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灵石当年早被李彦离那王八蛋卷跑了,要不是我前些日子去玄机阁求签,我连自己名下有这笔灵石都不知道。”席姮磨着牙,想起自己二十年前过苦日子就来气。
“那是你哥的问题,与本座何干?本座钱可是给到位了。”奚仲优雅摊手,一脸无辜。
席姮看着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懒散德行就来气,怒极反笑,忍不住质问:“好一个与你何干。既然你们两个嫌麻烦、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养我,那当初生我干什么?生下来嫌碍事再随手扔了,甚至还在我身上落下一道封印,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奚仲一愣,随即长叹一口气,收起方才那副无赖相,凑近了几分,委屈道:“闺女,这事真不能怪本座啊!你以为本座想生吗?当年你娘次次都服用了药宗最高阶的避子丹,谁知道你这小崽子命硬成这样,硬是顶着丹毒投了胎。”
席姮:“……”
“你一出生便自带母体残存的丹毒,寻常法子根本清不干净。本座与你娘耗费心血将你封印沉睡多年,借天地灵气慢慢化解毒性。那封印可是为父爱你深沉的铁证,怎的到你嘴里就成别有用心了?”
好一个……顶着避子丹投胎。
搞了半天,她这颠沛流离的前半生,根源竟然出在她自己命太硬、投胎太努力上?
一腔悲愤被这番言论创得无话可说,席姮闭了闭眼:“行……合着是我命硬活该。那封印化解丹毒算你有理,可毒解了之后呢?”
她眼神再度阴恻恻地剜过去:“你封印一撤,转手就把刚醒的亲闺女扔在李彦离家的破草席上自生自灭,这你又怎么狡辩?”
话音落地,周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方才还巧舌如簧的奚仲忽然不吭声了。他倚靠这锄头,将双手负于身后,仰起脸阖上了双眸。
这姿态,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必定有天大的苦衷。”
席姮看着他这副做派,冷笑连连。
装,接着装。
前面扯避子丹和丹毒不是挺能说的吗?如今直击灵魂问到弃养,编不出来了,便搬出这副得道忏悔的死样子给谁看呢?
“怎么,老东西,闭眼当缩头乌龟是吧?良心被狗啃痛了?你当年要是还有点人性……”
话音未落,始祖缓缓睁开眼。眼里不仅没有愧疚,反而理直气壮打断了她:
“那是因为你毒清了一解封,每天嗷嗷大哭,严重扰乱了你娘跟本座双修谈心的情调。”
“本座与纤阿计议再三,觉得与其让你留在秘境里当个电灯泡,不如将你送去凡俗体验生活,给你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席姮被他这一套全是为你着想的歪理气得眼前发黑:“真亏你做得出这种事,还说得出口。”
奚仲飘然自得地叹道:“闺女,做人要懂得感恩。若非本座当年狠心将你推入凡俗,你又怎能入合欢宗当少宗主,又怎能拐回这么个长相俊俏、修为高深的无情道女婿?”
余光斜掠,他似笑非笑:“小子,你说本座当年这步棋,下得妙不妙?”
席姮破防了。
明明是这死渣男自私自利嫌碍事弃女,如今见她过得不错,居然厚颜无耻地把旧事粉饰成了高瞻远瞩,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妙你个大头鬼。詹暄文,给我打他。”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拽住詹暄文的袖子,气急败坏地嚷嚷,“不用手下留情,出事了算我的。”
听到席姮这一声令下,詹暄文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拔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位男子。
“师尊,您发什么愣呢?”她有些纳闷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詹暄文收回了落在始祖身上的视线,转过头看向席姮,眼里漾开了一声自嘲:“不用打,我认识他。”
“哈?!”
“当年我因拒考功名离家出走,一个人在深山里哭着拿树枝乱划。是他一身酒气地路过,嫌我哭得太吵,随手扔给我几招古怪剑式,嘲我连树枝都拿不稳不如回家吃奶。”
詹暄文低叹一声,语气复杂:“我年少气盛,憋着一口气死磕那几招,竟借此觉醒了灵根引气入体。后来我凭着这几式剑招入了无情道,掌门见之大惊,非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剑骨,当场把全宗门没人能悟透的《太虚剑典》强塞给了我。”
席姮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全想通了。
难怪无情道上千年来无人能参透《太虚剑典》,偏偏詹暄文能练成。别人捧着死秘籍瞎琢磨,詹暄文却是被创始者本人喝醉了酒亲自喂招开的窍。
而她当时跑路硬闯寒潭、护潭剑阵却对她秋毫无犯的谜团也解开了:她此前一直以为是詹暄文私下留了什么东西,如今想来,那剑阵根本就是眼前这老混蛋布下的,从她第一天闯进去起,阵法就认出的就是她身体里的始祖的血脉了。
“不对劲啊小子,”师祖奚仲眉梢轻挑,“本座当年幻化成了白发苍苍的世外高人,连气息都敛得一干二净,你如今不过出窍修为,是怎么认出本座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詹暄文默默道:“普天之下除了无情道始祖奚仲,还有谁会太虚剑典?”
奚仲抬起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天,又低头瞅了瞅脚边的篱笆菜地。
也是,全天下就他一个人会的招式,他一出手,皮囊化成什么样都没区别。
“咳……”奚仲指尖在下巴上一点,顺理成章地将那点尴尬抹去,干笑道,“都是误会。你看,要不是本座当年骂你两句,你能有今天的成就吗?你不得谢谢本座这个启蒙恩师兼岳父老泰山?”
“谢你?我师尊没把你这菜园子一剑平了,都算他尊老爱幼。”
唐倦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指尖在玉简上快速戳动,在给掌门的私信界面打字:
【唐倦】:师父,弟子在第十层找到祖师爷了。另外,建议您准备好护心丹,无情道供奉了千年的祖师爷,今天正式塌房了。
三人言语相激之际,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启,打破了胶着的喧嚣。
“奚仲,你大清早在菜园子里跟孩子们吵吵嚷嚷,是皮痒了吗?”声音如水温柔荡开,席姮的视线被不由自主地引了过去。
日色斜照木扉,还没看清那女子的长相,站在她附近的唐倦却像是活见鬼了一般,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唐倦和刚推门出来的宿珀仙子几乎同时抬手指着对方,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是你?!”
这一声齐呼,响亮得把屋檐下晒太阳的几只灵鸡都给惊得扑腾起了翅膀。
席姮和詹暄文站在中间,脑子同时卡壳了。
“晚辈唐倦,拜见救命恩人。”唐倦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从所未有的失态,“前些日子在第八层,多谢前辈不惜耗费还魂丹相救。”
“等一下,”席姮最先反应过来,目光在唐倦和宿珀仙子身上来回打量,“唐师姐,你刚才说什么?救你的恩人?”
唐倦点头道:“不错,前辈当日在秘境第八层喂我吃药时,穿的就是这身衣裳。”
宿珀仙子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裙子啊,确实是老款式了。”
疑云起,席姮几步跨到宿珀仙子跟前,眯起眼睛:“老实交代,这裙子和那银制雏菊发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炼丹堂首席吗,怎么会戴着灵植堂的发饰?”
淡漠的视线斜扫过来,宿珀仙子嗤笑道:“炼丹堂规矩多得能压死个人。我当年要是不借灵植堂的名头、套上这身不起眼的采药裙混在队伍里,哪能随心所欲翻墙溜出宗门,跟这死老头子私会?”
“那典籍上写你千年前炼丹炸炉、身死道消又是怎么回事?”席姮双手抱胸,一脸怀疑,“你连自己的死讯都伪造,到底图什么?”
“炸炉陨落是为了私奔啊。我要是明目张胆跟这无情道始祖私奔,走到哪儿都会被万里追杀。但只要我在炼丹房里轰的一声……”
宿珀仙子两手一扬,做了个开花的夸张手势,眼里泛着得意:“连人带炉炸得灰都不剩,命牌一碎,全宗痛悼天骄陨落,回头还得敲锣打鼓给我办场风风光光的大葬。多省心。”
一旁始终安静伫立的詹暄文,点了点头,向席姮科普:“此举在兵法上,属于完美的‘死遁’。在外人眼里因果两清、户籍自
销,便可在法理之外安享清闲。”
席姮扭头瞪他:“詹暄文,谁准你这时候帮他们做总结了?”
詹暄文默默闭了嘴。
“嘿,这小子懂行啊!”奚仲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自然地凑到詹暄文身边,抬手就揽上了詹暄文的肩膀,半边身子几乎歪挂在他身上,哥俩好地压低声音冲他挤眉弄眼:
“女婿,你不知道,当年为了演得逼真,你岳母那是真把自个儿给炸熟了。药宗那帮老顽固捧着一坛子黑炭,在灵堂上哭得险些集体厥过去。好在她炸炉前先把唯一一颗成品还魂丹塞本座手里了。等风头一过,啧,黑灯瞎火的大半夜,本座一个人拎着把破铁锹,摸去她坟头……”
詹暄文被无情道老祖这么揽着肩膀,脊背绷得僵直,应也不是,推也不是。
宿珀仙子脸色一黑,走到奚仲身边戳在他后腰:“你那点半夜刨坟的猥琐勾当少拿出来到处显摆!”
席姮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这俩老戏精的脑回路比较清奇,还是自己这个当女儿的见识太少。
“所以,隐姓埋名这么多年,您原本到底叫什么?”
宿珀仙子随口答道:“叫席……咳,我早已跳出红尘,难不成还得把名册翻出来向你报备?”
“你想说的是‘席纤阿’吧?”
真名被她戳破,席纤阿摸着鼻尖讪笑:“天下重名的多了去了……”
此前在玄机阁,她还一度以为自己头顶上有个受尽宠爱、独占家产的同胞姐姐,暗地里不知吃了多少闷醋。结果防贼防了半天、甚至脑补了一出“父母偏心长女弃养幼女”的苦情戏,到头来那个所谓的“姐姐”,居然就是眼前这个抛女私奔的亲娘本人?
吃醋吃到了亲娘头上,席姮简直被这荒唐的真相气笑了,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红。
“少打马虎眼。你们两口子诈死脱身,躲在桃源过得这般舒坦。老实交代,除了我这个碍事的意外,后头还背着我偷生了别的弟弟妹妹没有?”
奚仲与席纤阿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怎么可能?!”
席纤阿一巴掌拍在席姮肩头,没好气地啐道:“你当生孩子是种白菜呢?谁脑子被驴踢了愿意再遭一次罪?”
“就是就是。”奚仲在旁捣蒜般点头,“养你一个还得送去凡间才能耳根清净,再来一个,本座这桃源可就不得安宁了。”
席纤阿又顺势把话题一揭:“不过,既然撞进来了,都留下来吃顿饭。”
奚仲也十分热情地吆喝道:“对对对,今天让你娘露一手,做她的拿手菜。詹小子,看你剑法不错,劈柴肯定是一把好手。来,跟老夫去后院劈柴生火!”
被点到名的詹暄文并未推脱。他端正了神色,朝着二老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晚辈詹暄文,此前不知二位身份,多有得罪。”
“好小子,识大体!”奚仲被这声“岳父”叫得身心舒畅,乐呵呵地冲詹暄文招手,“走走走,随为父去后边,别跟这俩挑刺的娘们儿一般见识。”
看着詹暄文跟在奚仲身后走向□□,席姮没忍不住乐了。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
席纤阿正往粗木桌上端热气腾腾的菜肴,奚仲迫不及待地拍开封泥、乐呵呵地给自个儿倒着酒;席姮和詹暄文并肩挨在一处,心安理得地执筷夹菜。
满桌荒唐,竟透出一种诡异的现世安稳。
席姮咽下嘴里的脆笋,忽然歪过头,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边的人:“詹长老。”
“嗯?”
“咱们什么时候回宗门?”
“随时都可以。”
“那行,等吃完这顿,咱们就回去把那无情道的匾额给它拆了。”席姮笑得狡黠,“既然我是祖师爷的亲闺女,那整个宗门名正言顺合该听我的。从今往后,无情道正式改名……”
桌对面的奚仲警惕地抬起头:“改什么?”
“专情道。”席姮一扬下巴,“我看哪个老古董敢有意见。”
詹暄文赞同道:“这名字,确实比原先的名副其实。”