都太适合白月光塑了。

    ————

    祟朝的宫殿内,《时空奇缘》的拍摄正在进行前期的‘选秀’戏份。

    为了好好利用从首都过来的高颜值龙套,徐情把需要高颜值角色的戏份都往前挪了。

    这时候的陆长玉,还是一个叛逆的孩子。

    她被废帝当作朋友,又是‘神女’。

    那自然是要好好‘逞威风’了!尤其是在知道自己的姐姐混进来之后,这个女孩笑一笑,让人将陆长君塞进‘选秀’队伍里。

    这一段戏,瓷年觉得演起来比那场宴会戏要难演多了。

    因为宴会时她感觉自己站地很‘高’,而这时候,她又只是一个叛逆的孩子,不讲道德的。

    瓷年回想自己和贺繁学到的一个演戏方法。

    贺繁说:“我从小就喜欢疾走,每当压力大时,我就沿着路一直一直往下走。”

    “路程让我的身体疲惫,但我快速看到的不同人在做不同事,让我心里极度振奋。”

    “我看到打老婆的男人,我看到偷父母钱的不孝子,我还看到赌徒痛哭流涕地说不赌了……”

    “呆在单一环境里,永远看不到那么多真实的东西,毫无彩排、毫无戏剧冲突,只是忽然撞进眼前。”

    “不过……”贺繁看了一眼瓷年:“我每次最少走五公里,你走出一百米,应该就全是群众围起来了。”

    这个习惯的确不好学,但是瓷年大概知道她什么意思了。

    她敛了敛神色,在开拍的那一刻,迅速入戏。

    小宫娥兴奋地道:“殿下,‘选秀’开始了。”

    “哦?”

    “嘿嘿,神女智可盖世,宫人们将‘秀女’分为四个队伍,分别是东西南北队。”

    “第一轮不考琴棋书画,唯独考驯宠。”

    说到这,宫娥疑惑:“殿下为何把野鸡野鸭也放了进去,还有切开的彘肉。”

    陆长玉闭着眼、神情愉悦,翘起嘴角,乐道:“祟朝的百姓怎能不识驯宠之法。”

    陆长玉名为选秀,实则是想做一个实验。

    老师说古代农人只按照口口相传的经验来耕作土地,而乡间人是不懂养牲畜之法的。

    陆长玉不信,她招来的这些良家子在宫中学会耕田养畜后她就放她们归家。

    她要给自己立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名,让百姓们传下去,后世的老师一定会在历史书上着重讲她。

    “这个历史上的陆长玉啊,非常了不起,被称为农家之祖……”

    小孩子嘛,想得很天真。

    所以瓷年演这里时一直维持着两边平衡,要高傲又不要太高傲,爱玩但是不荒唐。

    她是主角,肯定是要努力把光环引到自己身上来的。

    哦,还有一点,胡编剧和她说的。

    前面的戏份要演得肆意开心,后面她才好放大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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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片场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的。

    快是因为早上八九点就开始拍, 有时赶工要拍到凌晨,拍完就两眼一闭享福去了,没时间注意岁月沧桑的小脸。

    慢是纯粹地有点不舍。

    陆长君被妹妹耍了一通后, 趁着夜色,溜进了陆长玉的寝宫。

    熟悉的感觉, 熟悉的力道。

    陆长玉一睁开, 姐姐平静道:“哦——~长玉小神女, 真厉害啊。”

    陆长玉是一个认错很快的人,虽然不改, 但是马上就眨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

    陆长君没看她, 伸手捞过床头一个明显不属于这时代的书包。

    里面鼓鼓囊囊, 全是陆长玉买的塑料包装零食和零星一本书。“这些, 都不能留在这。”

    “姐姐……你就要带我回去了吗?”

    陆长玉一来就有废帝做朋友,每天过得快乐又轻松,还能近距离接触皇室那些传下来的珍宝,内心充满冒险精神不知天高地厚的她根本不想现在就回现代。

    她扁扁嘴, 色厉内茬地指了指自己怀中的一颗玉印。

    “工作还没做完呢, 我有皇帝的私印,可以调动全天下的人。”

    “暂时不回去。”

    陆长玉眼中闪过一丝窃喜,没发现陆长君似乎对收集文物不感兴趣。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还有什么任务,都交给我, 我可是陛下的神女, 比你这个‘小秀女’要方便。”

    陆长玉说到这,忽然意识到……她打算偷偷潜入研究所,可她根本没有走进那个院子,便忽然狂风大作, 随后就站在了皇帝行宫的日昇上。

    她穿着独特的一身衣裳,无珠钗无耳饰,却让废帝元照一眼就觉得:【这定是天上派来的神女。】

    “你想得没错,姐姐还有其他任务,任务结束,才能送你回去。”

    陆长君从寝宫出去,缓步跨过几道长廊,在一个死角小巷停住步伐,身后的脚步也停了,这熟悉的节奏……

    陆长君回头。

    年轻的男人长相十分俊秀,肤色苍白,眼神黑沉如水,有一瞬间,陆长君觉得她看到了啃咬猎物脖颈的野豹。

    他右腿有些毛病,走起路来颇有不适,便硬要在她面前像平常人般行动。

    赫观——她此次穿越祟朝的任务对象。

    他本该在临天三年回宫,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成为下一任皇帝的伴读、心腹、直至亦正亦邪的摄政大臣、半皇帝。

    但他没有。

    ‘文物’研究所有本无字天书,每当出现新的文字,就是一个时空即将走进偏道。

    将死之人无所谓,这位改变祟朝接下来历史的人物,绝不可以悄无声息地以乞丐身份死去。

    赫观见她如此凝重,脸上变了表情:“你真的……要做皇帝的女人?”

    两位演员在巷中对戏,瓷年和编剧们坐在监视器后,摇摇头。

    陆长君果然摇头:“做皇帝女人有什么好。”

    胡编剧无声地拍着手,一副好……很奇怪的开心样子。瓷年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激动,她偏过头看白昀卓,等这个大人给她做个眼神讲解。

    【她在看人谈恋爱。】

    白昀卓拿笔写了一行字。

    谈、恋、爱——?

    前面的拍摄她和赫观几乎没有重合的戏份,剧本写是一回事,演出来又是一回事。

    这么回头一看,里面两人果然是很奇怪的氛围。

    赫观扬眉笑道:“那是,我们一起自由地走遍万山千水多好。”

    瓷年回顾剧本里陆长君和赫观的结识。

    她救下了失忆后沦为乞丐的赫观,总之两人的情况就是:我做出一点超出时代的先进举动、你忽然就动心,我忽然就和你有了过命的友谊,而你却认为这是男女之情。

    啊——瓷年懂了。

    编剧这么写,是故意的,就是想让观众走进电影院看了以后,以为电影结局俩人会在一起,结果呢?一个人看着霓裳羽衣阴暗地留下千古绝唱。

    一个人回到了现代,让那些曾经发生的事都随着云烟逝去,平平淡淡好像早就忘了那个人。

    导演和编剧就是想虐观众!

    中场休息的时候,瓷年本来想继续问胡编剧她还埋了什么虐观众的戏份,她势必要把前面演得更加意难平。

    让观众哭得哗哗流泪!一想到这儿瓷年就特别激动,脸都红了。

    她激动的点和别人果真不一样。

    瓷年还没来得及问,远远就听到了徐情特别殷勤的声音。

    “周太,这就是小公子吧?”

    《时空奇缘》最大投资商来了,周太到片场的声势很大,身边跟了八个保镖。

    还有一位中年女人抱着个小男孩。

    “嗯,效先。”片场所有人都投来目光,周姜琦点点头,眼珠慢悠悠转了一圈:“岁岁在哪里?”

    “您请,这边来,剧组有两个组同时拍,她和白生都在那边。”

    “白生也在?”周姜琦进来的时候,白昀卓已经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许多人相望,一个立马转了眼神,朝着她此次的目的弯了眉,另外一个也不作声,对着那位抱孩子的女人招了招手。

    小男孩已经会说话了,挣扎着从女人怀中下来。

    他有点无所适从地看着妈妈亲昵地抱住了一个比他大很多的女孩。

    虽然还不知事,但周效先已经知道了。

    他的妈妈……有一个‘女儿’在内地。

    她对她,比他这个儿子的上心程度多得多。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顿觉不舒服,这种惨痛的想法罩临在头顶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不来看他。

    明明他一直一直和妈妈住在同一栋房子里。

    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他才是妈妈的亲生孩子。

    他异常地渴望来自母亲的母爱,于是跌跌撞撞地要挤进两人之间,他不明白,他不要!孩童本能地讨厌自己的母亲被别人占有。

    小男孩懵懵地,在嚎啕大哭之前,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

    瓷年弯下腰,在片场的打灯下,看清了这个小男孩的脸。

    “你好可爱。”

    脸颊忽然被人捏了捏,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小孩大脑宕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呆愣愣地抬头,灿灿明月,恰似一汪玉盘、水动云浮,涟漪的中心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

    就在这时,宫殿外的城区上空升起绚丽烟花。

    所有人都抬头看难得的壮观烟花。

    “哇,好有钱!”“长安城好适合放烟花。”“导演,能不能加个烟花会。”“不能。”“为什么。”“北梁才有烟花。”

    唯有面前的人,蹲了下来。

    瓷年拉拉小孩的手,逗他:“叫姐姐!”

    小孩抿着唇,结果脸颊又被捏得嘟了起来。

    “姐、姐……”

    “诶——!第一次当姐姐,小朋友有什么想要的吗?”

    小孩想摇头,头被硬控了。

    因为很久没有亲近他的妈妈,忽然摸了摸他的头。

    他只好抬眼,再看一眼那个姐姐。

    瓷年捏完脸颊,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糖罐,打开盖,五颜六色的糖静静躺在里面。

    糖纸边缘的光折射在夜色里,会游动。

    白昀卓站在一旁,心里顿觉完蛋了。

    周太被瓷年收了,周太儿子也被瓷年收了,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那个糖罐还是中午直接从景区小卖部买的。

    瓷年第二天拍戏的时候,就发现这位巨星总是沉思地看着她。

    等到周太下午走了以后,他终于忍不住来问了。

    “岁岁,叔叔教你演戏,你教叔叔……”白昀卓顿了一下,“没什么。”

    瓷年进组半个多月,和白昀卓的关系说不上很亲近,但也不算疏远。

    瓷年想,可能和她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句话有关吧。

    她始终认为这个叔叔是一个疯狂的人,周围人都觉得他又有天赋又热爱艺人事业。

    还一致认为他很热爱生活,在长安拍戏,每天早上也只有他会亲自煮东西吃,慢悠悠很惬意。

    张导演还说他总算有空休息了,这部电影没有那么快节奏。

    “好啊,我和你学演戏,你想和我学什么都行。”瓷年直接打断白昀卓接下来的客套话。

    她发现和他说话就不能和缓,要很霸道地直接接受或拒绝。

    “岁岁小朋友——”

    “今天开始吗?”

    “嗯,明天。”

    明天的戏,是废帝以为陆长玉死了,这是他全片唯一一次大起大落的戏份,失去唯一的朋友后又重获珍宝。

    很考验情绪的爆发和过渡,也是这个人物的最大高光片段。

    瓷年演戏越来越不错,但她演得太平。

    平不出错,对商业片来说平是好事,省成本不用每次重来。

    但平也意味着,没有好人设时,很容易被抢走风采。巨星一开始也只是小配角,拼命抢风头被人打了不少次,才有了出头机会。

    瓷年尚不知明天会遭遇人生中第一个严师,一个片段重拍十来遍。

    她太顺了,请来的老师从来不会对她严厉以待。

    剧组里的演员都觉得她反正有观众缘,演戏努力过就行,导演就更不用说了。

    瓷年掰掰手指,数到第三十的时候,白昀卓回头了。

    “你怎么不给我糖。”

    看,就是一个非常敏感又不喜欢表达自己的叔叔。

    她笑了笑,明明眼神单纯,白昀卓却忽然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毫无遮掩,就这样赤裸裸被看穿了心思。

    这么聪慧,怎么演戏就不行。

    奇哉怪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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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未央宫。

    半个多月过去, 那场宴会的余震才到来。

    皇帝少有的亲信贬得贬,杀得杀,连后宫中那自请入宫博名分的两位大臣之女, 王夫人和祝夫人也向太后递了言情恳切的辞呈。

    皇帝的女人,皇帝同意不了入宫, 但太后可以高抬贵手放其归家。

    废帝元照, 呵退了伺候的宫人们, 未央宫门窗紧闭,烛台已熄, 黑暗之中,这偌大的宫殿中只有他自己。

    影子看不见了, 呼出来的气却好吓人。

    蜡油凝结在小圆台上, 像一颗颗凝实的泪, 元照伸手将那泪挖了出来,放入口中,他晃悠悠晃悠悠地击起了欢快的调子。

    拍摄的众人却皆是眼前一凛。

    瓷年到了这时,才意识到白昀卓之前真的在休假, 他好好拍戏和疯狂地入戏, 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震撼。

    瓷年喘着气,不知道接下来元照会如何发挥。

    剧本上只写了,元照从未央宫跑出,他拿着那个小木偶人, 只想再见一见长玉。

    长玉曾经说:“元照,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回家去了。”

    “回家,小神女的家一定很好吧,是不是住在云上,云那么软, 怕是每天都能做好梦。”

    “嗯。”

    长玉也说过,她很怕疼的,因为住在云上,什么东西都是柔软的,人心是软的,食物是软的,云上没有坏人。

    元照只是摩挲着小木偶,告诉陆长玉:“小神女,朕不会让你疼的,朕会拿出性命保护你。”

    而此时,元照阖上眼,不敢再想云彩如何美好。

    他穿着龙袍,戴着冠冕,一如十年前被找回宫、入太央宫登基那日般,气势昂扬地走向他唯一的意外。

    可是长玉不在,伺候她的宫人们跪在地上,茫然地落泪。

    “陛下,殿下被太后的人带走了。”

    泪滴在地上,湿了衣帕,宫人惶恐起来,再一抬头,皇帝已经拿了刀剑往掖庭赶。

    元照喘不过气,明明奔走在宫中无人的长道上,可他却觉得好像被娘藏在肚子里。

    因为一直勒着肚子,他在娘的肚子里先天就成了一个失败品。

    生下来不会哭,掖庭的人当他是个傻子,于是留了一命,让娘得以送他出宫。

    娘又开心又难过,元照不知道怎得,觉得口中那蜡油竟开始烫了起来。

    娘说:“照儿,娘会生下弟弟,早日接你回宫。”

    娘在他五岁那年又怀孕了,还很得宠,他被带入宫中偷偷见到了娘。

    娘的肚子就在那一夜,被剖开。

    人的皮是温热的,很厚实,剖开后还有白色热气在跳,里面的弟弟被人提起来,放在高高的烛台上,一按。

    哭声就没了。

    烛台的光照得云去月来了,无比亮,还冒着热气。

    元照就更傻了点。

    他现在想,早知就做了另外的烛台,小神女下凡那日,被烛台的光恶心到,便不会停留在人间受苦。

    元照跌跌撞撞地奔向掖庭,陆长君已经打晕了一个岸上的宫人,而陆长玉刚醒来,即将被那位宫人从小舟上抛下去。

    陆长玉天不怕地不怕,恢复了气力,虽还被捆着,用力地蹬来蹬去,小舟差点翻过去。

    宫人大怒:“找死!”

    陆长玉嘴被捂住,只能呃呃几声,但是一双腿还是蹬来蹬去。

    忽然扑通一水声。

    陆长君以为是和人搏斗的赫观掉水了,却没想,是那位废帝跳了下去。

    “长玉!”

    陆长玉艰难地抬起头,一道雷把废帝那张脸哗一下照得雪白,他的眼神里夹杂着暴怒、自责和哽咽的泪。

    迎面而来的巨大冲击力,让瓷年一时被惊得忘了反应。

    她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而是,无法再用本来准备好的神情去迎接。

    “咔——!”

    又一次跳入水中。

    “咔——!”

    第三次时,陆长玉终于回来了,她偏头一下撞上小舟边缘凸起的部分,撞掉嘴中那块障碍物,接着狠狠咬下了宫人的一块肉。

    张旺岳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刚才白昀卓一点都不收着,像是要强迫对手戏演员和他站在同一个水平疯狂地去死。

    要那么好干嘛!有瓷年这张脸就行了。

    但现在,瞧瞧——瓷年咬着宫人的手,那演得多好。

    陆长玉本来就不是一个云一样软绵绵的孩子,她是头小狼,无所谓穿越到乱世还是盛世。

    她要冒险,她不怕死,只是怕疼而已。

    但怕疼的她在这一刻会主动撞上小舟,任由嘴角划出一道血印。

    血印——!!!?

    张旺岳一下揪起心来,但两人的戏还没停。

    人工雨开始下起来。

    好在——终于上岸了。

    两人身上的湿衣服不能换,林念青只能拿着热帕子裹住瓷年,瓷年躺在妈妈怀里,她嘴角那道淡淡的印子,冒着一点点血珠。

    “怎么样,岁岁脸上没事吧?”

    张旺岳推开瓷年身边的人,是真的不希望这个演员破相。

    瓷年疲惫地摇摇头。

    “没有,只有一点点破皮。”

    化妆师仔细地察看,生怕自己的动作引起瓷年脸上伤口的加剧。

    女孩皮肤细嫩,正因为太嫩,一点点破皮就显得血珠子格外渗人。

    旁人这点破皮,还没见着血,她这儿已经冒了七八颗血粒。

    瓷年好累,但心中又有一股无处发泄的精力。

    她喘着气,闷在热毛巾里,眼阖上了,心里却还在想白昀卓那个眼神。

    她其实还没做到,还没对上他的眼神、他的怒吼,但她已经尽力了。

    雨叫雷啸,电闪云鸣。

    这场戏若不是这个原因,怕是白昀卓还要拉着她一直演下去。

    瓷年从小被人捧着,这样被对手戏演员拉着重来,在人看来是该要生气的,倘若让班上某位同学来监工,怕是已经一个电话打到了某处,要人把白昀卓赶出片场了。

    但这一切是瓷年愿意的,她确实不喜欢吃苦,能用替身代替高难度的戏她就会用。

    瓷年练几个月就能抵上人家十年的功夫吗?瓷年看,那些宣传不用武术替身的演员,不过是为了把所有的星光聚拢到自己身上,背地里用,却连名字也不让替身留。

    她用了就是用了,她会大大方方在自己名字后加上替身的名字。

    就是这样一位‘享乐’主义的演员,慢慢地站了起来,对着坐在椅子上的白昀卓说:“我好了。”

    我准备好了。

    恨意退散,元照茫然地俯趴在地上,长玉不解。

    “小神女,踩在朕的背上。”

    “这里好脏……好脏。”

    宫里藏着数不清的脏血、脏人、脏事,神女怎么能踩在地上?怎么能!

    元照痴痴地笑起来,他知道了,他做得还不够,他一开始就应该化作神女在凡间的鞋履,不让她受一点脏。

    他虔诚地跪在地上,眼中流出喜悦的泪,像是得到了至宝。

    可是泪流出的那一瞬间,他又猛地回头,后退一步。

    长玉垂眸,伸出手,元照却不再伸出手。

    小神女说这是她家乡的礼,两人初见,握手便是缘。

    元照第一次见到小神女,她从日昇上跳下来,晷针指向辰时,她好奇地向他伸出手,他不知何意。

    “意思就是,朋友之礼。”

    可他这么脏,先帝就是一个脏人,太后也是一个脏人,他们还说娘是马夫和婢女偷奸的孩子,所以他也是个脏人。

    他做了皇帝又如何,还是一个脏污里出来的烂泥。

    废帝这一刻好像得知了自己的命运,最后的最后,他也定是进不了皇陵的。

    保不齐哪天就被宦官砍了头,扔到城外乱葬岗被狗吃掉,狗吃之前怕是还有人来瞻仰,切一点皇帝的肉带回家去香香嘴。

    他有想死的心了。

    陆长君叹了口去,长玉却不忍。

    她知道,废帝的结局比这惨,新皇帝即将从南地进京,他的死期快到了。

    长玉要握住他的手,他却开心地重新跪了回去。

    “小神女,踩在朕的身上,朕带你干干净净回家。”

    “回家……回你云上的家。”

    这场戏一直被咔,不是瓷年接不住,就是贺繁和秦科接不下去。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拿了两回影帝,一次视帝的男人。

    他多次提名,多次被称为无冕之王,有天赋又极端疯狂,若是次次这么演,他手上的奖杯怕是多到数不清。

    可他还演了不少烂片,不少烂剧。

    贺繁不太理解,为什么这样的好演员还要去演那些烂剧。

    倏地,连续重来十次后,陆长玉一脚踢掉自己的鞋,元照伸手要去捡,陆长玉直接扔到了河中去。

    她说道:“我的手已经摸过地上的脏鞋了。”

    她伸出手来,在这一刻做了决定。

    她不想看到废帝被砍断双腿,置于瓮中至死。

    她要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天,带着废帝走。

    她摸了摸怀中的玉印,上面刻着她的名字:长玉之印

    她拿出来,盖在元照手上,鲜红的印子血染红了他的手掌:“皇帝之印,还敢不从。”

    “小神女,我错了。”

    “你错了,你大错特错。”

    你是历史中的困兽,你无权无势,也无异于常人的智谋,你却要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戏结束的那一刻,徐情从隔壁走了过来,见到的每个人却都愣了神。

    她望向那边,皎洁月光下,小神女和废帝,好像真的在两千年前做一个月下的约定。

    他们是误入的时空旅行者,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这里面有些情节,其实是我的梦,不过梦里蛮可怕的,醒来后感觉很吓人,写出来倒还好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